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风又绿君山
文/聂磊
一
大江东去,洞庭波涌。
三月,我站在君山长江大堤上。江水从天际奔涌而来,又向天际奔涌而去。水是浑黄的,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也裹挟着千年的时光。江风浩荡,吹动我的衣襟,也吹动堤内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芦芽初绽,嫩绿的颜色在枯黄的旧叶间探头探脑,像一群好奇的孩子。
远处,几只江豚跃出水面。脊背在阳光下闪了一瞬,又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我的脚下,仿佛在诉说什么。
我想起了那个春天。
也是这样一个日子,江风浩荡,春水东流。那时的华龙码头,还不是如今的模样。
邓铁牛告诉我,那时的码头,机器轰鸣,砂石成堆,尘土飞扬。他是土生土长的君山人,从小在江边长大,见过江豚成群结队地游过,见过天鹅遮天蔽日地飞过。可那些年,江豚无影无踪,候鸟绕着飞,麋鹿躲着人惊奔,连芦苇都长得蔫头耷脑。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们了。”他说。
说这话时,我们俩站在江豚湾的观景台上。他指着江面,眼里有光。那光里,有五十多年的人生,有日日夜夜的守望,有一江碧水的归来。
我突然明白,所谓守护,不过是让该回来的,都回来。
如今的华龙码头,已有了一个更贴切的名字——江豚湾。这里不仅有江豚、候鸟、麋鹿,还有可以跑马拉松的国际赛道、孩子们喜欢的生态体育公园。城里的人们都争相过来度周末。
二
黄昏时分,我去寻找老陈。
老陈是芦苇总场的“老把式”,今年七十有三。他的家就在芦苇荡边上,三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晒着几捆干芦苇。他坐在门槛上,吸着旱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夕阳。
夕阳正落在芦苇荡上。千万根芦苇,千万缕金光,风一吹,像一片燃烧的海。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老陈年轻时种杨树。欧美黑杨,长得快,卖得好,一棵能卖好几百块钱。他种了一辈子杨树,那些树就是他的命根子。那年要清退杨树,他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堵在路口,死活不让砍伐队进场。场领导来做工作,他扭头就走;场组干部来劝,他关门不见。
“那时候想不通啊。”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一棵树长这么大容易吗?说砍就砍,心疼。”
后来他儿子从外地回来,给他看手机里的新闻:“爸,咱这湿地要是保护好了,以后能卖‘碳’!”
“碳也能卖?”他瞪大了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叫湿地碳汇,但他知道,儿子说的这个“碳”,可能比树值钱。
后来我问老陈,什么时候想通的。他吸了口烟,说:“也不是一下子想通的。砍树那天,我蹲在地头看了一下午。后来儿子给我打电话,说爸你知道吗,那片林子要是留着,一年能吸收多少二氧化碳。我说二氧化碳是啥?他说就是咱们呼出来的那口气。我愣了一下——合着我种了一辈子树,就是帮人喘气?”他笑了,“这么一想,砍了也不亏。”
如今,老陈成了湿地的义务巡护员。每天早晚,他都要到芦苇荡里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偷偷放牧,有没有人偷偷种植外来物种,有没有人偷偷捕鸟。他说,这片芦苇荡,现在比他家的责任田还金贵。
“我这辈子砍过树,现在改种‘碳’了。”他自嘲地笑笑,又补充道,“种‘碳’比种树还难,得天天守着这片水域。”
我问他想不想那些杨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可有时候,你得学会想别的东西,想后辈人的事。前人种了碳,后人就能买空气,多好!”
夕阳落下去了。芦苇荡从金色变成黛色,又从黛色融进夜色。老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说:“明天早上,我还得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不是在守护一片湿地,他是在守护一种他不知道、却正在改变他生活的东西。
那东西,叫未来。
三
清退杨树的第二年春天,一支队伍开进了君山。
他们带着器材,在芦苇地、水田、旱地里钻孔取样。老百姓以为是来勘测石油的,有人悄悄问:“同志,这里是要打井吗?”
他们打的不是油井,是“碳井”。
这是君山区联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开展的全域碳储量调查。一个个采样点位,一份份土壤样品,都被贴上标签,送进实验室。
数据出来那天,区委主要领导拿着那份报告,许久没有说话。
湿地土壤碳密度,是水田的十几倍,是旱地的二十几倍。洞庭湖边的这片芦苇荡,每一寸土地下面,都藏着看不见的宝贝。
后来,全国首个“淡水湿地碳汇监测与推广平台”上线了。屏幕上,全区“碳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每一寸土地——深绿的是高碳区,浅绿的是中碳区,黄色的是低碳区。
“你看这片芦苇地。”平台研发负责人小邱指着屏幕,那片芦苇荡在屏幕上是一片深深的绿色。
老陈被请到现场见证。他看着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突然问了一句:“这数字能换钱不?”
全场一愣,继而爆发出笑声。但很快,有人认真回答他:“能。”
老张后来跟我说,碳汇交易不是想卖就能卖。从样点布设到数据监测,从方法学认证到第三方核证,每一个环节都有国际标准。“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给后来人蹚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一年,君山湿地碳汇项目通过国际审核,成为全球首个淡水湿地修复碳汇项目。消息传开那天,负责项目的耀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该到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老陈那句“这数字能换钱不”,后来竟在百里之外的广兴洲镇,有了另一种回响。君山碳汇项目的示范效应,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扩散开去,让更多人开始思考:脚下的这片土地,除了长庄稼,还能长出什么?
四
广兴洲镇的辣椒种植大户老刘,第一次听到“低碳农产品”这个词时,差点笑出声来。
“辣椒就是辣椒,啥低碳高碳的?”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辣椒地里,几个人正拿着仪器,记录从播种到收获的每一个环节:用了多少化肥,灌溉用了多少电?他们告诉他,如果能把碳排放降下来,辣椒就能贴上“低碳农产品”的标签,价钱能翻番。而这套思路的源头,正是君山那片芦苇荡里藏着的秘密——土地不仅能种庄稼,还能“种碳”。
“真的假的?”老刘半信半疑。他后来听人说,芦苇荡那边有个老陈,守着湿地守出了“碳”,那东西还能换钱。“种地也能种出碳来?”他嘀咕着,将信将疑。
“以前种菜,想法简单,产量越高越好。化肥使劲撒,虫来了就打药。”老刘蹲在地头,捏起一撮土,“现在不一样了。公司教我们用蚯蚓粪,说土好了,菜才好。我一开始不信,后来隔壁老王家试了一年,辣椒确实比我的甜。我就跟着改了。”他拍拍手上的土,“种地这事儿,跟做人一样,得讲良心。”
几个月后,第一批贴着“低碳农产品”标签的辣椒运往外地。老刘偷偷打听了一下价格,回来后逢人就讲:“乖乖,真比市场价高了三成!”
那天在地头,老刘忽然说起一件事:“咱们镇的白菜,听说也去了远方。我寻思着,明年我那几亩地,也想试试。辣椒能贴标签,白菜也能贴吧?”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邓铁牛眼里见过,在老陈眼里也见过。
(节选自聂磊《春风又绿君山》,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聂磊,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海外文摘》《湖南日报》《湖南文学》等报刊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聂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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