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杨翠辉/摄

边城茶峒行记

文/凡德元

晨曦的清水江，初秋来时一层薄雾在江面上飘动。从边城茶峒古城薄雾中轻轻摇过来的小船，破开雾和江水，带来了一天不同的故事。那江边两岸的山，两岸的民宿倒映在江中。此时，在清脆的鸟鸣声与洗衣女砰砰的锤衣声中醒来的人们，带着烟火味和希望的忙碌的一日开始了。

在这个“一脚踏三省”“鸡鸣三省”的大地上，清水江飘来的湿润空气和青山的青翠、民宿绕梁的炊烟，给这座边城小镇带来了同往常一样的平静与凉爽。

此时在清水江边的一个小山坡下，边城茶峒特色民宿十二宿还静静地甜睡在八排溪边。它一面临溪、三面环山，院子占地15多亩。像大自然特批的保留品一样，带着独特的苗式风格和古朴优美的设计理念，成了到边城茶峒的人们都想体验一晚的打卡之地，贪恋那份独特的幽静与古朴之美。

小院山水

过八排溪的古木桥，眼前是一排灰色有湘西特色的民房，房中布置简朴又讲究，落地的大窗、干净的床上用品、特色小木桌椅。这一间间湘西特有的木质结构的客房，冬暖夏凉，能坐在房前与三五个好友聊天喝茶，也可一人坐在靠八排溪的凉台之上望溪观石，看鸭群戏水，鸟儿欢歌。从古木桥而上，眼前豁然开朗。在山谷之间，一栋颇有苗家特色的全木质吊脚楼立于青山之中，四周木质民宿房间一字型排开，整个院子以主楼为中心，依不同客人需求设有特色民宿、餐厅与茶室。院中还有一景观鱼池，池中红锦、黄锦轻游跳跃，池边有怪石假山，就此一池一景，带活了整个院子的生气与风水。

此院春时雨水打在吊脚楼飞檐青瓦上，若坐于楼中晒台之上，可观山景，听雨声，看山中云卷云舒；夏季烈日炎炎可在院中找一桂花树下，支张老靠椅，沏一壶湘西特色莓茶，握一把老蒲扇，在微微山风中望青山入眼，品茗入骨，何等快活如仙。如夕阳西下暑气未消，可跳进八排溪清澈溪中，消去一天的暑气与疲惫，清凉入睡；秋日金桂花开，满院飘香，坐于鱼池边赏鱼闻香心旷神怡，有月上嫦娥之感；冬日拢一盆篝火于院中，三五个朋友围炉煮茶热酒或烧红薯、洋芋、糯米粑粑，山风中带着小小的雪花，空气中带着透骨的清凉，而篝火跳动的火焰与滚滚热气如潮水般涌入小院，化作笑声的助推剂，苗歌一曲，高粱酒入口，这小院就成了欢笑的剧场。

小院当然也有它的缺陷，就是静得要你总能回忆起儿时的光景，以及青春狂躁的懵懂尴尬。如你想远离繁华，静养身心、品享美食，把生活中的一切琐碎都抛于俗世，那你就到这小院来，它静得使你没有了对奢华的追求，没有了浮躁，更没了虚假与幻想，只有放下身心疲惫与思绪混乱后的那份放松与愉悦，可能这就是小院的缺陷吧。

都说十二宿远离喧嚣的人群？但也不算远，只要走过八排溪的古木小桥，经过停车场，就能听见边城茶峒方向传来的喧嚣，看见交织的游客与风味小吃小店。所以这里是闹中取静，静中避闹的湘西特色民宿。

