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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滕军钊:白鹇,一粒银珠落玉盘

来源:红网 作者:滕军钊 编辑:施文 2026-10-21 14: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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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唐盛利/摄

白鹇,一粒银珠落玉盘

文/滕军钊

路向幽深处蜿蜒,雾也识得路径般聚拢来。这是武陵源独有的有灵性的雾。它极薄、极透,像最上等的蝉翼,被无数双看不见的、属于时光的手,一层层,耐心地披覆在那些铁红色石英砂岩的嶙峋骨架上。于是,坚硬的属于地理学的“峰林”,倏然化为了柔软的、属于神话的“仙山”。亿万年的重量,在雾的魔法里,失重了。我走着,仿佛不是走在山间,而是走在时间失语的地带,走在天地尚未完全分清的鸿蒙之初。空气清冽如初酿的泉,带着腐殖土深沉的甜、野兰若有若无的幽怨,以及一种我无法名状的、类似铜锈与星辰混合的气味——或许,那是“古老”本身的味道。

就在这色彩的消弭与声音的真空里,一阵“簌簌”声,像一粒银珠落玉盘,惊破了凝滞。它从右侧一片蕨类与灌木交织的墨绿屏障后渗出,比风更实在,比落叶更谨慎。那声音里有一种天生的、属于旷野的韵律,一种生命的“在场”宣言。我瞬时僵住,血液的奔流似乎都迟缓下来,将自己献给身后一株树皮皲裂如古老文字的红豆杉。我与那声音的来源之间,隔着的仿佛不是数步之遥的空气与枝叶,而是整个进化史小心翼翼保持的神圣的距离。

它出来了。

不,说“出来”过于主动。是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像舞台的绒幕,缓缓向两旁退开,率先捧出的,是一点颤动的、温润的“白”。那不是雪花的白,过于清寒;也不是云朵的白,过于缥缈。那是东方的玉,历经地火与流水的淬炼,褪尽燥气,只留下内蕴的柔和的光辉。这光辉先是一点,继而延展,拉出一道优雅而警觉的弧线——是它的颈项。随后,玄青的丝绒冠冕自雾中浮起,端庄地栖于头顶。是白鹇。它停驻在灌丛的边缘,一个光与影、遮蔽与敞开的临界点上,并不急于踏入我这属于“人”的领域。它赤红色的眼瞳,如同两粒浸在深潭里的玛瑙,温润、澄澈,却又深不见底。它望过来。那目光轻易穿透了薄雾,落在我身上。

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那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寻常动物见到人类时该有的警惕或好奇。它太宁静了,宁静得像它身后亿万年的山峰,像它脚下沉积了无数春秋的落叶。那是一种“接纳式”的漠然,一种“存在即合理”的坦然。它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在这目光的关照下,我那些从山下带来的、关于得失、忧惧、时间的焦虑,那些构成“我”之存在的喧嚣杂音,忽然显得滑稽而渺小,在它亘古的静默面前哑然失声,簌簌剥落。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不是观察者,而是被观察的客体;不是世界意义的赋予者,而是需要被这片山水重新定义的存在。

它终于迈开了步子,完全走进了这片由渐亮天光与流动雾气构成的舞台。晨光此刻成了最天才的灯光师,精准地勾勒着它的形神。那修长的尾羽,纯净如从未被践踏的初雪,又似一道凝结的月光,随着它徐缓的步伐,在潮湿的墨绿的苔藓上庄严地拖曳,不留痕迹,只留下一缕视觉上的清凉的幻影。而它的两翼,则是收拢的夜色,沉郁、厚重,平衡着那大片白的轻盈。黑与白,动与静,生命与背景,在此刻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它行走的姿势,让我蓦然想起故宫博物院某幅宋人画轴里的珍禽,一样的从容不迫,一样的旁若无人,带着超越时代的“逸”气。

更深的震撼在于“互视”降临的一刻。它再次侧首,目光与我交接。那一瞬,线性时间崩塌了。我觉得,这并非初见。或许在武陵源还是浩渺古海时,我是一株珊瑚,曾拂过它远古始祖的鳞甲;或许在某个烽火连天的朝代,我是一名失意的樵夫或画师,曾与它隔溪相望,共享过同一片山间的寂寞。它的眼神,像一面来自亘古的澄澈的镜子,照见的不是此刻这个穿着冲锋衣的现代人,而是剥去所有社会身份与时间尘埃后,那个作为纯粹“生命存在”的本我。山水的灵魂,借这羽白鹇的眼,在审视每一个闯入者,衡量着你是否配得上这片原始的庄严。我们总在谈论“保护自然”,可曾想过,或许自然从未需要我们的“保护”?它自有其永恒的运行法则与恢宏的代谢。它需要的,或许仅仅是我们如这白鹇一般,学会“在场”,学会“静默”,学会不把自己的喧嚣与意志,强加于这片古老的自洽的秩序之上。

雾,开始散了。阳光不再是漫射的温和的纱,而是凝练成一道道金色的箭矢,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穿透逐渐稀薄的屏障。其中一束,不偏不倚,正落在它那曳地的尾羽末端,刹那间,碎钻般的光芒迸射开来,仿佛它走过的路径,是由星光铺就。这光的变化,是一种无声却绝对的号令。白鹇感知到了。它停下脚步,微微昂首,仿佛在倾听光的声音。随后,它优雅地转身,毫无眷恋,向着森林更幽暗、更浓郁的腹地走去。白的影,黑的翼,缓缓融入那由深绿、暗赭与斑驳光影交织成的背景中,像一滴饱满的墨,落在陈年的宣纸上,先是清晰的轮廓,继而边缘晕开,最终了无痕迹地洇回了纸的纤维深处,成为画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走了,带走了那片移动的具象的寂静,却将一种更为浩大抽象的寂静,留在了原地,充满了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压在我的胸膛上,沉重而温柔。

我久久伫立,仿佛也被那宣纸吸收,成了一抹淡淡的无名的底色。我来时,怀揣着猎奇的心,寻找一个可供书写、可供炫耀的“传奇邂逅”。而它,这武陵源的精灵,却给予我一个“空”的启示。它用它的出现与消失,演示了“存在”的最高形式:不依附,不张扬,与万物共生,在寂静中完成自己庄严的生命仪式。真正的飞翔,其力量并非全部来自对天空的向往,更源于对大地深刻的眷恋与认知;极致的美丽,也从不诞生于喧哗的表演,而孕育于最谦卑最持久的寂静守护。

我忽然想起上山前,曾与一位守林人擦肩而过。那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庞刻着山风与日月的痕迹,他的目光,竟与方才白鹇的眼神有几分神似——同样的宁静,同样的洞悉,同样的,将自身视为这山林血脉一部分的坦然。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无名的人,或许就是这寂静的“肉身”,是站在文明与荒野边界上的哨兵,以一生的静默,对抗着外界无尽的喧嚣与侵蚀。保护,最终或许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与,而是如他、如它一般,选择成为寂静本身,成为和谐韵律里一个不被轻易察觉、却至关重要的音符。

晨光已彻底驱散雾气,接管了山谷。群峰褪去仙姿,恢复了地理学上的清晰与坚硬,但那片刻的“悬浮感”已烙印在我的感知里。我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更轻,仿佛怕踩碎留在地上的、那片由白鹇足迹与我的凝视共同编织的无形的薄霜。

滕军钊,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二十一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发表文学作品5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高高的白羊山上》,长篇小说《战车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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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滕军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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