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的花海
——五四之龄话“五四”
文/姚永告
一
马上就是五月。
窗外的梧桐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穗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青春时节那些摇摇晃晃的梦。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亮亮的,落在书桌上,落在我的手背上——一只已经开始爬满皱纹的手。
我已满五十四岁。
五十四岁,按照古人的说法,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确实,许多事都看淡了,许多梦都醒了,许多激情都沉淀成了河床上的卵石,圆润了,安静了。但每到五月,每到这个草木葱茏、万物生长的季节,总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浮上来,像春天的地气,不可遏制地向上冒。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它是怀念吧,不全是;说它是感伤吧,也不尽然。它更像是一阵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当年的气息——有操场上青草的味道,有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有团旗下誓言的味道,有深夜加班写材料的味道,有和青年朋友们促膝谈心的味道。它吹过我的面颊,让我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胸前别着团徽,口袋里揣着团章,骑着自行车穿过城市的晨雾,去开一个又一个会,去组织一个又一个活动,去点燃一个又一个梦想。
十三年的共青团、青年工作经历啊。
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四千七百多个日夜,我从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走到不惑之年。那是一段真正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奔走、一茬接一茬的年轻人、一个又一个被点亮的希望。那些年,我写过数不清的策划方案、讲话稿、总结报告;组织过数不清的演讲比赛、知识竞赛、文艺汇演;接待过数不清的青年来访、来信、来电。我曾深夜送生病的学生去医院,曾在寒风中站在火车站接来报到的外地青年,曾在会议室里和一群年轻人争论到天亮,曾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为一个活动的细节反复推敲。
那些日子,辛苦吗?辛苦。但奇怪的是,回忆起来,所有的辛苦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变得温暖而珍贵。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马上又是五四青年节。
我打开手机,朋友圈很多各种五四活动的照片——入团宣誓、表彰大会、青年座谈、主题团日。那些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眼睛里闪着光。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年我服务过的成千上万的青年。他们中的很多人,如今已经和我一样,两鬓斑白;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成为各行各业的骨干,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当年有一个团干部,曾经在他们人生的某个路口,陪他们走过一程。
但我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二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一百多年前。1919年,那也是一个五月。
那一年的中国,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战胜国在巴黎召开“和平会议”。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本以为可以借此收回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却没想到,列强竟然决定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全部转让给日本。消息传来,举国哗然。
消息传回国内,最先沸腾的是大学校园。
1919年5月3日晚,那一夜,无数年轻人彻夜未眠,他们写标语、做旗帜、串联各个学校。
5月4日下午一时许,北京十三所高校的三千多名学生,聚集到天安门。他们手持小旗,上书“还我青岛”“废除二十一条”“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等标语。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东交民巷进发,沿途不断有市民加入。游行队伍冲进赵家楼,火烧了曹汝霖的住宅,痛打了章宗祥。
这就是五四运动——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划时代的事件。
它是一场爱国运动。在国家危亡的时刻,最先站出来的是青年。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但他们有热血、有理想、有担当。他们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民族的希望。
它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五四”的一声呐喊,震碎了无数人的精神枷锁。新文化运动的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它是一场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起点。从这一天起,中国的民主革命进入了新的阶段——无产阶级开始登上政治舞台,马克思主义开始在中国广泛传播。
那一年,参加游行的学生,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成为中国革命的中坚力量。他们在最美好的年华,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他们用青春,换来了民族的觉醒。
