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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四棵桂花树“正名”

文/张运和

夏秋交替的天气，盛夏的余威中悄然渗进初秋的凉意，回想起三十年前的初秋，我们一家三口搬进120平方米的宽敞楼房，小区闹中又取静。避开了下午强烈的阳光直射，加上地势高于街道路面几米，算是宜居之地。

最初这里单位办公和员工居住在一起，单位搬走后成了纯生活区，小区三栋房子加上正中间二亩地宽的地坪，60户人家住的院落形成了一个“四合院”。小区卫生安全等实行“自治”管理，也许是业主普遍素质较高，院子里总是充满和谐氛围，多次获评社区文明小区。

院子里栽种有15棵桂花树、3棵香樟树、罗汉松和紫薇各一棵，这些绿化树比我们“入住”早两年，其中4棵桂花树种在我们宿舍入单元正门方位，紧挨我们二单元，大家一直把四棵桂花树当“友好邻居”守护，期待着这素有“叶密千重绿，花开万点黄”的桂花与业主们共赴秋天的约会。桂花树株距2米左右，房子与树的距离不到6步远，随着房子变老，桂花树也逐渐长高，在自家五楼往下看，伫立着的四棵桂花树，它们挺拔的身姿恰好与三楼厨房窗沿齐平，仿佛四位沉默而忠诚的卫士，日夜守护着这方静谧的天地。

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桂花树，其实已20多“岁”了。之前四棵桂花树还真的承受过不少“委屈”呢，可谓是“伴着纠结”“饱受热议”。按照桂花树的生长规律，一棵桂花树苗栽下去，正常浇水施肥培管，三年五载的，桂花树正常开花是不容置疑的，接着桂花如繁星点点，缀满枝头，那浓郁的香气简直把空气都染甜啦。

可这四棵桂花树不同，从该开花的时间节点开始，它们就不按自然规律“出牌”，出现了意料不到的“反常”现象，五年、八年直到桂花树长大后，就是不见开花，十几年里桂花树似乎专与我们唱对台戏，盼它开花，它偏不开。每年中秋节一到，虽然另外11棵桂花树花朵不是繁茂密集、香味弥漫的，但还是可见到零星点缀的三五瓣黄蕊。

四棵桂花树“拒绝”开花的头几年，院子里的业主们还有各种猜测，先有人认为，桂花树移栽后其“返青期”是否拉长了，也有人说，15棵桂花树就这4棵不开花，也许这4棵是晚熟品种吧！或者这4棵桂花树不是嫁接苗，是直生苗，说它缺肥吧！有人估计它们遭受了病虫的危害，这更不可能，因为桂花树上找不到任何受病虫危害的迹象，且它们枝繁叶茂，长势根本不亚于其他桂花树。后来有位年长的业主认为这4棵桂花树是“公树”，本身就是不开花的。年复一年，桂花树一直隐藏自己开花的本能，没有半点“讨”院子里人们欢喜的想法，后来“公树”之说在业主中占了多数，“公”桂花树的消息还传到了小区外，有年中秋节，四处飘散桂花香时，竟然有人特意来到我们院子里一睹“公”桂花树的真容。不开花的“公树”在“铁”的事实面前，让小区里的人们都“无语”了。如果桂花树像人一样会说话，会流泪，受20多年“委屈”的它们早就大声叫冤与人们“口舌”理论了。

农学专业毕业、又致力生态环境保护的我，在确认四棵桂花树品种、栽培、环境等没有问题后，认定“公树”之说是无稽之谈。那么四棵桂花树不开花到底是何原因？问题出在哪里？每次路过桂花树我都会眉头紧锁，反复在脑海中都会思考这件事，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明白身边这个“谜团”，为四棵桂花树“正名”。

又是一个中秋节到来之前，一天从自家五楼窗户往下看，偶然发现我们单元三楼厨房近窗台处，小枝条的叶片被吹得沙沙作响，再次伸出头细看，原来沙沙响声是厨房“窗式排气扇”排出的风，吹到桂花树梢传来的声响，此时，正是做饭的时间点，家家户户的厨房排气扇“统一”打开后，燃烧的藕煤烟味也扑鼻而来。我突然“灵光一闪”，莫非，四棵桂花树不开花，“始作俑者”就是藕煤烟？

