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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远古镇的文脉

文/熊兴保

平远古镇，坐落在贵州毕节的织金县。古镇是从2018年开始动工建设的，准确地说，它是织金县城东面的一个仿古建筑群。

谈及古镇，多以古旧遗存论底蕴。既然是一座新建的仿古小镇，又何处来的深厚文脉呢？

织金县城东面有座山，叫做五指山。五指山是喀斯特地貌，拥有成千上万座岩溶锥峰，还有数不胜数的溶洞与天坑。织金多雨，常年烟雨朦胧，云雾缭绕，壮丽辽阔的五指山就宛若一幅泼墨山水画卷。

平远古镇背靠五指山而建，楼廊亭榭鳞次栉比，清冽澄澈的凉浆河穿境而过，秀山环抱，流水潺潺，风貌古朴而雅致。

古镇取名“平远”，有着它的历史渊源。清康熙年间，吴三桂在西南边陲推行改土归流，1666年设平远府，取平定边疆之意。20余年后，降为平远州。到了民国时期的1913年，废州设县，取名平远县。当时掌管地名审定的官员可能一时疏漏，广东梅州有个平远县，而且在明朝嘉靖年间就有了。两个县重名肯定不行，第二年，将这里改为织金县。相传得名的缘由，是县城东边有一望无际的稻田，每至金秋时节，稻浪翻滚，如金丝在织布机上穿梭。

十余年前，国内文旅产业蓬勃发展，多地营造古镇。织金建古镇，为了凸显一个“古”字，自然就想到了三个多世纪前自己老祖宗的名字。平远古镇沿袭旧时平远府的空间布局，融江南园林意趣于黔地山水，将自然之美与文化底蕴熔于一炉。

这次，相约几位好友来织金避暑休闲。伫立于平远楼前广场，踩着青色的石板，仰望典雅威严的平远楼，心头顿觉肃穆。平远楼是整座古镇文化的轴心，采用彝族传统的建筑风格，黑柱青檐，飞檐叠错，俨然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正在平静地讲述西南边地的岁月沧桑。走近古楼，发现它吸纳了徽派建筑的精髓，素墙黛瓦，朴拙淡雅。登楼而上，又领略到了川南民居建筑的营造风骨，抬梁穿斗，浑圆厚重，气宇轩昂。平远古镇上的建筑，几乎与平远楼的风格如出一辙，楼宇皆为景观。

平远楼定位为织金县的博物馆，从下慢慢往上走，织金的历史文化与民族服饰次第铺展，令人目不暇接。述说远古神话的壁画，彰显民族特色的蜡染，与古色古香的建筑互为衬托，交相辉映。及至楼顶，凭栏眺望，荷塘垂柳、石拱古桥与亭台水榭错落排布，相依相映，气象万千。

“宝桢故里，织金洞天”，这是织金县的文化标识，高速公路旁的山坡上，就能看到这样的标语。晚清重臣丁宝桢出生于织金，他病逝后，朝廷下旨山东、四川与贵州三地修建丁公祠。织金的丁公祠建于清光绪年间，历经岁月侵蚀，早已倾颓。这次修建平远古镇，当地便根据老祠的模样重建了丁公祠。

平远楼与丁公祠很近，通过文化长廊、景观水系与园林小径相连。我们离开平远楼，便步行前往丁公祠。沿途湖光楼影，三步一景，五步换形，步移景异。同行友人纷纷拍照打卡，一路的欢声笑语伴着微风洒落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我们在丁宝桢的塑像前拍了一个合影，随后依次步入丁公祠的正殿与左、右偏殿瞻仰。殿内静谧庄重，游人不多也不少，无人高声喧哗，都在心怀敬仰地驻足品读。

从前，我对丁宝桢的身世知之不多，今天来后方知，他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同为晚清名臣。丁宝桢33岁中进士，任职山东巡抚期间，治理黄河，兴办洋务，开设书院与书局；任职四川总督时，革新盐政，修缮都江堰水利工程，兴办实业抵御外侮。

