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见一场好雨
文/熊非鱼
一
许多事情,总要隔上一段日子,才看得清它是从哪儿开始的。我和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一件红色的POLO衫。那天早上,为了不在路上引人注目,我是先把它藏在包里,再到无人处偷偷换上的。
2026年5月25日,上午,湘潭大学三拱门。才九点多,太阳明晃晃地压在头顶,把石拱门的表面晒得一片煞白,连门下的影子都缩成小小的一团。我们六个同学穿着统一的衣服,上红下蓝,在拱门前排成一列纵队,按要求同手同脚地走。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放慢脚步看我们,也有人举起手机。我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上,只觉得后颈被晒得发烫。
这是一部“读懂中国”参赛视频的开机镜头。这次项目由公管院李书记牵头,请专业团队拍摄指导。至于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就是当群演,打杂:不写稿子,不扛机器,没有一句台词,甚至连剧本都没有翻开过。当下的任务,就是穿着颜色不搭的服装,做着滑稽的动作。“如果换作我来编排,开场绝对不会是这样。”我暗想着。
导演喊“过”的时候,我轻轻松了口气,把衣摆抚平。三拱门前的镜头拍完后,我们按计划前往韶山,去会见访谈对象。
去韶山的路上,车窗外的树影连成一线,从眼前缓缓淌过去。五月底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晒暖后的气味。我靠着椅背,上午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还没散干净。彼时的我并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自己会遇见一个怎样的人,更不会想到,仅仅半个月后,我会在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把自己推到台前。
二
韶山会客厅是一处红砖围就的院落。进门便是一棵大树,浓荫遮了小半个院子,枝桠间挂着一架秋千,树下散着几张木桌矮凳。正午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板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风过时,满院子的光就跟着轻轻摇晃。
这地方真好。我心里刚冒出这四个字,迎面走来一位老人。
那是一位高瘦的、头发花白的老者,白衬衫上佩戴着党徽,黑色长裤搭配黑色布鞋,素雅且古朴,带着一些老教书先生的味道——这便是毛雨时书记。他挨个同我们握手,问的都是家常话:路上堵不堵,家乡在哪里,是不是第一次来韶山。轮到我时,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像自家的爷爷。
我们把凳子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六个人围成半个圈。那架秋千就在不远处,风一吹,便极轻地荡起来,粗绳与树枝摩挲出细微的吱呀声。很多天后我才想起来,那大概是一天中最好看的一个画面,可惜我们的镜头自始至终没有对准它。
采访正式开始,一共三个问题:当年韶山村很穷,村干部的工资还要摊到村民头上,您是怎么解决的?一开始搞红色旅游,受到百姓质疑,认为是丢了主席的脸,您又是怎么劝说的?对青年一代,您有什么期望?
其实看得出,设计这些问题的人是认真读过关于毛书记的报道的,对他的事迹有一定了解。可我坐在一旁,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这些问题指向性太强,完全是为了契合比赛主题而设置的,提问的人想得到的,是自己早已知道并设想好的回答,既没有给毛书记留下空间,也并不打算真正走近他;问题之间缺少内在的联系,纵然一一作答,也拼凑不出他的人物画像和人生脉络,到头来只能得到一个脸谱化的形象。更何况,一部五分钟的视频若全靠这种一问一答撑起来,节奏拖沓,信息量也实在有限。这样的采访,与往常那些为树立典型而做的报道,并没有什么两样。
老书记答得倒不空泛。说到第二个问题时,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群众一时想不通,是常有的事。”“党员嘛,不能替群众做决定。要带头上,把责任扛起来,做给群众看。”