我常常想,如果我也生在那个年代,我会不会和他们一样,走上街头,在黑暗中呐喊,在困境中坚持,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愿意相信,青春的本质是一样的——无论是在一百年前,还是在今天,青年永远是“最积极最有生气的力量”,永远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永远是“国家的希望、民族的未来”。
三
1922年,在中国共产党的直接领导下,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后改名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在广州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成立了全国统一的组织。
从此,中国青年有了自己的组织。
团的历史,是跟着党的历史走的。哪里有党的召唤,哪里就有团的身影;哪里有青年的需要,哪里就有团的服务。
我特别喜欢一首歌,是团歌,叫《光荣啊,中国共青团》。里面有这样几句:
“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拥抱时代;我们是初升的太阳,用生命点燃未来。”
每次听到这首歌,我都会心潮澎湃。不是因为它的旋律有多么激昂,而是因为它唱出了共青团人的心声——“五月的花海”“初升的太阳”,这些意象多么青春,多么美好,多么充满希望。
我加入共青团,是在初中一年级。那时候,我对团的认识还很模糊,只知道“入团光荣”。真正理解团的意义,是在我成为一名专职团干部之后。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我留校工作,带着满腔热情,走上了共青团的工作岗位。我服务的对象,是比我更年轻的青年——大学生。后来又调到团省委机关,服务对象变成了包括中学生、大学生在内的所有的年轻人。我和他们在一起,觉得自己也永远年轻。
那时候,共青团常说一句话:“做青年工作,要有‘三心’——热心、耐心、恒心。”热心,是愿意为青年服务;耐心,是能够倾听青年的心声;恒心,是能够坚持下去,不因困难而退缩。
这“三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记得有一次,一个学生来找我。他因为犯了错误,被学校处分,心情很低落。他说他想退学,不想读了。我和他谈了一个下午,从下午两点谈到晚上七点。我给他讲道理、讲前途、讲人生的意义。他一开始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开始流泪,再后来开始点头。最后,他说:“老师,我听你的,我不退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意义。它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开会议,而是走进青年的内心,点亮他们心中的灯。一盏灯亮了,又点亮下一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十三年的团干生涯,我点亮过多少盏灯?数不清了。但我相信,那些灯还在亮着,有的可能已经变成了熊熊大火,有的可能还在微风中摇曳。但它们都亮着,因为青春是不灭的。
四
五十四岁的我,回望二十几岁的自己,常常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的我,瘦,黑,头发浓密,走路带风。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去学校、去工厂、去农村。我的包里总是装着厚厚的文件和笔记本,还有一包廉价的香烟和几块水果糖——香烟是给自己提神的,水果糖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白天开会、调研、走访,晚上写材料、做方案、改稿子。凌晨一两点睡觉是常态,早晨六点又准时起床。我从来没有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什么事有意义?为青年服务,为党育人、为国育才。
我记得1997年暑假,我们组织了全省“大学生送科技送文化送卫生‘三下乡’”活动,团省委成立了一支示范队,我是队长,带着来自全省各高校近30名大学生,去的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芷江侗族自治县的一个偏远山区,不通公路,从县城要步行三个小时才能到达。我们每人背着几十斤重的物资,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到了村里,我们给孩子们上课、给村民义诊、帮老乡干农活。晚上,我们住在村小学的教室里,打地铺。山里蚊子多,学生们被咬得满身是包。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抱怨。去的时候这三十多位白白净净的大学生,回的时候已经晒得黑黑的,活脱脱一个个都像山里的年轻小伙子和小姑娘。为此我还写了一篇长篇通讯,题目是《去时一身书卷气,回时满身泥土香》,发表在《湖南日报》,引起较大反响,还获得当年全省新闻标题一等奖!
回来的路上,一个师大的学生问我:“老师,我们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我想了想,说:“有。你们给那个村子的孩子带去了外面的世界,让他们知道,山外还有更大的天地。这就是意义。”
那个学生毕业后回到家乡,当了一名乡村教师。他在给我的信里写道:“老师,我回来教书了,因为我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山外有更大的天地。”
这就是意义。一代人影响一代人,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十三年里,我见证了太多这样的故事。那些曾经坐在台下听我讲话的青年,后来成了台上的主角;那些曾经被我批评过的学生,后来成了我的骄傲;那些曾经迷茫、彷徨、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后来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而我自己,也在和他们的相处中,不断成长。是他们教会了我耐心,教会了我包容,教会了我相信未来。
五
五四精神的核心是什么?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解读。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五四精神是“爱国、进步、民主、科学”。李大钊说:“青年之文明,奋斗之文明也,与境遇奋斗,与时代奋斗,与经验奋斗。”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怀!
鲁迅先生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这是何等的担当!何等的勇气!