古镇记忆

从十二宿民宿到边城茶峒古城，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水路，可租一叶小舟沿清水江而下，从八排溪入江口出发，一路两岸青山翠林，民居小镇风光。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拉拉渡，连接着湘渝两岸的人员往来；沿途可见边城古茶峒城墙遗址与错落有致的苗家吊脚楼。过三不管岛就是翠翠岛，岛上翠翠与大黄狗的雕像立于岛的正前方，绿树丛中那座白色建筑，是一本倒扣着的沈老《边城》巨著。两物相对，使乘船人从老爷爷、翠翠、大黄狗的故事穿越到了现时“边城”，《边城》中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吸引着每一位到茶峒寻梦的男女。翠翠岛边马鞍山下的白塔还是在那“官道边”守护着清水江和翠翠的故事。舟到了板栗溪口，从边城茶峒从文广场的岸边上岸，走入边城茶峒镇的核心，去抚摸那带着时代烙印的每一块砖、每一根吊脚楼的楼柱，也可坐在清水江边的大樟树下聆听风儿吹来的古老故事，幻想翠翠在某个时刻唱着苗歌，乘舟而来。

另一条入边城茶峒古镇的路，就是沿大道走进铺着暗光石板的边城茶峒古镇。原入茶峒的官道是从清水江下游沿着清水江而上的，到“拉拉渡”口止。现在的大道，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为方便茶峒居民进出修的。路一进茶峒，便有一座古香古色、富有苗族特色的雕空飞檐牌坊，上有刚劲有力的“茶峒”二字，再向前有一段茶峒古城箭墙遗址，过隧道就进入了茶峒古城。从前，边城茶峒四周有城墙，可惜如今已无踪影，只能保留在昔日的记忆中和世代扎根于此的居民生活里。城里的路有江边的官道、城中的幸福路、从文路、中山路、东方红路。而这里的烟火气和朴实的民风文化传承，没有随时代的变迁、路名的更替而消失，这里依然延续着祖辈留下的市井繁华，人声鼎沸，安逸如常。这种平常日子，在每条街上、每栋木屋中静静地度过。在这里能感受到时光的停止，能追忆到昔日儿时生活的影子，更能感受到木屋与木屋间的那种朴实的亲情。

这里每一条小街巷都有着它的故事，每一块磨得发亮的石板，都能讲出一段老街上穿苗服、戴银饰、背小竹篓的姑娘，打缠头、着苗家小褂的汉子，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慢步街巷的老汉，骂嘴的婆娘，以及排帮汉子们所演绎的春夏秋冬与喜怒哀乐。

从文路虽说是上世纪末期建设的，可它方便了茶峒民众出行；如今商铺林立，是贯通边城茶峒的主街，每天承接着南来北往的车流与游人；东方红路、中山路两条街是边城茶峒居民生活聚集地，这里街两边木楼相连，门门相对，吊脚楼、格子楼、桃台楼，有的是木墙瓦灰、有的是灰墙青瓦、有的是白墙灰瓦，可都是几扇大红木门相接，给街道添了几分神秘感与古朴感。特别是下雨时，发亮的石板街面与红色木楼门面的影像反射到石板上，雨一滴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的碎花，把一条街染得如迷宫般神奇祥和，美得无句可配、无字可描，让人只能默默地发呆，随心情的感动而忘我。人们常说的神秘湘西的一部分，是不是就藏在这雨中的楼与楼，楼与石板之间。而沈从文旅居地、博物馆、老电影院记忆中的古老生活、儿时的伙伴都在这两条街中闪动着。这两条街承载着边城茶峒人太多的历史记忆与脉络。

那条流过古街巷入清水江的板栗溪更像边城茶峒古城的血脉一样，系着茶峒人的生活脚步，溪边那几栋建于1803年的茶室小楼把茶峒古老的文化传承与文化氛围推向了高潮。而板栗溪又在另一头系着边城茶峒文明发展的印记，白塔下的药王洞发现了距今一万多年前人类生存的遗址和化石，是古边城茶峒人文明传承的实证。