祠堂展品里，最令人入脑入心的，是丁宝桢那十二封亲笔家书。驻足观瞻的时候，恰逢一位年轻的母亲，用低沉的声音为儿子诵读家书字句，细细诠释字里行间的家国情怀与修身箴言，儿子静静聆听，不时默默颔首。

在朝廷眼里，丁宝桢是干练的能臣。在百姓心中，他是体恤民情的好官。于家族之内，他是一位家风和家教的懿范。丁宝桢更是一个难得的清官，总督任上辞世，家里竟然无钱办丧事，依靠同僚筹钱，才得以将灵柩运往济南安葬。下葬的那一天，郊野祭吊，军民悼哭。

丁宝桢去世之后，朝廷追赠他为太子太保，百姓尊称他为“丁宫保”。传说川菜里的宫保鸡丁，便源自他在川任职时创制的菜肴。焦黄的鸡脯肉，半碗干红辣椒，加上一勺油酥花生米，凸显一个香喷喷的糊辣味，佐酒下饭都是上选佳肴。后人以菜寄情，命名为“宫保鸡丁”。鲁菜与黔菜，也把宫保鸡丁收纳进来。

宫保鸡丁、太白鸭、诸葛烤鱼、东坡肉……鸡鸭鱼肉，滋养生命。世人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纪念美食的发明者，更在心底里诉说着对这些先贤圣哲的无限崇敬。

同行好友出发之前做了攻略，说是要沉浸式体验平远古镇的底蕴与风情，入住风韵古雅的织金饭店是绝佳选择。夜幕垂落，霞光漫过五指山峰，落入饭店绿树掩映的庭院，晚风清和，意境悠然。

葱郁的桂花树下，三排长桌平行铺开，火锅汤料煮得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游客围桌成席，自己将土鸡、竹荪、药膳等品类繁多的特色菜肴放在火锅里涮，淡淡的菌菇香，浓浓的酸辣味。吃在兴头上，身着彝族盛装的青年男女来到餐桌旁，踏歌敬酒。整个院落，热气腾腾，歌舞翩跹。

长桌宴毕，已是星辰闪烁，织金饭店前坪的篝火燃起来，火光照亮了夜空。彝族姑娘拉着游客围着篝火起舞，先是一条灵动的长龙，继而长龙又结成圆圈。男女老少，无论来自何方，不管是否相识，篝火映红了脸庞，欢笑发自心底，人景相融，物我两忘。

散了篝火晚会，循着朦胧迷离的灯影，好友一行登上了饭店旁的小山。山顶有一座供游客休憩观景的亭子。倚栏俯瞰织金饭店，九栋主体仿古楼宇的轮廓亮化灯，宛若漫天的繁星。闪烁的繁星，勾勒出一只巨大的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在黔地苗族古老神话里，蝴蝶是民族核心生命图腾，蝴蝶妈妈是万物之母。《苗族古歌》吟唱道：“还有枫树干，还有枫树心。树干生妹榜，树心生妹留，古时老妈妈。”生出来的妹榜妹留，即是苗语里的蝴蝶妈妈，苗族的创世始祖。

皓月皎洁，清辉缱绻，悄无声息地洒在五指山的叠嶂峰峦，洒到平远古镇交错如织的水域与街巷。站在山巅，掠过眼前的金色蝴蝶，尽览古镇璀璨的夜色。这时，有细微的声音随风传来，隐隐约约，那是凉浆河的潺潺水声与街巷游人的吟吟笑语。

楼铸骨，水织韵，人为魂，平远古镇毓文脉。古镇的文脉，大约就潜藏在平远楼的檐角与穿斗里，弥漫在丁公祠所展示的一叠家书间，蕴藉于蝴蝶图腾的民族记忆之中。文脉绵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