在那个年代,青年是觉醒者、是呐喊者、是冲锋者。他们用热血和生命,唤醒了沉睡的民族,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五四精神化作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无数的知识青年响应党的号召,到边疆去,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们用青春和汗水,建设了一个新国家。
在改革开放新时期,五四精神化作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一代青年投身于改革开放的大潮,成为市场经济的主力军,推动了中国经济的腾飞。
进入新时代,五四精神又有了新的内涵:要树立远大理想,热爱伟大祖国,担当时代责任,勇于砥砺奋斗,练就过硬本领,锤炼品德修为。
这六条要求,字字千钧。
我常常想,五四精神之所以能够穿越一百多年的时空,依然熠熠生辉,正是因为它的内核是不变的——“爱国、进步、民主、科学”,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这四个词永远不会过时。而它的表现形式,则是与时俱进的。每一个时代的青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五四精神。
六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青春是什么?
有人说,青春是一首歌,旋律激昂,歌词壮美。有人说,青春是一幅画,色彩斑斓,意境深远。有人说,青春是一首诗,朗朗上口,回味无穷。这些说法都对,但都不够。
我觉得,青春是一种状态——不是年龄的状态,而是精神状态。它和十八岁有关,但又不完全有关。有些人十八岁就已经老了,暮气沉沉,不思进取;有些人八十岁还很年轻,充满好奇,敢于尝试。所以,真正的青春,是一种永远保持热情、永远保持好奇、永远保持勇敢的状态。
五十四岁了,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青年了。但每到五四,每到青年节,我都会问自己:你还年轻吗?你还保有青春的状态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我还在学习——读新书,学新知识,接触新事物。我还在思考——关注时事,关心社会,思考人生。我还在行动——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帮助一些人。我还在热爱——爱家人,爱朋友,爱这个国家,爱这个世界。
这不就是青春吗?
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如果有人问我,十三年共青团岁月里,最值得铭记的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那些引我入路的领导,是那些与我并肩的战友,是那些教会我如何做人、如何做事的师长。
共青团是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在我所经历的那个年代,三十岁出头就担任高校团委书记、市级团委书记乃至省级团委书记的人,比比皆是,毫不稀奇。县区一级的团委书记,则更年轻,常常二十八岁以内就已经独当一面。他们是青年精英——文化水平、领导能力、个人形象气质,都是一流的。他们正当其时,才华初露,便得到了施展的舞台。
在这个精英云集的系统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如果没有遇上那些“伯乐”,我的人生轨迹恐怕会完全不同。他们不仅教会了我工作的方法,更教会了我为人的道理;不仅给了我施展才华的平台,更以身作则地告诉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十三年的共青团岁月,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薪火相传”。这个系统里,有一种看不见却摸得着的东西在代代传递——那是一种精神,一种气质,一种“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的力量。每一位走进这个系统的年轻干部,都被上一代人点燃,然后用自己的光和热,去点燃下一代人。
我的火光,是被很多人点燃的。包括我在学校团委的几位书记老师,包括担任过我领导的十几位团省委书记、副书记,包括担任过我部门领导的几位主任、部长,也包括我一起共过事的其他部门的部长们。如果非要写几个,我重点写对我有特殊影响的几个。
第一位,是调我进入团省委机关的那位女书记。
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就在学校里做一名普通的团干部,一位普通的大学老师,安安稳稳,但也不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是她,亲自决定把我从学校调入了团省委机关,让我从一个基层的团干,变成了省级机关的工作人员。这一步,是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关键一步。
她比我大十岁,履历堪称传奇。她不是“三门干部”——不是从家门到校门再到机关门,而是从最基层干起来的:当过公社的妇女主任,当过乡里的党委书记,当过团市委书记,更担任过县委书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团省委书记的位置。她当团省委书记的时候,只有35岁。她的外表有些严肃,有点不苟言笑,而且气场强大!很多人第一次见她都觉得有压力。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那张好像冰冷的脸下面,藏着一颗极热的心。她关心每一个干部,关心每一个青年。只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给你压担子、交任务——因为她相信,真正的关心,是帮助一个人成长。
