
穿过风来爱你
文/姚永告
一
噜噜咪是中午走的。
物流车约的是十二点半。白色厢式货车,车身印着宠物物流的蓝色标识,一只卡通猫咧着嘴笑,笑得没心没肺。司机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就说:“先生,猫呢?”
我赶紧把装在“航空箱”内的噜噜咪在车内拎出来。噜噜咪缩在里面,前爪搭在箱壁上,鼻尖从透气孔探出来一点点,粉粉的,湿漉漉的,在三月正午的阳光里微微张合。它没有叫,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我,金橘色的眼睛里映着白亮亮的天光,像两颗浸在温水里的琥珀珠子。
它大约是知道的。从昨天开始,就知道了。
昨天上午,女儿从上海打来电话,说物流车约好了,今天中午来接。我接电话时,噜噜咪正蜷在我腿上小睡。它忽然睁开眼睛,抬起头,金橘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我,望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我胸口,把脑袋埋进我的颈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长长的“喵”——不是平日里讨食的短促,也不是玩耍时兴奋的高亢,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它的喉咙里抽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我心上。
从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那个安安静静自己晒太阳的噜噜咪了。
它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起身倒水,它嗒嗒嗒跟在脚后;我坐下来翻书,它跳上膝头,把脑袋往我掌心里拱;我靠在沙发上,它爬到我胸口趴下来,两只前爪搭在我肩上,鼻尖抵着我的下巴,金橘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望得我心里发酸。我伸手摸它,它就咕噜咕噜地响起来,那声音比往常更响、更长,像是要把攒了一辈子的呼噜都在这一天里用完。
到了下午,它变得更不对劲了。
它开始不停地叫——短促的、急切的、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它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来来回回地走,尾巴垂得低低的,鼻尖急促地翕动着,像是这个它住了三个月的家忽然变得陌生了。
我叫它,它回过头看我,金橘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慌乱。它快步走过来,两只前爪搭在我膝盖上,仰头望着我,喵喵地叫,叫得比刚才更急。我把它抱起来,它便把整个脑袋埋进我胸口,两只前爪紧紧地扒着我的衣襟,爪尖都勾进了毛衣的缝隙里,像是怕一松爪,我就会消失似的。
往常抱在怀里不出三分钟它就会咕噜起来,像揣了个小马达。可今天没有。它只是安静地蜷着,尾巴紧紧地圈着身子,耳朵微微向后压着——那是猫儿不舒服时才会有的姿态。
我心里咯噔一下。养猫的人最怕这个——怕它忽然没精神,怕它叫得不对劲。噜噜咪来家三个月,从没这样过。是不是生了什么急病?
我看了看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云层厚厚的、低低的,像一块拧得出水的旧棉絮。四点不到,雨就落下来了。湖南三月的雨,从来没有下得这么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砸在空调外机上,砸在楼下雨棚上。风也起来了,把梧桐的新叶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噜噜咪在我怀里又喵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更弱。我坐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查了最近一家宠物医院——还好离家不远,就在楼下栗雨湖的对岸,过一条马路就到,不到两公里。我把噜噜咪轻轻放进塑料加细铁丝制成的栅栏箱,这只箱子还是上次托运回来留下的,我美其名曰航空箱。它见到箱子,耳朵一下竖起来。往常它是躲的,要往沙发底下钻的。可今天没有。它只是安静地蜷在箱子角落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橘色的眼睛隔着透气孔望着我。我拉上外套拉链,拎起箱子,推开门。
雨比刚才更大了。楼下那株海棠,早上还开得满树粉艳艳的,这会儿被雨打得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风卷着雨斜扫过来,我撑的伞几乎挡不住,裤腿没走几步就湿透了。我把箱子抱在怀里,用身体替它挡着风雨。箱子贴着我的胸口,我感觉到它在里面动了动——大约是听见雨声,大约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从温暖的沙发上来到了这个又冷又吵的地方。