边城茶峒本是一座地处湘、渝、黔边的古老小镇，而如今还保留下的“拉拉渡”与残存城墙箭台，以及古镇中那些翻新后依然留存着岁月符号的吊脚楼、呼唤着人们记忆的清水江。令边城茶峒人引为自豪的城内四景、城外四景，虽说如今已残缺不全、失去了往日辉煌，可一直在老一辈茶峒人心中难以磨灭。内四景中，“石炉晓烟”遗存犹在，偶尔圆柱形香炉巨石还会飘出晨雾般的烟气；可当时沈从文居住多日的“古庵”已全部被毁，只有那被称为仙人石室的天然石洞依旧默默藏着年代的回忆；多少来边城茶峒的文人墨客都要一游的“虹桥月影”，原始石拱古桥已坍塌，桥下积水池淤塞已无昔日的美景；如天人雕刻般的“龟蛇献瑞”，石龟巨石保留完好，可象征大蛇的千年老藤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而石龟也再无人提起。城外四景的“水帘白池”保留完好，大雨时峡谷瀑布还可看到壮观之景；“罗汉晒肚”保留完好，巨型浑圆裸岩山体，远观依然如袒腹罗汉；“龙凤呈祥”保留完整。如站在香炉山顶远眺，龙凤两山山体轮廓清晰；“酉水洄澜”，可站在“拉拉渡”的河边，看到洪安镇边小河入清水江，江水浪涛回转。可谓天然一奇景。这四景依然在，只是不知导游是否知晓？

边城茶峒八景是湘渝黔文人墨客常聚之地，也是入大西南的必经之地，多少文人骚客在此留下诗词墨宝。这里的一副天下难对的对联，上句：“尖山似笔，倒写蓝天一张纸”，下联令多少文人骚客、名仕官商停下车马沉思徘徊，感叹抒怀。那条翠翠岛对面马鞍山脚下、历代进出大西南的官道，已少去了昔日的车马喧嚣，排工的号子依然陪伴清水江，目送浪花进沅江入洞庭。

排帮菜的传承

那时的清水江，江面上船帆如林，岸边木排竹排占了半条河道，不管是艄公还是放排的排工，都会在下沅江到沅陵前于边城茶峒靠岸歇脚，补充给养、访亲看友，再汇酉水入沅江。那时的边城茶峒码头，就成了跑水路人必停之地。这里集市攘攘，各种杂货、山货等都在这里交换买卖，众多艄公、排工、山民在此吃喝玩乐，停留消遣、购物，人声鼎沸，市井繁荣。因此，这里也诞生了一个跑江湖人创造出来的菜系“排帮菜”。

排帮人就是一群放木排竹排的汉子，行滩闯浪，日夜漂泊，朝行雾水，暮宿江滩。他们放排没有昼夜之分，白日逐波千里，夜晚便靠岸泊排。在河滩垒石为灶，枯枝生火，江水淘洗，河鱼自捕，河边岸上随意采撷野菜，再把从家乡带在身边如同至宝的老坛酸菜、火塘熏腊、风干腊肠，偶尔也遇到城村砍上几斤猪肉，拾得几斤猪下水，以酸汤火锅为主料，加入鱼、鲜肉、野菜、熏腊肉，一锅杂烩，不求佳肴极品，只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锅中咕嘟翻滚间香气四溢，热气暖胃，去一身疲劳，升一身正气，三五成群肝胆相融。时间长了，一些有厨艺的放排人开始展现家乡厨艺，在有限的食材中施展家乡厨艺，以酸汤为底，下腊肠、新鲜大肠、鸡杂、木耳，运气好时还有些野味，在大火、酸汤与油姜葱蒜的调味下，一碟碟、一锅锅带着不同民族、不同乡村风味与江河风霜雨雪之气的菜肴，演化成放排人独特的美食文化。这美食带着诱人的朴实香气夹着白酒浓烈醇香在江边四周飘散，放排人就是这样无拘无束，一炉烟火聚情意，一杯薄酒敬同舟。这饮食也是排帮人风雨共济的仪式，更是底层劳动者最朴素的生活信仰。虽说时代变迁，排帮人的生活已时移世易，但排帮那一锅一碟色泽红亮、脂香浓郁的熏肉，那酸辣开胃、解腻祛湿的酸汤，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在边城茶峒中保留着原有的风味和精致改良后的文化厚重，独一无二的在边城茶峒扎根延续传承着。