最让我叹服的,是她的宏观驾驭能力,是她的口才和理论水平。她的逻辑思维能力极强,不管多么复杂的事情,都能迅速理出头绪,抓住主要矛盾。开会时她从不啰嗦,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讲透。她对党的方针政策的理解非常深刻,讲话既有高度又有温度。在团省委,我当了三年综合科的科长,专门负责起草各种重要文稿。我自认为文字功底不错,但在她面前,永远觉得差一截。一份上万字的报告,她翻一遍就能找出问题所在——逻辑漏洞、观点偏差、数据疑点,一针见血,让你无话可说。她曾点拨我:“写材料,不是越复杂越好。真正想清楚的人,能用最简单的话把最复杂的事情说清楚。你写的东西越复杂,说明你还没有想透。”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虽然表面严肃,但对干部、对青年格外关心。她知道每一位下属的家庭情况,会在你加班时让人送一份盒饭,会在你迷茫时找你谈一次心。后来,她离开团省委到地方任职,当过厅长、市委书记,不到五十岁就当了省领导。退休后,她仍然关心着我们这些曾经的部下。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改变我命运的“恩人”,那个“冷面热肠”的严师。
第二位,是那位从团省委内部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男书记。
他是我在机关成长过程中,最赏识我、最信任我的领导之一。可以说,没有他的信任和重用,我在机关的成长不会那么顺利。
他是少有的、从团省委内部一步一步从普通干部成长起来的书记。他是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他深知每一个岗位的甘苦,深知每一个干部的付出。他为人谦虚低调,从不张扬,但走到哪里都自带气场。他长得一表人才,英俊帅气,说话严谨朴实,从不讲空话套话。他的工作作风务实而开拓,每一项决策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项工作都抓铁有痕。他很受青年尊敬和喜爱,下基层的时候,年轻人都愿意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话、向他请教。
我就是在他担任书记期间,被他提拔担任部门负责人的。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他信任我,把重要的工作交给我,让我在关键岗位上锻炼成长。每当我遇到困难,他总是第一时间给予支持和指导;每当我取得一点成绩,他总是第一个给予肯定和鼓励。我们之间保持着亦师、亦领、亦友的关系,到现在依然有紧密的联系,每年都会聚上两三次。每次见面,聊聊工作,聊聊生活,聊聊当年的那些人和事,都觉得格外亲切。
第三位,是那位送我离开共青团岗位的女书记。
如果说第一位书记改变了我的命运,第二位书记成就了我的成长,那么这第三位书记,则丰富了我的人生。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就待在省城、待在省直机关,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但正是她,亲手把我送下了基层,送到了县里,让我的人生有了完全不同的色彩。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还是省学联的一名马驻干部,也就是学生,而她已经是团省委机关的一位科长了,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却已经在机关独当一面。第一次见她,是在一次会议上。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出尘。她的笑容很真诚,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我当时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姐姐长得真好看,像金庸笔下杨过的姑姑,那个“神仙姐姐”。但更让我折服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能力。
她极爱学习,每读一本都要做笔记、写心得、写书评。正是这样一种热爱和习惯,她现在一家省级出版集团负责书籍编审出版工作,这也许就是那时就开始的缘分!她为人热情,讲话极富感染力,娓娓道来,润物无声。她的协调能力更是超群——和党委部门协调,和政府机关协调,和学校、企业、社会组织协调,她都能游刃有余。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事情可以坚持、什么事情可以变通。
从学联干部到团省委机关干部,我一路成长。她更是一路快速进步。从科长到省会城市当宣传部副部长,又当团市委书记,然后又回到团省委做副书记,再后来,她又当了书记,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我是她当书记后,第一个由她亲自推荐协调转岗的干部。离开团省委的那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眼眶微红,说:“不管你在哪里,都要记住,你是团干部出身。团干部身上有一种东西,叫‘精气神’。这个东西,不能丢。”我被她送到一个县里工作。那是一个贫困县,经济落后,基础设施薄弱。我人生地不熟,心里没底。谁知第二年,她也被省委派到了同一个县,担任县委书记。头一年她送我下去,第二年她自己就来了——这种缘分,只能用“奇妙”来形容。我们又成了上下级,她还是我的直接领导。
她在那个县干了三年。那三年,她重视修路,极力争取三条高速和一条铁路经过县里并开工建设,她争取资金修了三千公里农村公路,全县所有行政村都通了水泥路。她重视教育,新建改建了十几所学校,山区学校条件不比城里差。她重视招商引资,发展特色产业,三年中财政收入翻了一番。她经常穿着朴素的衣服下乡,坐在老百姓的门口听他们的心声。三年中,我陪她扑灭过山火,迎战过山洪,抗击过冰灾,亲眼见证过她瘦小身板上散发的巨大能量、极大热情和务实担当!三年后,她离开了那个县,走上了更高的领导岗位。虽然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每年五四,我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节日快乐。”她总是回复:“革命人永远年轻。”
这三位书记,是我共青团生涯中最重要的三位领导。 一位给了我机会,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一位给了我信任,让我在关键岗位上快速成长;一位给了我别样的经历,让我的人生变得丰富而多彩。