“别怕,噜噜咪。”我低头对着透气孔说,“带你去看医生。”
透气孔里传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喵,像是回应。
雨越下越大。湘江边的风更猛,把伞吹得东倒西歪。我干脆收了伞,把箱子整个儿裹在外套里,抱着它小跑起来。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怀里的箱子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噜噜咪的鼻尖从透气孔探出来,碰了碰我的胸口——湿的,凉的,可那轻轻地一碰,却让我觉得心口热了一下。
《诗经》里有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从前读时只觉得是写风雨中听见鸡鸣的诗句。此刻抱着箱子在四月的暴雨里奔跑,忽然懂了——那风雨再大再冷,只要怀里还有一点温度,只要那声“喵”还在,人就有了往前跑的力量。
二
宠物医院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一层,白色外墙,落地玻璃门。我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湿淋淋的样子,赶紧递过来一盒纸巾。
我说了症状:一直叫,一直跟着我,不吃东西,不打呼噜。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白大褂,戴金丝边眼镜。她把噜噜咪抱出来放在铺着白色垫巾的检查台上。听诊器贴在胸口,左边听听,右边听听,眉头微微皱着。然后用手轻轻按压腹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按一处就低头观察噜噜咪的反应。噜噜咪只是安静地趴着,没有挣扎,没有叫唤。
“体温正常,三十八度五。先抽个血吧,看看血常规和生化指标。”
护士拿来采血针。医生用一根细软的橡皮管扎住噜噜咪的前腿,剃掉一小块毛,露出青色的血管。噜噜咪看着那根针,瞳孔放大了一点,尾巴尖绷直了。我的手一直放在它背上,感觉到它的肌肉在微微发紧。
“不怕,噜噜咪,一下就好。”我低声说。
针扎进去的时候,它的爪子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喵,然后就不动了。它把脑袋转过来,金橘色的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口发酸的依赖——像是说:疼呢,但你在,就不那么疼了。
我轻轻摸着它的耳朵,从耳根摸到耳尖,一遍又一遍。那是它最喜欢被摸的地方。往常摸到这里,它就会眯起眼睛,把脑袋往掌心里顶。今天没有。今天它只是睁着眼睛望我,瞳孔里映着诊室的白炽灯管,映着我湿淋淋的头发,映着窗外不停歇的雨。
血抽完了,护士把试管送进化验室。医生继续做其他检查——翻开眼皮看结膜,掰开嘴巴看牙龈,用手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每做一项,就在病历本上写几个字。
“最近大小便正常吗?”“正常。”
“有没有呕吐过?”“有过一次,吐的是毛发。”
医生点点头,合上病历本:“初步听诊和触诊,心肺没有杂音,腹部没有肿块,体温正常。等血检结果出来再看。”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噜噜咪细微的呼吸声。我拉过圆凳坐在检查台旁边,把手摊开来放在它面前。它看了看我的掌心,然后把下巴轻轻搁上去。那个动作它做过无数次了——每天早晨我推开门时,每天下班我换鞋时,每次我坐在沙发上翻书时。可今天没有咕噜声,只是把下巴搁在那里,金橘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像一截在微风中勉强摇动的烛火。
我想起它来的那一天。去年十二月初,刚入冬。女儿从上海打电话来,说猫要送回来寄养一段日子。物流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师傅从车厢里捧出这个深灰色的箱子。我接过来抱在怀里,箱子温温热热的。透过透气孔,我看见里面缩着一小团橘白色的影子,鼻尖粉粉的,在快速地翕动,像在给这个陌生的城市把脉。
女儿没有来。她在上海,隔着一千多公里,在电话那头说:“爸,接到了吗?它胆子小,你别吓着它。”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只毛团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成为我生活里一道软乎乎的暖光。我更不知道,三个月后的今天,我会坐在宠物医院里,手托着它的下巴,等一份化验报告,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地疼。
