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陵,大湘西一个偏僻的小县城。当我们踏上这片古老的土地时,发现她是一本百读不厌的“线装书”,历史的风云扑面而来。
先不说黄帝藏书,善卷教民的那份久远;不说屈子逐放,九死未悔的那份段辛酸,也不说比岳麓书院还早三百多年的龙兴讲寺,单是湘西剿匪的烽烟,幽禁少帅的木楼,就足见沅陵过往的荣光与厚重。可历史总是阴差阳错,远古的辰州已沉入湖底,留下太多往事让来者追寻。

从溆浦、辰溪走来,我们一路看山读水,亲近自然。走进沅陵的这个夜晚,月光的清辉如同远古的幕帐,沅水的清风宛如历史的气息,着实让我无法成眠。
凤凰山
照例赶了个早,吃一碗百年老店的黔中米粉,我们便匆匆赶赴凤凰山,那个少帅无数次登高远望的小山头。
我们达到凤凰山时,早已人声鼎沸。健身的市民络绎不绝,把上山下山的吆喝,抑或晨练的曲子,随意抛掷在林子里,瞬息间打破了鸣凤塔的沉睡,吵醒了凤凰寺的钟声。一路拾级而上,既带着对佛的虔诚,更带着对少帅的崇敬,木楼历经百年风雨,猫身古树的一角,显得有些陈旧和凄凉。张学良用过的文房四宝还在,桌椅木床还在,那行云流水般的诗句,言着志带着情,把春去春来的无奈付诸苍翠的山林,和悠悠东去的沅水,顽强地留下小楼由人凭吊。

西安事变是张学良的人生绝唱,他六度颠沛流离抵达沅陵,在凤凰山熬过了四百多个长夜,发妻于凤至去了异国,赵四小姐的坚贞和守候,那一回眸一携手,就是淡出江湖的一生,感动的何止异乡的山水!我站在望江楼上,看飘忽的白云,看远去的小船,仿佛在凤凰山清秀的背影里,看到赤脚的纤夫喊着号子艰难地走来,看到少帅高举拳头在江边怒吼。
轻轻抚摸斑驳离陆的墙体,依稀能闻到了战火的硝烟,少帅部下在防空洞上写下的“雪仇”,让我久久不肯离去。镜头切换到上世纪30年代,倭寇惨绝人寰,疆土血流成河,个中凝结多少家国情仇!
凤凰山有情有义,记住了少帅孤独的身影,还有华清池畔的那段历史恩怨与离愁。
龙兴讲寺
沅陵旧称辰州,自古为湘西重镇,特殊的地理和人文环境,注定会是独领风骚。
湘西剿匪纪念园,坐落在五强溪湿地公园旁边,静听沅水千年不绝流淌,两岸风光尽揽襄中。飞檐画廊,亭台楼阁,纪念碑上清晰地记录着英烈的名字,纪念塔被绿荫和鲜花团团簇拥。荷枪的战士,目光炯炯,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站成了时代的不朽与永恒。市民三五成群在这里休闲,老者健身,女士弹唱,小儿嬉戏,好不热闹,这是一种朝夕陪伴,还是一种别样的缅怀?

沿江而上,在距纪念园不到一里的虎溪山麓,便是千年古刹龙兴讲寺了。“杖藜一过虎溪头,何处僧房问惠休。云起峰间沉阁影,林疏地底见江流", 处分期满的王阳明心情大好,扫去驿丞任上的郁闷,被弟子们的热情与沿途风光深深吸引,留寓辰州传经布道,一路圈粉无数。
讲寺始建于628年,现存古建筑十余栋,面积近两千平米。面朝滔滔沅江,由南向北依山而建 ,从头山门到虎溪书院,错落有序排列,气势澎渤。建筑为砖木结构,头山门牌坊上雕双龙戏珠图案,下书龙兴讲寺。二山门与头山门风格大体一致,牌楼的砖雕腾龙,栩栩如生,记录着大唐皇帝敕建的不凡霸气!
据讲解员介绍,王阳明在此开坛讲学数月有余,先生面朝江水,目光高远明,在竹林入定七天,进入“格物致知”的无我境界。礼部尚书董其昌书写的“眼前佛国”至今留存在大雄宝殿,吴承恩专程造访惠休法师,各种流派和佛家精神的传承,讲寺无一例外予以记载。时间太过匆匆,我只好买下一本《千年讲寺》,慢慢探究那份穷达兼具的古韵清风。