除了这三位书记,还有许许多多照亮过我的火光。
首先是学校团委的老师们。我刚留校的时候,团委里有一群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他们热情、有理想、有干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其中有一位老师,语言能力极强,声若洪钟,讲话极具鼓动性和幽默感。他往台上一站,不用讲稿,张口就来,能把一个枯燥的主题讲得妙趣横生,台下掌声不断。更奇特的是,他唱得一手好歌,而且能一个人包办男女声对唱——他唱女声的时候,那嗓音婉转清亮,细腻动人,丝毫不亚于后来的李玉刚。每次团委搞活动,他的节目都是压轴,全场叫好。后来,他调入了团省委。巧的是,我调入团省委之后,两次在同一部门,他都是我的部门领导。他对我的关心一如既往,甚至更多。我叫他“老师”,从大学时代一直叫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改过口。在我心里,这个称呼比任何官称都更亲切、更郑重。
而真正把我领上共青团这条路的第一位“伯乐”,是我大学时代的团委书记。他那时刚刚三十,1米88的个子,高大帅气,目光深邃,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在理。他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心生敬重的人,在学生中威望极高。我是一个“特殊”的学生——打过工、吃过苦,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他看重我的“韧性”,发现我能写、肯吃苦、有组织能力,便有意培养我,从年级团总支的宣传委员到团总支副书记,从组织社团活动到参与组织全校活动,再到推荐我到省学联驻会工作,在更大的平台锻炼,一步一步把我推上前台。大学毕业时,正是他推荐我留校,让我走上了共青团工作的道路。他是我的第一位“伯乐”,是他点燃了我最初的那团火。
再后来,是担任过我部门领导的主任、部长们。 前前后后算起来,有四五位。他们个个各有特色,特点鲜明,每一个人都像一本书,值得一读再读。
我到省学联驻会时,部长也是位女的,快人快语,热情似火。我们私下都叫她“大姐”。她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关心每一个人。她表扬你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口头夸奖,而是走过来,笑眯眯地捏捏你的脸蛋。被她捏过脸蛋的人,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她就是那样一个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最真挚的情感。
正式调入团省委工作时,部长是位男的。他是天生的演讲家。他说话极具鼓动性,往台上一站,全场都被他感染。他年轻时候特别爱研究国际形势和国际关系,对世界格局的演变、大国关系的走向,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他讲国际形势,视野之宽广、脉络之清晰、观点之深刻,比现在所谓的专家要高明得多。那时候,他一年到各高校讲座几十场,场场爆满,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我当他的部下时,有一项重要的“业余工作”,就是帮他剪报并贴好——凡是报刊上有关国际关系的重要文章和有价值的观点,我都帮他整整齐齐地剪下来,贴在本子上。那些剪报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成了他备课和写作的重要资料。现在想来,那也是一段非常珍贵的时光——我在帮他剪报的过程中,也潜移默化地学到了很多。
他还有一个全机关上下都喜欢的特质:热情似火,乐于助人。从领导到门卫,没有一个人不说他好的。谁家有困难、有事情,哪怕不找他,也会看到他的影子。他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找他的人,而是主动去发现别人的困难、主动去帮忙。天下的难事,到了他那里,好像都能办好。其本质,是他擅长协调、关心他人,有一种天然的凝聚力和感召力。我就是他推荐给团省委领导的。没有他的举荐,我可能不一定会调到机关。所以,对他,我一直心怀感恩。大家都说我是他的“徒弟”,我也一直以做他的徒弟为荣。我想学他的长处和优点,学他的热情、他的担当、他的协调能力,但学了一辈子,也没有学会。
这就是点燃我火光的那些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盏灯。有的灯亮得早,有的灯亮得晚;有的灯炽烈,有的灯温暖。但他们都照亮过我前行的路。
他们代表了共青团干部最可贵的品质:伯乐之明,严师之责,战友之情,以及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求回报地对他人的关心与帮助。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论语》里的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我这辈子,遇上过很多“师”。但最好的“师”,就是他们。
共青团有一个传统: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我们这些人,虽然早已离开了共青团的工作岗位,散落在四面八方、各行各业,但我们的心,永远是一团火。那团火,是学校团委的老师们点燃的,是各位书记、部长们添柴的,是所有关心过我、帮助过我、指引过我的人共同守护的。
那团火,还在燃烧。
又快到五四青年节,我向他们致敬。向所有曾经为共青团事业奉献青春的人致敬。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但在他们面前,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指导、被帮助、被点燃的年轻人。
八
青春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未来。
