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吴非/摄
岳麓山的雨
文/杨海斌
去年秋天,庆哥从长沙发来一张照片,是岳麓山爱晚亭旁的枫叶,沾着雨水,红得发亮。他在微信里说:“又下雨了,什么时候回来爬山?”我看了许久,想起我们三个——庆哥、强哥和我,这些年只要我休假回长沙,他们便陪我去爬山,算来总有二十来次了。我便找出一张旧宣纸,画了一幅小画:右上角画了一棵湿漉漉的香樟树,叶片肥厚,雨珠欲滴;左下画了几颗油亮亮的板栗和一把紫苏。题了几行字:
“岳麓山多香樟,雨后樟香满径,清气袭人。山中多板栗,秋来裂壳,落满石阶。山脚下有小馆,炒板栗、紫苏煎黄瓜、辣椒炒肉,皆下酒妙品。雨天上山,人少,山静,雨声满耳。”
我想念岳麓山的雨。
我以前并不特别在意雨。雨就是雨,有什么稀奇的?到岳麓山下的省委党校进修培训以后,才渐渐觉出岳麓山雨的滋味来。
岳麓山的雨,来得没有定准。有时是清晨,雾还没散,雨就细细地落下来,像筛子筛过一般,打在樟树叶上,沙沙沙沙,轻得像是耳语。有时是午后,刚爬到半山腰,天色忽然暗了,雨就来了,哗哗啦啦,痛快淋漓,像是要把整座山洗过一遍。有时是夜里,雨意时浓时淡,打在窗外那几棵老樟树上,打在楼下的石板路上,打在远处的岳麓山上——那种声响,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听不清,却觉得安心。
在省委党校学习,前后有过两次。第一次是早几年秋天,为期两个月,住在德政楼四楼。有一天夜里醒来,听见雨点,密密的,细细的,敲在窗外的樟树叶上。我披衣下楼,走到学校操场,朝岳麓山的方向望去。山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雨声,还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站了一会儿,心里很静,便回去睡了。第二次是今年开春,为期一个月,住在惟实楼五楼,窗外正对着岳麓山的一角。三月的长沙,春雨绵绵,几乎天天下。有几个凌晨,我忽然醒来,听见雨的动静。不是那种哗哗的大雨,是轻柔的、绵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轻轻拂过。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看见山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山下的灯光朦朦胧胧的,橘黄色的光晕里,雨丝斜斜地飘着。
岳麓山的雨,是不恼人的。它不像宁乡老家的雨,夏天说来就来,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响,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岳麓山的雨,是清清爽爽的,下的时候就下,停的时候就停,停过之后,山是清的,路是净的,空气里满是草木的香气。
我画的那棵香樟树,是实实在在见过的。岳麓山上多香樟,老树极多。爱晚亭旁有几棵古枫香树,树龄最长的逾三百年,树干粗壮,枝叶浓密。雨落在树叶上,叶子被洗得油亮,绿得发黑。风过时,水珠簌簌落下来,打在伞上,打在肩上,凉凉的。山上的香樟更多,雨后的樟香就格外浓,那种清气,不像花香,也不像草香,是一种沉稳的、厚实的、带着点药味的香,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岳麓山的雨,是有味的。
雨天上山,走到岳麓书院后门那一段,石阶湿滑,两旁的竹子被雨压弯了,竹叶上挂满了水珠。有一次我和强哥爬到这里,雨忽然大了,我们躲进书院门廊下,看见雨幕里的赫曦台,灰瓦白墙,雨顺着瓦当流下来,像挂了一道水帘。强哥说:“古人读书,天天对着这样的雨,难怪能写出好东西。”
岳麓山下的小馆子,雨天最是好去处。爬完山,衣裳半湿,脚上沾着泥,三个人钻进麓山小苑,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叫几个菜,要一瓶酒。老板是本地人,见我们常来,也不用菜单,直接喊:“炒个板栗烧鸡、紫苏煎黄瓜、辣椒炒肉,再来个酸豆角炒藕丁!”板栗是山上秋天落下的,有人捡了晒干,留到冬天春天卖,肉质金黄,又粉又甜。紫苏是湖南人做菜离不了的,紫苏煎黄瓜,黄瓜片煎得微焦,紫苏的香气渗进去,又脆又香。辣椒炒肉更是寻常,但越是寻常,越见功夫,肉片要薄,辣椒要辣,火候要猛,端上来热气腾腾,油亮亮的一盘,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酒是湘西的苞谷酒,装在土钵子里,一口下去,辣中带甜,一股热流从嗓子眼直通到胃里,身上立刻就暖了。三个人举杯,外面雨声淅沥,杯里酒香醇厚,说着少年时的旧事,说着各自的工作,说着下次再来的约定。酒至半酣,庆哥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岳麓山的雨,喝了酒以后听,格外好听?”我们听了听,雨打在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石阶上,声响各不相同,像是有人在弹着什么古老的曲子。
雨,有时候是会引人一点惆怅的。我在河南郑州读军校那些年,每逢下雨,就想起岳麓山。不是想家,家也在湖南,离岳麓山不远。就是想那座山,想山上的雨,想雨里走路的滋味,想雨后山下的那顿酒。南宋词人姜夔有一首《点绛唇》,写途经洞庭湖所作,词里有几句:“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我以前读不懂“数峰清苦”是什么意思,后来在岳麓山的雨里走多了,忽然就明白了——山在雨里,确实有一种清苦的味道,但不是凄苦,是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人在雨中独坐,不言不语,心里却是明白的。
学习结束那天,正好下雨。我收拾好东西,没有急着走,一个人撑着伞,沿着麓山南路走了很远。路上人少,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发亮,地上落满了细碎的黄叶——香樟是在春天落叶的,新叶长出来,老叶才落,落时满地黄,踩上去沙沙响。走到东方红广场,看见毛主席的塑像立在雨中,身后的岳麓山云雾缭绕,爱晚亭的檐角若隐若现。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留下,就是觉得,这雨,这山,这人,都在这儿,真好。
我想起有一年秋天,我和庆哥、强哥从岳麓山后山爬上去,走的是小路,两旁全是板栗树。板栗熟了,裂开嘴,露出里面褐色的栗子。我们捡了不少,用石头砸开,生吃,脆甜。后来雨来了,我们跑到一棵大松树下躲雨,三个人挤在一起,身上湿了半边,一边吃板栗,一边说笑。强哥忽然说:“要是以后我们老了,还能这样爬山,就好了。”庆哥说:“怎么不能?爬到走不动为止。”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板栗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那天雨停以后,我们下山,又在麓山小苑喝酒。酒喝到一半,雨又下起来,比刚才还大。我们也不急,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一杯一杯地喝。店里有一只猫,大概是淋了雨,跑进来,蹲在我们脚边,舔着湿漉漉的毛。老板端来一碟花生米,说:“雨这么大,再坐坐,不急。”我们一直坐到天黑,雨小了,才起身回去。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岳麓山的雨,下了一千多年了。从杜甫流落湖湘时写下的“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新”,到朱熹张栻在岳麓书院讲学论道,到青年毛泽东在雨中登上岳麓山——这雨,看着多少人来了,又走了;看着多少树绿了,又黄了;看着这座城变了,又没变。雨还是那样的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石上,落在樟树叶上,落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
窗外的夜很安静,南县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我合上笔,仿佛还能听见岳麓山的雨声,时远时近,落在心里。
我想念岳麓山的雨。


杨海斌,男,湖南省宁乡市人。爱好文学,作品散见于《海外文摘》《散文选刊》《长沙晚报》等。
来源:红网
作者:杨海斌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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