那天的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老人的白衬衫上,把那枚党徽映出一点温润的红。院子里很静,只有蝉声一阵一阵,和偶尔掠过屋檐的鸟影。这几句话落在这满院光影里,轻轻的,却没有人能接住。我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与当年毛主席的想法,倒是一脉相承。看来,这位毛书记是一位颇具格局的党员。
收工后吃饭,毛书记兴致很高,话也多,讲到兴起处自己先笑起来。他握着我的手,一声“小熊”喊得又亲又自然,好像我们早就相识。
热闹归热闹,经历了半天的拍摄,我身心俱疲。无论是上红下蓝的穿搭,还是采访的形式与内容,乃至片子将要采用的半轻松半厚重的风格,都令我感到兴味索然。好在也并非全无收获,我结识了毛雨时书记。隐约觉得,在他那从容亲切的面容后,一定藏着许多精彩的故事。
回到学校以后,一切照旧,那部片子渐渐被我抛在脑后。某一天,忽然听说视频剪出来了。我点开那个同手同脚的开头,看了10秒,便默默关掉了。
此事与我无关。
三
6月10日傍晚,一位同学忽然发来消息,说她的导师正是学校关工委负责审核这部片子的郭老师。郭老师看完之后,话说得很重:风格不对,这类比赛应当庄重;内容太浅,人物形象浮在面上——几乎等于全盘否定。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原地,脸上烧得厉害。拍摄时窘过一次,没想到片子出来,还要再窘一次。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其实责任也不在我这个群演,论窘实在轮不到我。真正让我心里过不去的,是那位白发的老者。他客气,耐心,没有半点架子。他把一天的时间和善意都赠给了我们。他明明值得一部更好的作品。
第二天上午,关工委办公室。郭老师把意见逐条讲完,我院负责牵头的李书记掰着指头盘算:剧本要重写,视频要重拍,原有的素材还能剩多少?下次请谁负责拍摄?再组织大部队去一趟韶山,要费多少人力物力?时间又还够不够?一条比一条让人头疼。会议室里渐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笔尖在本子上划过窸窸窣窣的声响,大家都低着头。
“要带头上,把责任扛起来。”
时隔半月,这句话越过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落进这一屋子的沉默里,落在我的耳畔。
我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慌,手心里沁出一层黏腻的汗水。
我抬起头:“书记,我来吧。”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这个视频交给我来负责吧。韶山我可以常去,毛书记认得我,也愿意跟我说话。我可以自己再去采访他一次,重新修改剧本。”
既出狂言,腹中须有良策;肩挑大梁,语间必有高论。我非导演系出身,论拍片算是外行。但那一刻我并非热血上头,而是早有盘算。首先,体裁应当改为纪录片,去掉原先那种半轻松半厚重、两头不靠的风格,换以庄重的基调,这样五分钟之内才能承载足够的人物信息;其次,已经拍好的素材不必尽弃,学生与毛书记互动的画面和部分空镜可以保留,而那段滑稽的开场,拖沓的一问一答,应当全部舍去;再次,大部队行动费时费力,与其倾巢而出,不如小股轻骑先行,由我先去韶山,对毛书记做一次深度访谈,勾勒出他的人生脉络,再据此改编成剧本。剧本立住了,拍摄才有骨架;最后也是顶要紧的一条:不许再出现上红下蓝的穿搭。
从办公室出来,有同学拉住我好心相劝:关于毛书记的报道,网上铺天盖地,事迹、数据、原话,什么搜不到?何必再跑一趟。
我丝毫没有犹豫,认真地回答:“毛书记为民造福的初心从何而来?他做出每一个决定时有过怎样的考量?他认为自己人生的关键节点在哪里?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访谈时只问指向性极强的问题,就只能得到谁都能想象出来的答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这种任务式的采访,带来的往往是零散的事迹和片面的人物形象。“毛书记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既然我们没有读懂毛书记,就更遑论读懂中国。”
在我的理解里,一个称职的访谈记者,应当给予被采访者更宽阔、更自由的空间,让他畅所欲言,去谈令自己牵挂的人、难忘的事、刻骨铭心的话,以及支撑他做出一个个决定的力量源泉;而记者的工作,是把这些碎片一一识别、排列、组合,最终拼出一个完整的人生脉络,一个鲜活的人。
6月13日一早,我又去了韶山。
四
那天中午,我到达韶山会客厅后,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小熊,又见面了。”
他把我迎进屋,转身去倒茶。这一回没有摄像机,没有提示词,没有围成半圈的学生。窗外的雨把院子洗得发亮,那架秋千在雨里轻摇,绳子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圈。