化验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化验单。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摘下眼镜,忽然笑了。
“叔叔,您家这只猫啊——没病。”
我愣住了。
“血常规全部正常,生化指标也全部正常。心、肺、腹、体温,一切正常。它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每一个后面标注的“正常”二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一下子松了,松得我差点站不住。我扶着检查台的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快一个小时,憋得我胸口都疼了。
“那它为什么——”
医生看了看噜噜咪,又看了看我。噜噜咪正蹲在检查台上,用前爪洗脸——舔舔爪子,抹抹脸,再舔舔,再抹抹,动作慢悠悠的,和刚才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可怜判若两猫。
“叔叔,猫是很敏感的动物。它可能不知道‘上海’是什么,不知道‘物流车’是什么,但它知道一件事——它的生活要变了。它从您的反应里读出了不安,从家里的气氛里嗅出了不一样。它今天所有的不安、粘人、叫唤,都不是因为生病。”
她低头看着噜噜咪,噜噜咪也仰头望着她,金橘色的眼睛亮亮的,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是因为它舍不得您。”
我低下头,看着噜噜咪。它也正望着我。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它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安静的、极深的眷恋。像栗雨湖正午的水面,没有风,没有波纹,只有深深深深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它把一只前爪伸过来,轻轻地搭在我手背上。粉嫩的肉垫,温温的,软软的,搭在那里,不动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抱起噜噜咪,把它贴在胸口。它的脑袋正好搁在我的颈窝里,鼻尖凉凉的,贴着我的脖子。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咕噜咕噜小小的,绵绵的,像春蚕啃桑叶,像细雨落在瓦当上。
一整天了,从昨天挂了电话到现在,它第一次打呼噜。
医生在身后轻轻说:“明天让它路上少受点罪,箱子里放一件您穿过的衣服。有您的味道,它会安心些。”
我点点头,推开玻璃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润的甜,是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整条街照成淡金色。梧桐新叶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怀里的航空箱轻轻的。噜噜咪在里面蜷成一个小小的圆,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响。
“噜噜咪,我们回家。”
透气孔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喵。
三
那一夜,它没有回自己沙发上的窝。它跳上床,在枕头边转了三圈,贴着我的脸蜷下来,尾巴搭在我脖子上,毛茸茸的,像一条温热的围脖。黑暗中我听见它的呼噜声,细细的,绵绵的,响了一整夜。
我睡不着。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它,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千年前的诗人说,静静地想着,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到思念的人身边。此刻我哪里也飞不去,只能躺在黑暗里,听一只猫在我枕边打呼噜,把每一秒钟都过得像在沙漏里一粒一粒数沙子。
天还没亮透,它就醒了。鼻尖蹭我的脸颊,凉丝丝的,然后喵一声,轻轻的,像在说:天亮了,你陪陪我。
我起身穿衣服,它蹲在床头柜上望着我,尾巴盘在爪前,金橘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安静的、极专注的凝望,像要把我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那两粒琥珀珠子里,从此走到哪里,一闭眼就能看见。
我蹲下来,手心朝上伸过去。它把整个脑袋埋进我掌心里,用力地蹭,蹭得耳朵都翻了过去,蹭得胡须歪歪扭扭地贴在脸上,蹭得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震得我掌心发麻。那不是在撒娇,那是在盖章——用它的鼻尖、它的额头、它的整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掌心里盖一枚看不见的印章,上面写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上午的阳光很好。
