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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遍山海⑨丨李立:德雷克淘气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2026-10-19 1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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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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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淘气

文/李立

躺在舱房的床上,竖着耳朵捕捉外面的动静。然而,预想中天翻地覆的摇晃并未如期而至。船身以一种极其舒缓的节奏,缓缓摇摆,不像是在穿越地球上令人谈虎色变的海峡,倒像躺在一只巨大的摇篮里,被一双无形的手慈爱地摇曳着。枕着这样的摇晃,竟睡得出奇安稳。

醒来时,天光依旧朦胧。

太阳不太给面子,两天两夜,阳光一直躲在厚厚的灰色天鹅绒后面。传说中的“坏孩子”德雷克海峡,把他最温顺的一面留给了我们。没有咆哮,没有恶作剧,只有海面缓缓起伏的呼吸。这何尝不是大自然赐予的另一种浪漫?

然而,这份摇篮曲并非对每个人都奏效。

比如,我的夫人。她坐车晕车,坐船晕船,除了飞机,与各种交通工具都有“不共戴天之仇”。更无奈的是,她还固执地拒绝一切药物干预,感冒都从不吃药,总迷信自己的免疫力可以剿灭一切病毒。

所以,当“坏孩子”开始展现顽皮时,夫人便启动了她的独门绝技:以静制动,直接躺平。她让自己像一枚图钉,牢牢钉在舱房的大床上,任凭窗外海浪涌动,她自岿然不动。我凑近去,她闭着眼,呼吸平得像一潭水。船身每晃一下,她就像一块石头沉得更深一点,仿佛在跟大海比谁更沉得住气。说来也怪,这法子竟出奇有效:没有头晕,没有恶心,更没有呕吐,仿佛那摇晃被她隔绝在床榻之外。

吃饭时间到了,她能即刻起身,面色如常地与我同去餐厅;讲座开始了,她稳稳坐在前排,听得比谁都认真;冲锋艇巡游和登陆时,她更是精神抖擞,穿好救生衣,扛起相机,跃跃欲试。那个“躺平”的人,和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的探险家,竟浑然一体。她像个高明的棋手,懂得在风浪来袭时蓄力,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击。

行前说明会上,探险队长播放过往船只穿越海峡时人仰马翻的视频,并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详细讲解应急预案。屏幕上那艘船倾斜到四十度,杯碗从桌上齐刷刷滑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壮观而恐怖。队长说,去年有一艘船在这里等了四天,有人整夜抱着救生衣睡觉。“咆哮的五十度。”他指着海图上一片深蓝,“这是它的脾气。”

去程两天,它安静得不像那个淘气的孩子。

回程时,德雷克终于想起了一点自己的“坏孩子本色”,风浪比来时稍大些。但在我看来,这更像一场盛大的欢送仪式,是顽劣少年临别前的撒欢。

最有趣的景象发生在二层主餐厅。我们正吃着饭,一个浪头打来,冰冷的海水“啪”地拍在舷窗上,炸开大片白色水花,像幅转瞬即逝的抽象画。紧接着,远处传来“哐当”一声,服务台那边,一个摞着的碟子滑落在地,摔成几瓣。周围的乘客发出善意的轻笑,侍应生不慌不忙地拿着扫帚过去,一边打扫,一边还和同事开着玩笑。“没事没事,这条航线我跑了多年。德雷克心情好的时候是摇篮,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扫帚顿了一下,把碎片倒进垃圾桶,“你脚下这块甲板下面,躺着数不清的沉船呢。”他把扫帚靠在墙上,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不过那是别人的故事了。”

看着玻璃上缓缓流下的海水,听着那清脆的破碎声,我心里没有慌乱,反而觉得有趣。德雷克像个调皮的坏孩子,躲在船舷下,趁我们不注意,猛地跳起来往窗户上泼一捧水,或偷偷伸手推倒桌上的积木,然后捂着嘴窃笑。想起行前说明会上队长那张如临大敌的脸,再看看眼前这些善意的轻笑和不慌不忙的侍应生。赚到了。