记得外公与我聊天,总爱从他穿开裆裤的年月讲起。我学着,也从毛书记的童年聊起。老人眯起眼睛,一口浓重的乡音,一讲起来便收不住。他讲起他的父亲是黄埔军校第23期的学生。我握着笔,不由愣住了:一位在韶山村土生土长的农民身后,原来还立着这样一段家世。他讲自己高中只念了1年,辍学后回到生产队,一干就是18年。从记工员干起,当过会计,当过队长,一步一步,脚印摞着脚印。讲起这些时,他的语气相当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熬过的岁月,而是别人家一段寻常的旧事:“跟老百姓一块下田,一块在油灯下算工分,同甘共苦,关系越来越亲密。”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1945年生在韶山的老人,从生产队的记工员一路走到村干部岗位,又从“十五大”一路走到“十九大”,当了五届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代表,胸前挂过全国劳动模范的奖章。可那天中午,毛书记重点提起的只有一件事:1983年,乡亲们选他担任村干部,他受宠若惊,总担心自己若是干不好,便辜负了这份信任。心里没底,他就去向老前辈毛正南请教:“怎样才能当好一名村干部?”老前辈送了他三句话。
他放下茶杯,像从很远的地方把这三句话搬了回来:“一是坚持学习,跟上时代形势;二是不能徇私,钱要花在老百姓身上;三是深入群众,知道老百姓的难处。”
我原以为,自己会听到一部漫长的回忆录。却没想到,听到的是一篇结构严整的论文:三句话是总论点,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分三段往下论证。
他说,刚当村干部那阵子,工资要摊到村民头上。当干部的没让大伙富起来,倒先伸手要钱,脸上烧,心里难受,他就是在那时候暗暗下了决心。80年代初,村里开会动员经商,会场里烟雾缭绕,质疑声一阵高过一阵:商人重利,无商不奸,主席故里丢不起这个人。他站起来,在会场上喊出:“贫穷才对不起主席,富起来才是听党话。”“党员要带头上,把责任扛起来。”
满场的嘈杂,霎时静了下来。散会以后,党员胡雪梅头一个支起了摊子;汤瑞仁守着一口锅,从一碗绿豆粥,熬出了后来的毛家饭店。1983年,村集体盖起迎宾饭店,那是村里头一回尝到集体经济的甜头。1993年,毛主席诞辰百年,韶山的游客络绎不绝,他看准这个时节,四处奔走筹资,发展红色旅游。韶山毛泽东纪念园落成后,人流一波一波往里涌,村集体的收入头一回过了百万元,村民的人均收入在五年内翻了两番。
他说,村集体有了钱,最先想着的是老人和孩子:60岁以上的老职工按月有补助;全村有了合作医疗;考上学的孩子有奖学金,一本五千,考上高中也有八百。到如今,韶山村集体收入有七成用于反哺民生。
他又说,1996年在湘西交流,他遇见一个叫小兰的小姑娘,家里穷得交不起学费。他与小兰结成帮扶对子,学费一年一年地寄过去;孩子长大了,工作、成家,他桩桩件件都跟着操心,像对自家孩子一样。“老百姓的难处,你不走近,就不知道。知道了,就不能不管。”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80岁的人,句子是清的,层次是明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听得全神贯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把一个人的一生,一页一页记下来。雨点打在屋檐上,屋里很暖。
五
临走前,他带我去看书房。
书房不大,两面墙上挂满了一生的照片。是“十五大”到“十九大”的参会留影,胸前佩戴代表证;是与各位领导人的合影,西装笔挺;是三张全家福,他60岁、70岁、80岁生日时,与小兰两家人坐在一起拍的。
我在那三张全家福前站了很久。第一张,人还坐得稀松;第二张,孩子多了;第三张,满满当当,挤挤挨挨,前排的小娃娃笑着,比出剪刀手。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也挨得越来越近。
两面墙,如同一幅书写着历史的卷轴,正向我慢慢摊开。方才在茶桌旁听到的那些旧事,在这里一一找到了落款。最老的那张照片上,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干部,与刚刚隔着茶桌给我讲故事的老人,中间隔着40多年。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说起来也怪,我与韶山似乎有这么一种缘分:每回来,大抵都是晴天,偶尔赶上下雨,那雨也像是躲着我下。这一场雨下了很久,偏偏在我走出门的前一刻收了。