雨后的株洲三月,春天被洗过一遍,更加鲜亮亮地铺开了。湘江的水汽从南边漫过来,湿润润的,裹着新翻的泥土味和草木抽芽的清香。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着,影子从湖面上滑过去,像大手在轻轻抚摸。
我决定带噜噜咪去栗雨湖。
我把那辆淡灰色的宠物推车推出来,在车底铺上它那块浅紫绒毯子。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我常穿的旧棉布衬衫——洗了很多次,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袖子上的褶皱里藏着我身上的味道。我把衬衫叠好铺在毯子上。噜噜咪蹲在旁边看着我,等我把推车布置好,它自己跳进去,在衬衫上转了两圈,然后蜷下来,把下巴搁在袖口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件衬衫的袖口,是我每天抱它时,它鼻尖最常蹭到的地方。
出了小区,沿着栗雨湖的栈道慢慢走。湖水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鳞,一闪一闪的。垂柳抽了细长的嫩条,绿莹莹的,一直垂到水面上,风一来便轻轻地点出几圈涟漪。两只水鸟在湖中嬉戏,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银纹。
但真正把春天铺满的,是那些花。
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像把晚霞剪碎了在挂在枝头。昨日的暴雨打落了不少,树下铺了一层花瓣毯子,可枝头上剩下的反而因为挂了雨珠更显得娇艳欲滴。李花也开了,雪白雪白的,攒成球,挤成团,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落在栈道上,落在湖面上,落在噜噜咪的推车顶上,像一场不冷的雪。海棠最是娇俏——被雨打了一夜,反而开得更盛了,红里透着粉,粉里晕着白,花瓣肥嘟嘟的,像小姑娘嘟起来的嘴唇,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挂着一滴雨珠,阳光照过来,整树海棠像镶满了碎钻。还有路边的迎春,黄灿灿地垂成瀑布;草丛里的紫花地丁,星星点点贴着地皮开,不争不抢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噜噜咪从推车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微微转动着,像两面小小的雷达,接收着这春天里所有的声响和气味。
经过桃花时,它把鼻尖贴着网面嗅了又嗅,花粉沾在胡须上,金灿灿的,像不小心偷了一小撮春天的金粉。经过李花时,一阵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穿过网面,有一片轻轻落在它耳朵上——雪白的花瓣贴着橘色的绒毛。它歪了歪脑袋,花瓣便滑下去落在爪边。它低头看了看,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碰,大概发现不是吃的,便又把脑袋转向窗外。
海棠花下,我停下来蹲在路边歇脚。噜噜咪把脑袋从网面探出来,仰头望着那一树繁花。海棠的影子落在它的眼睛里,把那两粒金橘色的瞳孔染成了淡淡的绯红。那一刻它安静极了,不追不扑不伸爪子,只是仰着头望了很久。
我不知道一只猫看花时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颜色好看,那光斑晃得舒服,那风裹着花香拂过胡须的感觉,值得多待一会儿。
可我宁愿相信,它是懂的。它知道这是它今年在湖南春天日子里,最后的一天了——至少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个。昨天在宠物医院,医生说出“它舍不得您”的时候,它正蹲在检查台上舔爪子,耳朵却朝我这边转着。它什么都懂。所以此刻它仰着头,把桃花李花海棠花影一粒一粒收进瞳孔里,像收进行李箱底层最舍不得穿的那件衣裳。
忽然,一只菜粉蝶从海棠花丛里飞出来,翅膀淡黄,边缘有一小圈灰,在阳光里忽闪忽闪的。噜噜咪的瞳孔猛地放大,耳朵刷地向前倒平,屁股在推车里撅起来,尾巴绷成一根笔直的小天线——那个姿势,和它在家里的窗台上望鸽子时一模一样。粉蝶悠悠地飞过来,它的爪子在空中挥了一下,够不着,可它还是挥了,挥得极认真,粉嫩的肉垫张开又合拢,像一朵在风里开合的花。
粉蝶飞高了,飞远了,消失在桃花深处。它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耳朵慢慢竖回来,尾巴尖儿最后晃了两下,然后轻轻地放下来。它回过头望我,金橘色的眼睛里映着湖面的碎光和海棠的红影,亮晶晶的。