思来想去，这很有可能就是“真凶”。这些年，城镇居民各家各户烧藕煤做饭成了趋势，平时每户或多或少购买存留有散煤，遇上周末天气好，便忙于筛煤、混黄土、加水、反复拌均匀后，接着用藕煤模子做藕煤球，有煤房的户子，总是把煤球塞得煤房满满的，我们住的楼栋楼梯间很大，三分之二的位置成了煤房，为了整洁，多数户子还盖上旧薄膜或硬纸盒。

推测归推测，如果藕煤烟影响桂花树开花，还要有完整的“证据链”，才有足够的说服力。我回想着更多细节：一日三餐燃烧藕煤做饭，16个月左右可以烧坏一个铁锅，后来彻底淘汰藕煤换成液化气做饭后，炒菜的铁锅用上八年十年也不烂，尤其是燃烧藕煤换煤球过程中，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不仅仅是“臭”，还带有一种化学性的侵略感。喉咙深处泛起一阵干痒，有时还使人感到胸闷气短。

理清观察思路后，9月上旬，我提早开始“定点”观察、对比、拍照、记录。终于发现近年里四棵桂花树并不是没有出现过花芽，仔细观察反向方位，不直接接触到排气扇吹出煤烟的桂花树叶间，还是有少数花芽在分化。随着继续观察，叶腋处出现黄色米粒大小的锥形，接着外层苞片分裂。此时，根据观察日记，是开花前两周左右。可是在继续观察中，两天前开始分化的花芽似乎不再“动弹”了，完全停止了分化。结合资料介绍，因果关系更清晰了：藕煤不完全燃烧释放二氧化硫、苯并芘及酸性物质，直接接触花芽分化的桂花树，导致花芽分化失败或落蕾不开花。就在这个时间点，再看正常开花的桂花树，苞片分裂后黄色膜壳开始顶起，看上去似“戴帽”状态，几天后小花簇开始分散。常规桂花一般都在中秋节前后盛放，当年9月因持续高温少雨，开花普遍出现推迟，直到10月中旬才迎来盛花期，这是另一码事。

后来在继续观察中发现，随着使用液化气的住户增多，燃烧藕煤的减少，不再受煤烟危害的四棵桂花树在金秋时节到来之时全部披上盛装，金黄细小的桂花藏在绿叶之间，如繁星点点，花香浓郁而不腻，随风飘散，弥漫在“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沁人心脾。清晨，露珠挂在花瓣上，阳光一照，折射出晶莹的光芒，为这庄严的守卫增添了几分温柔与诗意。

2014年，长沙市政府再次发文强调“藕煤禁止燃烧范围扩大到整个主城区”。自此两年后，只要季节到了，桂花树每年都会展现它的“本来面目”，开花时满树繁花如同一群群金色的蝴蝶，微微颤动着翅膀，似乎在向世界展示她们的美丽。之前“偷懒”的桂花树，不开花的“公”桂花树完全得到“平反”和“正名”。退休后，我有幸加入了长沙市蓝天保卫宣讲团，在300多场宣讲中，我常把“公”桂花树作案例讲，直讲得听众连连点头。

如今，这四棵桂花树年年如约开花。每到秋风吹起，细碎的金粟缀满枝头，甜香漫过整个院落。

一桩困扰院里众人二十余年的疑团，就这样随着煤烟的消散解开。我常常站在树下，闻着桂香，心里会生出一点感慨：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会用抽芽、孕蕾、开花，悄悄告诉我们周遭环境的变化。人与草木同住一方院落，彼此的命运，原本就紧紧牵系在一起。

张运和，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绿色潇湘生态文明首席讲师、长沙市“五老”金牌讲师团讲师，全国最美生态环境志愿者，全国“绿色生活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