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朱湘华/摄
小区草木记
文/石绍河
我居住的小区,已建成二十多年,是小县城当时最早的小区之一。
我选中这个小区,那时,这个小区是绿化搞得比较好的。楼前楼后几块草坪里,绿油油的矮脚四季青整齐美观,草层密集,生机无限,踩在上面如松软的地毯。草坪里按一定间隔种有桂花、香樟、广玉兰、红豆杉等常绿植物和紫薇、银杏,高低错落,俯仰生姿。陪同我们看房的销售员不无得意地说:我们小区的草坪是全市小区最美的草坪。在小区里转一圈,的确心情大好,当即决定在这里购房,作为今后的栖身之所。签订购房合同、支付首期房款、办理按揭手续,等了大半年终于拿到入住的钥匙。
当初,物业由开发商代管,草坪修剪、树木管理都很到位。那时,几乎没有私家车,小区绿树成荫,敞亮开阔。入住的业主还不多,大家晚饭后喜欢围着草坪一圈圈散步,也有人或躺或坐在草坪上聊天,甚至铺一块塑料布坐在上面玩牌。小孩在草坪上跑跑跳跳,不担心摔得鼻青脸肿。时常可见小鸟在这里觅食雀跃,蝴蝶在这里追逐嬉戏。有一次周末,我和几位远来的亲戚在外面喝酒,有点醉了,走到楼下不愿回家,在草坪上四仰八叉地躺下去,青草散发的草香,带有一丝青涩腥味,格外好闻,树上鸟儿高一声低一声地啁啾,格外好听。在草香鸟声中迷迷糊糊睡去了。
大多数业主陆续入住,私家车一日日增多。物业也交给专门的物业公司管理。开始,物业公司尽心尽责,环境卫生打扫勤快,花草树木看护有方,整个秩序安全井然。随着时间推移,小区大小矛盾也日渐增多。门前垃圾没有及时清运、小孩在小区内追赶摔跤受伤、放在外面的东西不翼而飞、家里进了小偷、停车发生刮擦、邻里有了纠纷,有些业主动不动就找物业出气,威胁不处理好就不交物业费。物业公司整天赔笑脸忙着处理业主的各类问题,最终还是有人不满意,拖着物业费不交。不得已,只有依法催缴,搞得部分业主和物业很对立,隔三岔五地找茬。渐渐地,物业公司没了积极性,挺了五年,铩羽而归。
变化最明显的是草坪,慢慢疏于打理,任其自由生长,草丛高高低低不再整齐,有的地方缺水肥生病虫一块块死去,像难看的癞疮疤。野草趁机疯长,蛇莓、满天星、车前草、紫苏、酢浆草、莲子草铺天盖地,矮脚四季青畏畏缩缩躲在这些野草下面求生。有人不愿多走路,喜欢抄近道,在草坪上踩出一条条白森森的或直或略带弧形的小道,真应了鲁迅先生那句话: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草坪被小道肢解成若干小块,不再有往日风采。曾经为之骄傲的最美草坪不复存在。
再后来,私家车越来越多。原来没有过多考虑停车位问题,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地面车位也不多。停车矛盾十分突出,回去稍晚的业主根本没有地方泊车。有的业主为了抢车位,每天提前下班。有人实在没办法,就往小区草坪停。车轮碾来碾去,草坪上人工草或者野草,都被碾压伏地,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一到晚上,草坪变成了临时停车场,大家默认了这种存在的合理性,见怪不怪。
草坪日渐有名无实,一些业主将在家里养不好的龙血树、滴水观音、栀子、石榴、菊花、吊兰、丹顶红、铁树、三叶梅等连盆带土,东一盆,西一棵,不规则地摆在草坪上、绿化树下,零乱不堪。时日一久,这些不受待见的花花草草,竟也活得有模有样,花枝乱颤。有人还把几截鱼腥草根丢在草坪角落里,来年也发出许多紫红的嫩芽,不久还开出白色的小花,楚楚动人,甚是可爱。不知是谁在草坪中种了一棵花椒、一株桑树。花椒树几年就有手腕粗,结红色花椒仔,需要的人就来摘几颗,也没人作声。桑树阔大的叶子,常被小学生掐去养蚕宝宝。稀稀拉拉几颗桑葚,没等熟透就被鸟叼走或小孩摘掉。东边靠墙的草坪边,野生了一株枇杷树,青枝翠叶,亭亭如盖,一半在墙内,一半在墙外。不经意间就长高长大,开花结果,一嘟噜一嘟噜油黄的果子挂在翠绿的叶丛中。偶尔看见老人小孩用竹竿或树棍戳树上枇杷果,戳得几颗,欢天喜地。草坪已经由小家碧玉变成野丫头,有了另一种活法,另一副容颜。这样子也好。