我低头看它,说:“看见了。桃花,李花,海棠,都看见了。”
它便喵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
可我注意到了。每走一段路,它就会回过头来看我——不是瞥一眼就转回去,而是定定的、长久的凝望。把脑袋整个儿扭过来,金橘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的脸,望上五六秒,七八秒,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我低头对它笑笑,它的尾巴尖便轻轻晃两下。可过不了三分钟,又回过头来。
从前推它出门不是这样的。从前它看世界还看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回头?今天它却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远行的孩子,贪婪地看着风景,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头看身后的人。桃花李花海棠,它都看了;蝴蝶小鸟,它都追了;湖面的碎光柳条的新绿,它都收进那双金橘色的眼睛里了。可它还是要回头。风景再好,它也要回头。
我忽然想起苏东坡的句子。他在黄州时写给友人的信里说:“某谪居既久,安之若素。所念者,平生故人,不得一见耳。”此刻我推着一只猫走在春天的湖边,心里涌起的竟也是这样的句子。噜噜咪不知道什么叫“谪居”,不知道湖南到上海有多少公里。可它知道今天不一样。它知道那只推着车的手,那个昨天冒着大雨抱它去医院的人,很快就要变成透气孔外面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了。
所以它一遍遍地回头望我。所以它把鼻尖贴在网面上,用力地嗅着,把栗雨湖三月的风、雨后的花香、湘江的水汽,全都吸进那小小的鼻腔里,存着。
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我蹲下来,把手伸进网面。它立刻把整个脑袋埋进我掌心里,用力地蹭,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我摸着它的背毛,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尖。阳光把它的毛晒得热乎乎的,手指陷进去,像陷进一团被春天捂暖的云。
我说:“噜噜咪,这是桃花,这是李花,这是海棠。你记住了,这些都是湖南的春天。”
它抬起头望我,金橘色的眼睛里漾着海棠的红影。然后轻轻地喵了一声,把脑袋往我掌心里又埋了埋。
我便知道,它记住了。
四
十一点半,我推着车往回走。
栗雨湖的春光还是那样好。桃花还是粉艳艳地开着,李花还是雪白白地落着,水鸟还在水中钻来钻去,孩子们还在游乐区笑闹。可噜噜咪不再探出脑袋看风景了。它蜷在推车底部,把那件旧棉布衬衫扒拉成一个浅浅的窝,把自己整个儿埋进去,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截微微颤动的尾巴尖。
它不再回头望我了。大概是望累了,大概是知道再望也改变不了什么。一只猫能懂什么呢?可它又好像什么都懂——知道这个上午是特别的,知道今天回家之后等在那里的不是午后的阳光和沙发上的凹痕,而是一个蓝灰色的航空箱和一辆轰轰响的白色大车。
回到家里,女儿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屏幕亮起来,她在那边,头发随意地扎着,眼圈有点红,正在往一个崭新的猫窝里铺毯子——也是淡紫色的法兰绒,和推车里那块一模一样。
“爸,噜噜咪呢?”
我把镜头转向推车。噜噜咪听见屏幕里的声音,耳朵忽然竖起来,从衬衫里探出脑袋,金橘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手机屏幕。它望了一会儿,轻轻地、试探地喵了一声。
女儿在那边也叫了一声:“噜噜咪!”
它的耳朵猛地转向前方,瞳孔放大了,鼻尖凑近屏幕嗅了嗅。然后它回过头望我,又望回屏幕,忽然把一只前爪伸出来,轻轻地按在手机屏幕上——按在女儿的脸上。粉嫩的肉垫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按出一个圆圆的小印子。
女儿不说话了。我看见她抿住嘴唇,睫毛快速地眨了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噜噜咪,等你回来。”
噜噜咪把爪子收回去,舔了舔那只按过屏幕的肉垫,然后蜷回衬衫里,把下巴搁在袖口上,闭上眼睛。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五
十二点二十分,物流车提前到了。
我把航空箱放在客厅中央,打开盖子。从推车里抱噜噜咪出来时,它的爪子勾住了那件旧衬衫的袖口,勾得很紧,我轻轻掰了好几下才掰开。它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埋进我的臂弯里,用力地蹭,蹭得我的衣袖都湿了一小片——是它鼻尖上的汗。猫紧张时会从鼻尖出汗,昨天在宠物医院,它的鼻尖也是湿的。我昨天以为是雨水,今天才知道,那是它的小小的、沉默的慌张。