在边城茶峒马鞍山下，有一座静静地守候了180多年的院落“苗家大院”。这里也是湘西唯一保留下来的“排帮菜”传承之地。古朴的苗家大院，以两层苗式吊脚楼为门面，清灰墙面、青砖门框与青石板路面相互映衬，把苗家大院的古朴与艺术魅力体现得淋漓尽致。大门边那块桐油发亮的门匾，更凸显出院内的古老与神秘。“边城酸汤千户爱，苗家腊肉万户欢”的匾额，使院内的苗家食味飘出了大门。右边一块棕色木牌上“观百年老院，品排帮湘菜”的字样，带你走进边城茶峒“排帮菜”的美食世界。入苗家大院门内，古老的家具陈设和房屋中老式木制桌椅、楼梯、地板、地面、火塘都显现出百年传承的痕迹，更使人们能感受到在这百年历史的大院中与“排帮人”的相遇。再向院内纵深走，便豁然开朗，在木檐草顶简易食堂中摆放着清洁整齐的桌椅，而在食堂边上是一排挂着的冬瓜和编织成美丽走廊顶的“灯笼花”顶。其简单朴实的设计与古老的民居色调相辉映，显得干净，大气和带着乡土气息。空气中带着的古老原野神秘的味道，以及腊味的余香在小院中飘动，就像走入清水江上放排人的生活里。这小院先前是一户富有的商号，岁月变迁，日月交替。可河滩卵石的地面、清灰的内墙，田园风光式的布局依然可见；后辈排帮传人租下后精心布局，尽显改良“排帮菜”的信心。

“排帮菜”源于水上，也生于苗山，所以它带着浓郁的苗家特色，但又与苗族菜品有一定区别。它酸辣有度、味重而去寒开胃。“排帮菜”分三大系列。一是河鲜系列，代表菜有边城茶峒角角鱼，鱼为清水江独有，淡黄鱼身、青黑鱼背，滑嫩无鳞，大小如小竹节，入锅后加苗乡特有的小酸番茄和炸辣椒，酸香漫溢，鱼肉紧嫩，一抿脱骨，食之不腥不酸，开胃解酒；若再加入豆腐与鲜嫩当地小菜，更叫人停不了口。二是腊味系列，其代表菜是腊味三下锅，将本地土猪肉经松柏枝熏上数月，外皮焦黑；猪肉、猪肠、猪脸用水刷洗去其污垢，洗出食材本来面目，将那带着胭脂红油、透亮晶莹、香气迷人的腊味上锅蒸后爆炒，油脂慢慢浸出，松柏的香味与肉香飘出，出锅后香溢满堂，又将炒好的食材放入石锅或铁锅，再加上一些酸辣和青红花椒与特色酸汁，花椒的清香与腊肉的浓郁演化成了山水本味，叫人闻后垂涎欲滴。三是酸汤系列，在“排帮菜”中万般皆可酸。鸡鸭牛肉野味都可入酸汤，酸汤是排帮人离不开的味道。酸汤用的是山上的野番茄，摘回后洗净，捣碎腌制10多天后就可食用，清酸入口解腻，通肠化食，若汤中再加上一种白露节后摘下的大叶白菜，排帮人称排菜，摘下洗净入坛多日后即可取出配用。气味清香微甜，可配所有肉类菜品，是排帮人无法回避的味道，所以说排帮人不可一日无酸一日无排菜。“排帮菜”这三个系列的菜品多达50多种，是中华民族美食大家庭不可缺少的一员，放排与排帮人虽说都已远去，可排帮人的刚毅、排帮人的坚强直率的性格，排帮人勇于逆水行舟的精神，以及他们传承下来的美食文化，在边城茶峒这块尚未被世俗与商业化侵蚀的净土上努力传承发展。如“边城”书中的那句：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等……

凡德元，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席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