草坪里的树却活得旺相,一天天见长,树与树之间枝叶相偎相拂,站成一道道长绿篱,长成一片片小树林,有纵深层次感。一天到晚,树上有麻雀、鹡鸰、斑鸠、红嘴蓝鹊、喜鹊和一些叫不出名的小鸟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咕咕噜噜,不得消停。清晨,我的小外孙阿臻,睡梦里听得鸟鸣不断,闭着眼睛嚷:吵死了!吵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一次,我在客厅沙发上休息,一只褐色小鸟从窗外桂花树上起飞,从敞开的窗户进来,站在客厅阳台跑步机的扶手上,歪着脑袋朝里张望,好一会儿,用嘴梳梳羽毛,才张开翅膀不慌不忙地飞走。我怕惊动它,大气都不敢出。夏秋间,鸣蝉在树深处嘶叫,清脆响亮,像一首合奏曲。夏天,紫薇开着满树繁花,粉红的、紫红的、淡红的,如一束束火把、一挂挂灯笼,在热辣的阳光下格外明艳。一阵风来,一场雨下,树下落英厚积,一地碎红。八月桂花开,一簇簇细密浅黄的小花,沁出浓郁的馨香,满院满室弥散着,无处不在,凝滞不动,挥之不去。几棵高大的银杏,深秋全身金黄,雍容华贵,有王者风度。我有时从树下走过,弯腰随手捡起几片黄灿灿的落叶,带回家夹在书中做书签。我喜欢站在树下,看鸟儿在枝叶间跃动的倩影,听它们婉转的歌吟,窥视它们藏在枝叶间的鸟窝;闻闻桂花幽幽的气味,拍紫薇爆开的盛景,听银杏叶飘落的簌簌声。
私家车实在没有地方停了。业委会和后来接手的物业公司,在小区反复转悠,多次商议,最终决定把四号楼和五号楼之间的一块草坪铲除一半,建成生态停车位。只几天,一半草坪不见了,一排桂花树被剁头掐枝移走,代之而起的是铺着涂绿漆水泥植草砖的二十来个停车位。小区的草坪和花草树木第一次被人为较大面积毁掉。也是人与小区的草木第一次毁约。
再过几年,小区进行电力设施改造,重新布设电缆管线,增加变电设备。随着家用电器增多,用电负荷不断加大,改造也是必须的。在草坪上砌起石台,摆上一个个巨大的绿色厢式电力设备。草坪被“开膛破肚”,挖得遍体鳞伤,泥土、石头、水泥砖块胡乱堆在树下、草坪上。有业主提出意见,施工队怼着业主:免费帮你们改善条件,保证用电质量。完工后,施工队胡乱清理一下就撤走了,留下一些没有清除彻底的建筑垃圾在那里。经此一劫,草坪面目全非,绿化树也损伤了几棵。这些多灾多难的草木苟活着。
前几年,国家鼓励老旧小区加装电梯,还给补贴。政策一出,有七八个单元的住户异常兴奋,迅速达成一致意见,申请加装电梯。跑手续、找队伍、筹资金,大家分头行动,然后天天晚上碰头,通报进度。一时间,小区内又掀起到处挖电梯井的高潮。由于过去没有预留电梯的位置,只好向室外扩张,把原来的车道、人行道向草坪推进,一点点地蚕食。草坪和草木又一次做了牺牲。整个小区的草坪被蚕食五分之二,二十几棵桂花、香樟、广玉兰等绿化树被砍掉。施工后,新旧相陈,再次在草坪上增加一些建筑垃圾。小区的绿化环境因人们不断改善生活质量而退让。大家熟视无睹,好像绿化已经不是改善居住条件的应有之义。在人们的欲望面前,草坪和草木选择了沉默和退让。这种沉默和退让还没有完。