我把它放进航空箱。它自己走进去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尾巴垂下来。走到箱子中间,它转过身,面朝我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圈过来盖住爪尖,金橘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
我把那件旧棉布衬衫从推车里拿出来,叠好,铺在航空箱底部。噜噜咪低头嗅了嗅,然后把下巴搁在袖口上——那个动作它做过无数次了,每天早晨我推开门时,每次我坐在沙发上翻书时。可这一次,它是搁在那件衬衫的袖口上,搁在我的味道上。
我伸手从透气孔探进去,它便凑过来,把整个脑袋抵在我指尖上。鼻尖凉丝丝的,贴着我的指腹轻轻地蹭。我把掌心摊开,它便把下巴搁上去。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栗雨湖正午的水面,没有风,没有波纹,只有深深深深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我轻轻地说:“噜噜咪,我会想你的。”
它的耳朵动了动。
“下次回来,要过年了。”
它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
“那时候腊梅又开了,家里会贴红对联,挂红灯笼,做很多很多蛋饺。你回来的时候,还推你去栗雨湖——桃花李花海棠是看不到了,可是梅花会开,红艳艳的,比海棠还好看。你。”
它把眼睛闭上了。就那样,把下巴搁在我掌心里,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它的耳朵微微朝前倾着,在听。它在用闭着眼睛的方式,把我的声音、我掌心的温度、那个关于过年的遥远的许诺、还有昨天那场大雨里抱着航空箱奔跑的脚步声、宠物医院里针扎进去时望我的那一眼——全都收进那一片黑暗里,存起来。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卡扣咔哒一声扣上。
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树下,车身上那只卡通猫咧着嘴笑。我忽然叫住他:“师傅,麻烦您——”我从兜里掏出那件旧衬衫的一只袖子,是昨晚剪下来的,“把这个挂在透气孔边上,让它路上能闻到。”
师傅接过去,仔细地系在航空箱的透气孔旁边。淡蓝色的棉布袖子,磨出了毛边的领口,袖口上还沾着几根极细的橘白色绒毛——那是噜噜咪的,也是我的。我们的味道都在上面了。
车厢门哗啦啦关上了。透过透气孔,我看见噜噜咪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箱壁上,鼻尖凑近那只袖子。它嗅了嗅,然后把鼻尖埋进棉布的褶皱里,金橘色的眼睛隔着透气孔望向我。正午的阳光漏进去,把那两粒琥珀珠子照得透亮。它望着我,不叫不闹,只是望着。
车子发动了。轰轰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车子动了。先是缓缓向前滑行,然后加速。我跟着走了两步,三步,然后停下来——追不上了。那辆白色的货车拐过街角,尾灯在春光里红了一红,一闪,又一闪,然后隐没在那排新绿的银杏树后面。
我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三月的风吹过来,温软软的,裹着桃花李花海棠的香。一片海棠花瓣飘过来,落在我的肩膀上,粉艳艳的,边缘有一小圈浅白,在阳光里透亮。
我忽然想起,噜噜咪最爱追着落花扑。有一回风把桃花瓣吹进阳台,它扑过去,两只前爪按住花瓣,尾巴翘得高高的,回头望我,金橘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我把花瓣往空中一抛,它便跳起来去接,粉嫩的肉垫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如今桃花李花海棠开满了整座城。可那只追花瓣的猫,已经在去一千公里之外的路上了。
六
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栏杆的影子一条条印在地砖上。那把木椅是我常坐的,坐垫上有一团浅浅的凹痕,是噜噜咪睡出来的。它最爱在下午跳上这把椅子,蜷成一个小小的圆,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坐在旁边看书,翻页时纸张哗啦一响,它的耳朵便动一动。
如今椅子空着。凹痕还在,绒毛还在——坐垫上沾着几根橘白的细毛,在阳光里发着亮。我捡起一根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从根部到尖梢,颜色从浅橘渐变成乳白,细得像一截被夕阳染过的蚕丝。
我把那根绒毛夹进《易经》里。夹在家人卦那一页。