今天的中国青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常常和年轻的朋友们说:你们生逢其时,也重任在肩。
你们有最好的条件——物质极大丰富,信息高度发达,机会比比皆是。你们也有最难的考题——如何在纷繁复杂的信息中保持清醒?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如何在浮躁的社会中坚守初心?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相信,只要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信仰是什么?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信念,对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信心。
力量从哪里来?从奋斗中来。幸福是奋斗出来的,青春也是奋斗出来的。没有奋斗的青春是苍白的,没有拼搏的人生是遗憾的。只有进行了激情奋斗的青春,只有进行了顽强拼搏的青春,只有为人民作出了奉献的青春,才会留下充实、温暖、持久、无悔的青春回忆。
九
五十四岁的我,已经离开了共青团的工作岗位近二十年。但我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
每年五四,我都会穿上正装,戴上那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团徽,去参加一些青年活动。虽然我已经不是组织者了,但我依然是参与者、见证者、祝福者。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我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我会想起那些熬夜写材料的夜晚,那些下乡调研的山路,那些和青年朋友们促膝谈心的时刻。我会想起那些成功时的喜悦,那些失败时的沮丧,那些坚持时的执着,那些放弃时的遗憾。
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但我知道,时间不会倒流。青春只有一次,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骑着自行车满城跑,不能像当年那样,熬夜到天亮还精神抖擞,不能像当年那样,用一腔热血去点燃另一腔热血。
但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为青年服务。
我可以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教训、感悟,告诉年轻的朋友们,让他们少走一些弯路。我可以写文章、做讲座、搞培训,把共青团的好传统、好作风传承下去。我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为青年的成长成才创造更好的条件。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曹操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五十三岁了。比我小一岁。他说,老马虽然趴在槽头,但心里想的还是奔驰千里;壮士虽然到了晚年,但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永不消逝。
这正是我的心境。
五十四岁,不算太老。只要心不老,人就永远不会老。
十
窗外,花还在风中摇曳。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极了青春的底色——热烈、灿烂、充满希望。
我走到窗前。
楼下,有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他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奔跑、跳跃、投篮。球进了,他们欢呼;没进,他们懊恼。多么真实的青春啊,不需要修饰,不需要伪装,就是那么纯粹、那么热烈。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篮球。那时候,我们团委机关的几个年轻人,经常在周末约一场球。我们水平不高,但打得认真。我们一边打球一边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理想。球场上挥洒的汗水,是我们青春的见证。
如今,我已经跑不动了,跳不高了。但我的心,还和他们在一起。
“五四”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情结、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方式。
它是五月的花海,是初升的太阳,是燃烧的火炬,是奔流的江河。
它是李大钊说的“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
它是鲁迅说的“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必等候炬火”。
它是毛泽东说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它是每一个中国青年心中不灭的火种。
向五四致敬!向五四青年节致敬!向青春致敬!
向那些一百多年前走上街头的青年致敬,你们用热血唤醒了沉睡的民族。
向那些在各个历史时期为国家建设奉献青春的青年致敬,你们用汗水浇灌了这片土地。
向正在奋斗的当代青年致敬,你们用双手创造着更加美好的未来。
向我自己致敬——向那个曾经年轻、曾经热血、曾经把青春献给共青团事业的自己致敬。
向每一个曾经年轻、正在年轻、永远年轻的人致敬。
因为,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炽热的感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
只要心不老,人就永远不会老。
只要青春还在,民族就有希望,国家就有未来。
来源:红网
作者:姚永告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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