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村桥

作者：王琼华

我想一睹汝城星村古桥真容，却是一棵樟树抢先映入自己的眼帘。

这棵古樟够粗壮，五六个人牵手才能合抱，它就立在星村桥头旁。树冠层层叠叠，绿得沉郁厚重，阳光穿过叶隙，洒下碎金，与石桥斑驳石纹交叠，像时光在江面洇开的涟漪。粗壮枝丫斜探向桥面，差不多把半座桥裹进了温柔荫凉中。

与桥同龄的古樟，给了星村桥不俗的韵味。清时，拔贡朱毂来这寻得情趣，禁不住赞道：

故家乔木蔚江头，谁遣长虹饮碧流。

功并补天材五色，术同宿天泽千秋。

新亭有客凭题柱，古渡无人错唤舟。

欲识门间将复旧，好从水面觅犀牛。

这迷人的景致背后，藏着可与女娲补天相媲美的功绩，亦有着如星宿布泽般绵长的技艺与恩惠，历经似是千年时光冲刷，依旧熠熠生辉。新亭之上，曾有文人墨客凭栏而立，挥毫题字，将满腔情思与山河盛景镌刻于未来；古老的渡口，这时已经褪去往日喧嚣，偶有舟楫驶过，恍惚间竟似错认了归舟。

拔贡却没怅然。

因为他知道，若要探寻门第往昔的荣光何时重现，不必执着于尘世间的寻觅，且看这悠悠江水，水面之下，自有象征祥瑞的犀牛踪迹，藏着时光流转间的期许与答案，静待有心人探寻。

朱毂念及犀牛，是有一说法。那时村人过江，只要拿块小石头，扔进江水中，一只犀牛即会露出水面，将过江人驮个来回。

但我觉得，清康熙年间在耒水上修建星村桥的善举更加动人。

星村依江而建，田地多在对岸，如何渡江，成了村民出行、耕种的大难题。村里十位老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道理老百姓也懂。十位老翁细细谋划一番，召集大伙凑钱，请来石匠师傅修石拱桥。桥石料取自村后的峨山，这座三孔青石拱桥，桥长近八十米，宽5米多，高7.5米，历时三年方才建成。

桥终于落成，可筹来的钱全花光了，石匠的工钱一分没给。领头的老翁走投无路，竟想出让儿媳改嫁换钱付工钱的下策。没想到真有儿媳愿意响应。石匠得知这事，深受感动，当即分文不取，免去了这位老人家的为难。

星村人要世代铭记石匠的恩德，便在桥边与石匠一块种下了一棵樟树苗。从此，这棵樟树与星村桥依偎在一起，历经数百年风雨相守，枝繁叶茂间藏着乡民的感念，也护着古桥岁岁安然。

建桥的位置，也不是随便挑的。这里，曾是何志实洗砚的地方。

村里少年何志实曾听老人说，周敦颐来汝城做了县令，当耒山祭祀神农后，即在星村一侧亲自下田扶犁耕种、劝农兴桑。这让他触动多多，便立下一个誓言：该像周子一样，不私一己，心系苍生。

多年后，何志实得一幅张居正所题并挂于祠堂的楹联：“冰清玉洁歌朝野，学饱文雄迈古今。”这是张居正赠予与其同年考取功名、同朝做官的何志实。他见何志实勤政爱民，学识超群，惺惺相惜。后来，村里又因旌表德才兼备的何志实多了一座司马坊。

何志实，一直被星村人视作本村楷模。

少年何志实家贫，无钱买纸，常以星村渡口台阶上的青石板为案，蘸水练字。一个深秋的日子，他忽闻江面传来呼救声，原来是邻村货船被浪打翻。何志实不顾水冷，纵身跃入江中，凭着对桥底暗礁的熟悉，摸索半日，终将货物一一捞起。货主感激，便把何志实邀到府中，欲赠重金，他却只取了其书房中一方磨秃的旧砚。文昌阁先生见何志实品德高尚，免学费，让他做了弟子。每天下课后，何志实来到耒水边，将砚洗得干干净净。

村人说，正是这方旧砚，磨出了何志实“冰清玉洁”的品格，也写下了“学饱文雄”的篇章。之后在他洗砚处建桥，也是期待从这座桥上走出去的星村人都是堂堂正正的模样。

桥石无言，却记着人心滚烫。老翁的赤诚、儿媳的大义、石匠的宽厚，与何志实洗砚练字、舍身救货的身影，一同凝入青石。这桥渡的不只是脚步，更是重诺守信、浩然正气的风骨，让每一个踏桥而过的星村人，都能触摸到那份温润的初心。

星村桥愈发鲜活与厚重，依傍着一个宋时落脚、古韵丰厚的自然村落，也是其中一个缘故。司马坊，司马第，叙伦堂，以及几十幢保存完整的明清古宅，让星村赢得中国传统村落的美誉。这里还是“篾匠之乡”与“武术之乡”。在星村东侧，已发掘商周百园遗址。我这时站在星村桥，眺一眺，上游几里处，即有东晋至隋朝汝城县城旧址，下游则可望见耒山，远古时期的神农曾在这里作耒耜，首开中华民族农耕文明先河。

传说神农尝百草时，误食剧毒之草，生命垂危。此时一头犀牛出现，用犀角触毒草使其枯萎，神农取犀角研粉服下，得以解毒。

难道古时驮人过江的就是这头犀牛？

又有一种说法，犀牛并未远去，看不见它的原因，是犀牛悄然做了星村桥的基石。所以，星村人说，这桥盖成后，牢固又安全，从未发生过揪心的事，如今几十吨的大卡车也唰溜溜地过往星村桥。

我也恍然了，朱毂诗中“水面觅犀牛”一语，更多是在暗指追寻神农遗泽与汝城文脉。有了星村桥，古今气息欣然相融。时至今日，阵阵吹过桥孔的风中，既有远古神兽的灵韵，也有乡民修桥的赤诚，更见新貌盎然、日子红火带来的心动。一桥横卧，便把千年的期盼与当下的安稳，稳稳地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