家人卦的彖辞说:“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从前读时总觉得讲的是人伦纲常,此刻我却觉得,一个家的“正”,不只在男女内外,也在这些毛茸茸的日常里——在母亲夹给猫的那块蛋皮里,在妻子用来梳猫毛发的木梳里,在女儿背在肩上的红猫服里,在小兀兀被舔手时咯咯的笑声里,在我每天早晨伸出的那只掌心里,也在昨天那场暴雨中抱着航空箱奔跑的脚步里,在宠物医院检查台上它把下巴搁进我掌心时那轻轻一搁里。
噜噜咪本不是我们家的“编内人员”,它只是女儿运回要我们养两三个月的猫。可这三个月里,它把鼻尖印在《诗经》的扉页上,把尾巴扫过《易经》的函套,把呼噜声织进每一个清晨和傍晚。它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家里签了到,盖了章,留下一枚看不见的却永远不会褪色的印章。
我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大半都是它。
有一张是它蹲在窗台上望鸽子的背影。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绷成一根小天线,耳朵朝前竖着,整个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有一张是它偷叼我诗稿的样子。稿纸被它叼到地毯上,蹲在旁边,低着头,圆眼睛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着那些潦草的字迹。
有一张是它蜷在母亲膝上打盹。母亲的白发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银丝般的光。母亲的手搭在它背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可落在它毛上的力道极轻极轻,像落在水面的柳絮。
还有那张全家福。母亲坐在中间,我和妻子在她两侧,妹妹抱着小兀兀,女儿站在后排。噜噜咪被她背在肩上,穿一件红猫服,歪着脑袋舔她的发梢。金橘色的眼睛正好望向镜头,瞳孔里映着除夕夜的灯光,亮得像两颗碎星星。
我放大照片。它的胡须根根分明,鼻尖上那一小块浅粉色的印记也清晰可见——那是它小时候蹭掉过一小块毛,后来新长出来的毛总是比别处浅一些。我连这个都知道。我连它鼻尖上哪一块毛色浅都知道。
可它已经在路上了。
我望向窗外。湖南三月,天光正长。从长沙出发,经过株洲上沪昆高速,过去便是一路向东,穿过江西,穿过浙江,到达上海。噜噜咪现在大约已经过了南昌了。它蹲在那个深灰色的“航空箱”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闻着那件旧衬衫袖口上残存的我的味道,从透气孔里望着外面流动的天空——从湖南的丘陵变成江西的山,从江西的山变成浙江的水,从浙江的水变成上海的楼。
它会不会渴?会不会饿?会不会在那个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把鼻尖埋进旧衬衫的袖口,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想起栗雨湖的粉蝶和楼上的鸽子,想起海棠花影落在眼睛里时那种温软的绯红,想起昨天那场大雨里抱着航空箱奔跑的脚步声,想起检查台上那只一直放在它背上的手,想起每天早晨那只摊开来等它的温热的掌心?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三道最深的掌纹里,嵌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绒毛,橘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大约是昨天在宠物医院,它把脑袋埋进我掌心里用力蹭的时候沾上去的。那根绒毛贴在我的生命线上,贴得那样紧,像是它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留在了那里——从此我的掌纹里,便多了一缕橘白色的温度。
七
《易经》复卦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七日只是一个约数,说的是去而复返的道理。噜噜咪这一去,不是七日,不是两个月,而是将近一年——要等到腊月,等到湘江的风再次变冷,等到栗雨湖的桃花李花海棠都谢了又开了又谢了,等到香樟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变成金黄然后落尽,等到除夕的灯笼挂满街巷,等到母亲在厨房里又煎起金黄的蛋饺,它才会回来。
将近一年。三百多天。
这三百多天里,我会每天早晨推开房门时,习惯性地低头看门口——那里当然不会有那团橘白色的小影子蹲着等我了。可我还是会看。看上一眼,然后对自己笑笑,说:快了,快了。
这三百多天里,我会在翻《易经》的时候,时不时望一眼书页上那个极淡极淡的鼻尖印,想起它把脑袋从我的胳膊底下钻进来、硬要枕着“乾”卦打盹的模样。