记得有天早晨,夫人还在睡梦中,我抱着电脑去三楼咖啡厅写东西。推门进去时吓了一跳,地上全是杯、碗、碟、刀叉和勺子的碎片,仿佛刚被海盗洗劫过。昨晚必定遭遇了滔天巨浪,若柜台桌椅不是固定在地板上,里面怕是惨不忍睹。“坏孩子”的破坏力,有时真不容小觑。

走路时感觉更明显。走廊里,人们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几步船身一晃,往左边歪两步;再一晃,又赶紧往右边靠,伸手扶住墙上的扶手。整个人类的行走系统,在德雷克面前退化到了蹒跚学步的阶段。那个淘气的孩子就躲在暗处,时不时伸出脚绊你一下,看你踉跄几步,又在你快摔倒时悄悄收回去,让你堪堪稳住身形,吓出一身冷汗。它的淘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风浪闹够了,也有累的时候。那天清晨,我独自上到七层甲板。风几乎停了,海面是一整块磨砂玻璃,灰蒙蒙地铺到天边。没有浪声。几天来第一次,耳朵里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只信天翁跟在船尾,不近不远,像一枚被风钉在空中的十字。它几乎不拍打翅膀,只是微微倾斜身体,向左一点,向右一点,风就把它托住了。它在这片“咆哮的五十度”上,活得像个主人。

我想起夫人躺在床上“以静制动”的样子。一个在风里找平衡,一个在浪里找安稳。

那天下午,风浪又安分了些,连三层舷窗也清净了。夫人竟破天荒主动提出,陪我去三楼的酒吧坐坐。

靠窗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海,海浪一层追着一层。我要了热咖啡,她点了姜茶,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小口抿着,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

我们随意聊着,聊企鹅走路时的憨态,聊浮冰上晒太阳的海豹,聊登陆时踩在雪地上那种奇妙的“嘎吱”声。正说着,船身轻微一晃,窗外一个浪头奋力一跃,白色浪尖几乎够到我们这层舷窗,但在最后一刻力竭,无奈地落了下去,只溅起一丝水花。

看着那道迅速被海水覆盖的水痕,我忍不住笑了。这个淘气孩子还真是执着,总想跳起来窥探我们在干什么。它大概好奇,为什么这两个人类能在它的捉弄下如此从容。

夫人望着那片退去的浪花,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海水,朗声说道:“嘿嘿,德雷克海峡,本宫就是为降伏你而生的!”

我笑了,没告诉她:命名这条海峡的弗朗西斯·德雷克,其实一辈子都没穿越过这里。他当年被风暴吹到了更南边,绕道而行。一个连命名者都绕道的地方,此刻正被一个晕船却偏不服输的中国女子宣战。

那一刻,看着她脸上孩子气的、胜利般的笑容,我忽然觉得,她也像个神气活现的孩子。两个“孩子”隔着舷窗对视:一个在海里,一个在船上,一个负责淘气,一个负责降伏。

说来,夫人与德雷克之间还真有过一次“正面交锋”。那是某天傍晚,我们刚结束登陆回到船上,风浪突然大了起来。夫人从床上起身去洗手间,正赶上一个大浪,船身猛地一倾,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向门框。“砰”的一声,我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墙上的扶手,稳住身子后,居然回头冲我咧嘴一笑:“看见没?它绊了我一下,我没倒。”那笑容里没有后怕,倒像刚赢了一场小游戏。德雷克这一脚,终究没把她怎么样。

过德雷克海峡四天四夜,我们与这位传说中的“坏孩子”朝夕相处。它没有给我们下马威,只是偶尔在我们吃饭时敲敲窗户,走路时绊我们一下,或者奋力一跃偷看一眼。它有它的分寸,我们有我们的从容。

如今坐在书桌前写下这些文字,窗外是城市平静的夜色。可我仍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摇晃,仿佛德雷克那个淘气孩子,还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悄悄伸出脚,绊了我的记忆一下。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原载《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誉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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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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