雨后的院落清亮得像被重新描过一遍:红砖墙让雨水浸成了深赭色,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浮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天光。屋檐还在滴水,顺着瓦当连成细细的一线,滴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奏出极轻极脆的响。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忽然冒出几句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毛雨时。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他化作好雨,润泽故土;在时代浪潮的节点上,他看得见时节,赶得上春光。开源以致富,均沾以惠民,润物以扶困。老前辈的三句话,他真的用一辈子去践行了。
原来一个名字,真的可以是一生的注脚。
六
回到学校,我依据访谈的记录,加上从《春夜喜雨》里得来的意象,完成了剧本的写作。比起专业人士的作品,这个本子或许稍显稚嫩,但我自认为对得起毛书记,也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开会讨论剧本时,我认识了余学长。他擅长摄影和剪辑,在抖音上有超过10万粉丝。更要紧的是,去年我校“读懂中国”的获奖作品正是出自他手,这一回,他是学院请来的技术顾问。他翻完我的剧本,说可以拍。从那天起,这部片子的风格与水准,算是真正换了气象。
剧本虽然定了,我却没有急着让大部队开拔。五分钟的视频,装的内容并不少,若全靠最后一次集中拍摄,既仓促又难免疏漏;倒不如把一批空镜、毛书记的单人镜头和同期声提前拍完录完,给最后的大部队减去大半的工作量。
6月25日下午,我带着余学长,又来到了韶山。
车过山口,韶山冲远远地铺展开来,田野一碧如洗,云影子在山脊上慢慢地走。余学长忽然笑了:“你说自己来韶山一般不下雨,今天果然是晴天。本来还打算拍点朦胧的田园雨景呢。”
我说:“我们正要去见一场好雨呢。”
老书记还是那件佩戴党徽的白衬衫。“毛书记,又来麻烦您了。”“不麻烦,不麻烦。”他摆摆手。单人镜头、录音、书房、照片墙,他全程配合,80多岁的人,跟着我们折腾了一下午,没喊一声累。
那天晚饭是他做东。席上他忽然提起,如今村里彩礼高得吓人,后生们娶不起媳妇,他正琢磨着立一条村规民约,把这股风气压一压。说这话的时候,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说自家孩子的难处。他退休已经很多年了,可心里放不下的,依旧是百姓的家事。
6月29日,大部队将赴韶山。这一回出发前,作为总负责人,我特意强调了一件事:大家都穿自己喜欢的、好看的衣服。
拍毛书记和学生们围坐谈笑,拍他给我们讲纪念园,拍两任韶山村书记同框,拍韶山会客厅老板提起他时钦佩的眼神,一切顺利。收工时,夕阳正好,余晖穿过树叶,把半个院子染成温软的金色。空着的秋千在晚风里轻轻地荡,满院子的静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的那天。这一回,秋千终于进了我们的镜头。
7月10日,片子做完。配音的尾音落下,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视频转发给毛书记。
他回我:“谢谢你,谢谢同学们。”
一行字,我盯着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短短几十天,我从一个只敢偷偷换衣服的群演,变成了一个敢在会议室里说“我来吧”的负责人。我说不清这场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只知道它是从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从那句轻轻的话开始的。
毛书记的人生,我也许只窥见了一隅。可我到底读懂了一句:“把责任扛起来。”这句话,是一位老者曾在生产队的田埂上学到,在党员大会上喊出,又在2026年的初夏,讲给了一个正后悔来参加活动的年轻人听的。半个月后,这个年轻人在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里,用它做了一个决定。
我常来韶山,几乎没赶上过下雨。可我知道,有一场雨一直没有停:它落进过韶山的田,落进迎宾饭店的账本,落进小兰家的饭桌;此刻,它正落在一位退休老人放不下的彩礼上,也落在我这样一个刚刚学会承担责任的年轻人身上。
雨落檐前,淅淅沥沥;春苗破土,便是它的回音。

作者简介
熊非鱼:湘潭大学公管院在读硕士研究生。
来源:红网
作者:熊非鱼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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