这三百多天里,女儿会从上海发来它的照片——它在新的猫窝里蜷成球,它蹲在上海的窗台上望陌生的鸽子,它穿着那件红猫服歪着脑袋舔毛。我会把每一张都存进手机里,和栗雨湖的照片放在一起,和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这三百多天里,噜噜咪会在上海度过一个完整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半个冬天。它会看见上海的玉兰、梧桐、桂花和腊梅。它会蹲在女儿公寓的窗台上,望着外面完全陌生的天空,耳朵转来转去,胡须在风里微微地颤。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个黄昏,忽然把脑袋转向西边——那是湖南的方向——望上很久。
可我宁愿相信,它会的。就像昨天在栗雨湖边,它一遍遍回头望我那样。就像昨天在宠物医院,它把下巴搁在我掌心里、金橘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样。它会记得的。记得株洲三月的栗雨湖,记得雨后桃花李花海棠的香,记得那场暴雨里抱着航空箱奔跑的脚步声,记得检查台上那只一直放在它背上的、温热的掌心。
等它回来的时候,湖南已经是深冬了。腊梅会开,红艳艳的,比海棠还浓。家里会贴上红对联,挂上红灯笼。厨房里会飘出蛋饺的香气,油星溅在锅底,滋啦滋啦地响。母亲的白发大约又多了一些,小兀兀该会走路了,女儿会从上海带着它一起回来。
我会蹲在门口等。
物流车会停在小区门口。车厢门哗啦啦推开。师傅会把那个深灰色的航空箱捧出来,递到我手里。箱子温温热热的,是它体温透过塑料壳传上来的温度。透气孔旁边,大约还系着那件旧衬衫的袖子,淡蓝色的棉布,磨出了毛边的领口,上面沾着它一路上的鼻息。
我会打开盖子。
它会先探出鼻尖——粉粉的,湿漉漉的,在腊月的冷空气里呼出一小团白雾,快速地翕动着,给这个它离开了一年的家,再把一回脉。
然后它会迈出来。爪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它会抬起头望我。金橘色的眼睛里,会映着除夕的红灯笼,映着母亲的白发,映着小兀兀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身影,映着女儿蹲在旁边期待的眼神,映着桌上那盘金黄的蛋饺,映着沙发扶手上那块它从前盖过的浅紫色法兰绒毯子。
最后,它的目光会落在我身上。
我会蹲下来,手心朝上伸过去。就像一年前那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就像三个月里每一个早晨它蹲在门口等我时那样。就像昨天在宠物医院检查台上它把下巴搁进我掌心时那样。就像今天在栗雨湖边海棠花下最后一次蹭我手心时那样。
它会歪着脑袋看我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走上来,把整个脑袋埋进我掌心里,喉咙里咕噜一声。
那一声咕噜里,会有物流车车厢里漫长的二十多个小时,会有窗外流动的、从冬到春又从春到冬的天空,会有它用胡须丈量过的一千多公里风尘,会有上海公寓里女儿铺好的新猫窝和新食碗,会有那场株洲三月的暴雨,会有宠物医院白炽灯下那根细细的针,会有那件旧棉布衬衫袖口上残存的、我的味道,会有这三百多天里每一次它在黄昏时把脑袋转向西边时心里掠过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可它不在乎。它只在乎掌心的温度。在乎那个从第一天起就让它安心地把脑袋埋进去的手掌,还在那里,还是温的,还是摊开来等它的。
那时候我会对它说——用掌心的温度说,用顺着它背毛抚摸的力道说,用这三百多天里攒下来的所有的想念说——
噜噜咪,你回来了。
你穿过风来爱我。你穿过那场三月的暴雨来爱我,你穿过宠物医院的白炽灯光来爱我,你穿过春天的桃花李花海棠、夏天的香樟绿荫、秋天的桂花明月、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爱我,你穿过整整一年的日升月落,穿过一千乡公里的山川河流,回来爱我。
而我在这里,从你走的那一天起,从你第一次把鼻尖埋进我掌心里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你。
窗外的树叶沙沙地响。夕阳把整个株洲染成温暖的金橘色——和它背上的毛,是一个颜色。
我把那本夹着它绒毛的《易经》合上,起身走到阳台上,朝东边望了很久。
东边是上海的方向。
栗雨湖的桃花李花海棠正开得铺天盖地。风把它们的花香送得很远很远,远到也许能追上那辆正在高速公路上向东奔驰的白色货车,追上那个蹲在深灰色航空箱里、鼻尖贴着旧衬衫袖口的小小身影。
它会闻到的。那是株洲的味道,是那场大雨也冲不淡的味道,是掌心里那团温热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噜噜咪,穿过风来爱我。
我在过年的时候,等你。
来源:红网
作者:姚永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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