我在山门站立良久,恍惚看到那个远去的时代,突然复活在世人眼前。 可叹的是,寺内参天的古树和部分建筑,被民国时的驻兵损坏,碑刻和石雕却顽强地保存下来, 建筑的主体历经重修得以幸存,讲寺那份大气与沉淀,无不闪耀着沅陵,这个历代郡治之所的光芒。
藏书洞
时近中午,我们没来得及用餐,继续沿江西上,去探访弛名天下的文化圣山。

车至乌宿渡,南岸半山腰悬崖上,有一处粉红外墙的仿古建筑,那便是二酉山藏书洞。隔河远望,峭壁上“中华书山”四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落款处黄永玉先生的名字同样如雷贯耳。
不敢想象,“学富五车,书通二酉 ” 的历史典故,竟然源于这个偏远的山洞和悬崖,我们怎样来诠释历史与现实的落差?更为神奇的是,屈原濯缨濯足的沧浪之水,如今还是那样清浊分明,历史不能重来,故事却如此相似!坐船渡江,穿越泾渭分明的酉水,我们便到了二酉山脚下,穿越时空的隧道,感受书贯古今的磅礴与豪情!

二酉山看起来并不高,从起蒙广场达到仰止亭,我们却走了整整四小时。从山门爬上345级,经书天门爬翻越数百米斜坡,便到了被道家尊为第二十六洞天的藏书洞,湖南督学张亨嘉榜书的“古藏书处”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便镌刻在藏书洞的悬崖下。诗人黄庭坚、刘禹锡所写的诗词,均在此留有碑刻。当年为逃避秦皇焚书,冒着生命危险藏书的伏胜,以一已之力保存了中华五年的文脉,早被当地民众视为圣神供奉。虽为传说,我却把二酉解读为一种文化,无论是黄帝的藏书,善卷的大隐,还是伏胜的坚守,都把中华文明的千年浩荡,在这里作出了最为直观的注解,让华夏文明生生不息、从未断层。

越过万卷亭,来到二酉寨,沿途峭壁刀削,古树参天蔽日。爬上朝圣大道999级石阶,一行三人已是气喘吁吁。宋徽宗御笔书写的“二酉名山”断碑,历经风雨的洗礼,碑身已风化破损,却隐约可见宋词的婉约与大宋清雅的背影。爬上仰止亭远望,四周风光眼底尽收,酉溪的浊,沅水的清,武陵山的峰峦叠嶂,乌宿镇的岸泊人家,清晰可辨,蔚为壮观。
“屋坐文山洞藏春秋秦汉,门悬圣水浪叠唐宋明清”,藏书洞门前的这副对联,无一遗留地把华夏千年文明揽入怀中。若不是皇家御赐,何来这等霸气?
二酉人家
下山途中,我们早已饥肠辘辘,随机选择一户人家就餐。吃着山里人自制的腊菜和水酒,听着老乡讲起二酉传说,无惊叹于这个数百人的村子,学者、专家代无穷绝,达百人之多。名山的滋润,文化的熏陶,在湖湘人文内核的加持下,就近打造出读书种田的真实样板。

二酉人家门廊前,家家户户刻有木质的对联,其中“上等人忠臣孝子,二件事读书种田”再次让我陷入沉思,这与山顶妙华泉的那句谒语不是异曲同工吗?
“立于圣山之巅,悠然举杯,山还是山,泉还是泉,气韵清奇,宠辱皆忘,不知今夕何夕” !”
“忘却身外事,读书种好田。”
左手握书,右手侍田,这样的悠然淡定,也许只有二酉的子孙才敢独享吧!
到达渡口时,太阳落到了西山边,藏书洞的悬崖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我的目光停留在山门的两行篆体上,意欲读懂其中深藏的奥妙。船工阅人无数,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告诉我那读“德义天地,书贯古今”,个中原委渐次道来,让人甚为折服。
返程路上,我惊讶地发现河畔的坟地不设墓碑,植有一丛修竹,郁郁葱葱。
来源:红网
作者:吴新建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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