乙巳年,我们小区又被确定为老旧小区更新改造项目。住户能够享受政策红利都表示赞同支持,只是糟蹋了草坪和绿化树。这次更新改造,对排水排污地下管道需要清理更换,地面“白改黑”,增加泊车位。这次改造更彻底,草坪全部清除,绿化树只保留很少一部分。开工的第一天,工人首先把准备保留下来的少数绿化树,用白色油漆涂上记号,然后爬上树用电锯锯杆锯枝,只留下一根根树桩,像木电杆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寂寞无语。接着挖机轰鸣,把其他的绿化树连根拔起,把所有草坪的土挖出来运走。小区院落里一下子空旷了。昔日青枝绿叶的风姿,鸟语花香的画面刹那间荡然无存,整个小区犹如一片荒漠。我曾试图劝说施工队把一栋和四栋之间的一棵桂花树保留下来。这棵树有三层楼高,生机勃勃,树冠优美,不会阻挡车辆和行人往来,但他们只按图施工,根本不听他人意见。我也阻止过工人把保留的绿化树锯成光杆,还把一个爬上树的工人叫下来,等我转身进屋,他们刷刷几下就锯断了,害得我生了很久闷气,丝毫不起作用。伴了我们二十多年的草坪,转瞬消失殆尽,绿化树也只有光秃秃几棵,做着无言的抗争。鸟儿飞虫远离而去,重新寻找安身之地。不知这些侥幸留下来的绿化树,还能不能长成枝繁叶茂的样子,也不知还有没有一场场厄运等着它们。
一步步,一次次,我曾经看重的小区草坪、树木从眼前消失了,空留一腔惆怅与无奈。这其中,我是保护者、受益者,也是伤害者,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因为加装电梯、更新改造我都是热心支持者和参与者。我在两者之间,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时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和负疚感,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人体气息的弥漫,汽车蛮横的浸淫,忽上忽下的电梯,迫使草木一退再退。我们面对的就是这种尴尬的局面。
我想起作家蒋韵的一句话:“每一种花,每一棵草,每一棵树,它们的来历,都是史诗。”我以为,一朵花一棵草一株树,都有它的使命,与人相处,都是缘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对消失的草坪、树木心存感激,毕竟陪伴了我们这么多年。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与我们的缘分已尽。
美国作家加里·斯奈德提出人与自然要有“契约”的理念,倡导万事万物之间要建立一种恰当有效的关系,形成和谐有序、同生共荣的“契约”。人类的生存应该努力遵守这种“契约”,避免不必要的伤害。我想起在选定住房、签订协议时,协议里约定的不仅仅只针对一套住房的面积、位置、层次、价格等,还有绿化率等指标。也就是说与小区里的一花一草相处,我们早先是有契约的。可是,我们的头脑中根本没有这种契约观念,更不用说赓续契约精神。我们对花草树木缺乏应有的尊重,所以伤害事件一再发生,人们却问心无愧,一次次毁约而不自知自觉。与其说是草木的悲剧,不如说是人类对待自然的麻木和悲哀。
近段时间,小区贴出转让房屋的广告多了起来。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但想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是重要的理由。这是一些人面对现实的必然选择。我已退休赋闲在家,不想折腾了。

石绍河,苗族,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张家界市作协原主席。

来源:红网
作者:石绍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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