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沅江两岸风光。
千溪汇流,一河归楚
——许怀先生《沅水赋》印象记
文/张远文
暮春之初,读许怀先生《沅水赋》,顿觉“汤汤沅水,造化钟灵”,似有沅芷澧兰之香,皆从字里行间,从从容容,漫溢而出。
昔读其《怀化赋》,如驾长车驱驰,积健为雄,清冽中自有峻拔之气;《雪峰山赋》则似孤杖叩石,闻千峰负雪,万壑藏雷,回响深沉。《沅水赋》笔底藏海,“浩瀚四省之域,周旋九派之疆”,千溪汇流,一河归楚,千年文脉,山魂水魄。
初览全篇,可见许君“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之法,层次井然:首写水势,次陈四时,再述人文,终以歌辞收束。四段之间,由物及人、由景及史、由实及虚,步步转深,不止于铺陈辞藻,平静中实则另有深意。
赋之开篇,“劈雪峰,历武陵,注洞庭,奔长江”,一劈一历,一注一奔,一字一程,如快刀斩麻,急促铿锵,动感十足。继而,“激则穿峡裂谷”,如屈子行吟之愤懑;“缓则长澜洋洋”,似陶公归园田居之悠然。“乍盘涡而毂转,复九曲以回肠”,不单描其形,更述其势,叙其速,诉其情。发端时“滴沥以啮石”,积聚后“迸涌而激扬”,涵万象之势,穿峡回澜,汇为巨渎,穿城绕郭,汹汹相续。及至“北折沅陵,吞武酉,并群流,临洞庭而泱泱”——此八字写水势,一气呵成,“吞”“并”二字尤见气魄,非有大胸襟者不能道也。水之循流而迅,顺风则湍,通江达海,若日月之转,乾坤之兴,临大川而轩腾。
沅水之四时——春潮带露,揽辟芷之香;夏之青山云雨,驱骇浪以相逐;秋水渌波,望晴空之一鹤;冬时霜冷烟树,雪裹群冈,溪口逢君,柳暗花明,忽一转:“俟边城之晨煦兮,浮长河而清穆”。四时之景,皆入文心,精炼而浑融无痕,铺陈而自有节律,恰如沅水流淌,时而激流横渡,时而静水流深,顺势而为,水到渠成。尤须着眼者,此处许先生化用屈赋、唐诗、陶柳之句,却不著痕迹:春之“辟芷”出自《离骚》,夏之“青山云雨”暗用王昌龄,秋之“晴空一鹤”援引刘禹锡,冬之“边城、长河”则遥叩沈从文。典故意象如水中盐、蜜中花,体匿性存,无痕有味——可谓得赋体用典之妙。
赋文,龙潜凤起,言水之两岸“盘瓠之墟,大禹之迹,楚骚之韵。”是故,昔屈子行吟泽畔,怀沙沉渊,其忧国之思,如沅水之波,绵延不绝;少伯谪居龙标,弦歌不辍,其旷达之怀,如武陵之云,舒卷自如。陶令植柳、刘郎采菱、从文疾书;兵家形胜、商旅咽喉、羁縻铜柱、改土归流,直至雪峰浴血、武陵新绿。许先生以水串珠,层层浸染,然其妙处不仅止于此——更有“凤起高庙”,八千年前凤鸟纹饰破土而出,华夏凤文化自此扬其灵翼;更有“德馨善卷”“书通二酉”,德祖隐于大酉,伏胜藏简于小酉,千年文脉一线如悬;更有“高峡平湖,嘉禾沃野”,安江农校一株稻穗,养活寰宇亿万生民。巫歌傩舞,仍存楚韵;龙舟竞渡,犹见古风。(此段,将数千年史事挤压于数十字之内,略显节奏绷急、意象簇拥,令读者如行急湍,少有驻足喘息、涵泳之余地。)
此处最宜深究处,乃“人缘江盛,江以人兴”句。此八字实为全赋眼目,不可轻忽。细究其意:人因江而聚,因江而富,因江而文脉绵延,此“人缘江盛”也;然而江亦因人而显——无屈子之骚,沅水不过南国一水;无陶令之记,武陵无非僻远之山;无少伯之诗、从文之文,两岸风物将失其魂魄。江与人,并非单向养育,而是彼此成全、互相赋予意义。许先生以“源出峰岭,泽被八方黎庶;波撼江湖,威加万类生灵”点染,道破人文地理最高境界:山水因人而有灵,人因山水而有根。沅水不独为地理之河,亦为时间之河、文化之河、文明之河。
是故,《怀化赋》“怀柔以化”,乃“城郭图”,读之如登楼望远,胸次顿开;《雪峰山赋》“惟德动天”,为“山岳图”,山乃人心归宿,系楚魂之所寄;《沅水赋》当是“流水图”,不写一城之固、一峰之高,而写水之无定形、无定势、无定止,然其“无定”之中自“有定”——千溪终汇,一河终归。且三赋并非各司一职、泾渭分明。而是,“城”中有山水滋养,“山”中有城池烟火,“水”中亦有城与山之投影。许怀先生写城,骨子里写“怀柔以化”,是为政治理想与边地变迁;写山,实则写“德”之崇高与历史重量;写水,则将城与山所承载之人文精神,汇聚为时间长河,奔流不息。三赋互文见义,共构完整“楚魂”世界:城是人之居所,山是人之归宿,水是人之来路与去途——安居、仰望、远行,正是人类面对大地的三种基本姿态。如是读之,不似登临,似乘舟,两岸风物推移,山退云走,涛声依旧。三赋连读,足见许君胸中之湘西,非仅一地一域,乃一精神区位。
《沅水赋》结尾歌辞:“嗟逝者之如斯兮,舟遥遥而阻长”——孔子之叹、屈子之问、陶令之归,一并汇入沅水。非悲伤,乃苍茫。苍茫之中,有向上之力,一念不可断绝:“灵均导夫先路兮,共骐骥以翱翔”。(细揣之,惟“翱翔”二字,虽取意于楚辞“乘龙驾凤”自由意象,但置于当代语境,仍觉略显不妥。窃以为,骐骥驰骋于陆,而非翱翔于天,若将“翱翔”易为“驰骋”或“求索”,既与“骐骥”更为贴切,亦能呼应《离骚》“吾将上下而求索”之旨,似可更胜一筹。)濒水者知其卑下,而心不惩;逝者不可追,而骐骥可乘。处卑下而心不惩,纳百川而奔大海,一抑一扬,生生不息,非限于荆楚之疆,乃存于沅水之波,融于黔楚之人也。水去而文留,波逝而魂存,此之谓“一河归楚”——不独归其地理之楚,更归其精神之楚也。
“归楚”之“楚”,既非战国之疆域,亦非今日之省界,乃是文化人格:执着,虽九死其犹未悔;孤直,举世皆浊我独清;以及韧性,“处卑下而心不惩”。沅水以一身汇千溪,正如楚文化以包容纳百川——这或许正是许怀先生埋藏于赋文深处之精义。
嗟夫!“惟楚风其烈烈兮,念天地之苍茫。”千溪汇流尚有波澜,一河归楚岂无回漩?
率性而感而言,幸勿见责。
相关链接:沅水赋
来源:红网
作者:张远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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