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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丨苏高宇:爱徒如子的白石老人

来源:《艺术市场》 作者:苏高宇 编辑:施文 2026-10-09 10:5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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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高宇,作家、画家。

爱徒如子的白石老人

文/苏高宇

白石老人对于学生的厚爱,最为动容处便是爱而不偏,既不分投帖的先后,也不看学生的出身;既不分年龄性别,也不论才情高低。

回望近百年的中国画坛,可谓名家辈出,风标独立、卓尔不群者实指不胜屈。然而,他们的建树大抵是举起艺术的旗帜在各自的园地里作登高呐喊状;影响所及,只是在艺术的回音壁上奏响自己的音符,隔行的耳里是难以听到其声音的。唯独白石老人一生躬耕砚田、心无旁骛,其声名却远超侪辈,直达艺术的山外,使天下识与不识笔墨者皆知其名、爱与不爱艺术者皆爱其人。即便在他去世70年后的今天,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齐白石的名字或围绕白石老人的艺术与生活的逸闻轶事,仍然不绝于耳、广为乐道,与其生前获得的“人民艺术家”这一殊荣高度匹配,是真正活在人民心中的画坛宗师。

那么,白石老人的大名与影响何以能够这般跨越时空、广为人知呢?应当说,除了他以长达近一世纪的辛勤劳动,呕心沥血、苦心孤诣于艺术,实实在在为民族的文化宝库创造、积累了前无古人的巨大精神财富之外,也跟他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鲜明独特的人物个性以及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之于生命、之于艺术、之于生活的“我自为我”的态度有着密切关系。尤以他的纯朴、坦荡、真率、直白,内心透明无杂质、纯真似小孩的个性品质感动人心、温暖人心,赢得了人们的普遍认同与爱戴。以至于生前身后,关于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只言片语,人们始终对此津津乐道。

可以说,白石老人的一颗艺术之心,就是浓缩在人们意识中最具体而真实的世道人心。如果说,某些艺术家的人格魅力仅体现在某一时或某一事,那么白石老人的人性光辉则是贯穿于一生,闪烁在其艺术与生活的方方面面。

于此,笔者将以白石老人如何不遗余力地用白纸黑字这一有据可考的方式来扶持学生的动人事迹为例,与读者朋友一起走进这颗宽厚而温暖的心灵。

需说明的是,白石老人对于学生的厚爱,最为动容处便是爱而不偏,既不分投帖的先后,也不看学生的出身;既不分年龄性别,也不论才情高低。在他眼里,他更看重的是对于中国画的一颗欢喜之心与一份热爱之忱,是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

我们先看成就最高、名声最隆的齐门二李——李苦禅、李可染,在白石老人的眼中、笔下是被怎样夸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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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老当益壮图》纸本设色 139.5×48cm 北京画院藏

作为白石老人的第一位入室弟子,于1923年即拜师齐门、当时名叫李英的李苦禅,老先生在见到他的一幅鱼鹰作品后即十分肯定地题字称道:“余门下弟子数百人,人皆学吾手,英也夺我心,英也过我,英也无敌。来日英若不享大名,天地间是无鬼神矣!”

1934年,李苦禅为挚友王森然作《竹荷图》,白石老人见后,又不吝夸奖:“苦禅仁弟有创造之心手,可喜也。美人招忌妒,理势自然耳!”

当时间推移到1950年秋,时已执中央美院教席的李苦禅为恭贺师弟许麟庐母寿,创作《双鸡图》。白石老人见画后更是极尽夸赞,直言“雪个先生无此超纵,白石老人无此肝胆”。喜爱之情,无以复加。

关于白石老人与苦禅先生早年的师生交往,有两点足以令今人刮目而视。其一,李苦禅向白石老人初行弟子礼时,老人知其出身贫苦,于学费非但分文不取,反而给予李苦禅的生活以诸多关照;其二,李苦禅拜白石老人为师,当时老人声名远不如陈师曾等出身世家名门那般显赫,而李苦禅至意诚心,老人在感慨之余,一度以诗赠予苦禅:“怜君能不误聪明,耻向邯郸共学行。若使当年慕名誉,槐堂今日有门生。”

再看李可染。1947年,时年40岁的李可染拜师白石老人。老人以《五蟹图》相赠,上题一语:“昔司马相如文章横行天下,今可染弟书画可以横行矣。”李可染出《瓜架老人图》请教于老人,老人又题:“可染弟画此幅,作为青藤图可矣。若使青藤老人自为之,恐无此超逸也。”后再题《卧牛图》:“心思手作,不愧乾嘉(间)以后继起高手。”其奖掖期许有如此。

接下来我们继续欣赏白石老人对瑞光和尚、王森然、王雪涛、刘淑度等一众男女门生的勉励之词。

“雪庵禅师皆能肖古,苍劲超群,深得大涤子真意。”(题瑞光和尚所作山水)

“工画是王摩诘,知音许钟子期”“君虽师我,我欲学君。人曰森然学我,我曰我学森然”“画远松,森然弟过我”“森然之画,用功四十年,凡昔时名家法,冶为大成。余早知森然文史,未知画亦臻绝诣”。(以上题赠王森然)

“作画只能授其法,未闻有授其手者。今雪涛此幅似白石手作,余何时授也?”(1931年题王雪涛画荷)

“门人刘淑度之刻印,篆法刀工无女儿气,殊为闺阁特出也。”(题刘淑度治印)

“谢生炳琨临明朝人本,殊有别致。”(1935年,白石老人自题所作《鸡》,言及谢炳琨)

“启予者,麟庐也。”(题赠许麟庐)

“能乱吾真,而不能作伪。”(题娄师白画荷)

“学余画鱼者能活泼,惟有秀珍女弟子”“何其与予乱真也”。(题杨秀珍画鱼及枇杷)

“似余者唯有妙如弟。”(题王玅如画小鸡)

“吾贤过我。”(题卢光照花卉)

“赵、吴之后,独见陈君。”(题陈大羽画鸡)

“龙士为白石之弟子,白石自谓不及也。”(题萧龙士墨荷)

“克家仁弟画猫最工,可谓绝伦。今欲索予画猫,予畏之。捡得旧时自造本,吾贤一笑。”(1946年白石老人于自作《猫蝶图》上题识,称许曹克家)

“吾贤之画,摹活了,有生气,可喜也”“吾贤之天分殊绝于人,稻秧工极,吾甚爱之,愿以赠吾为是。”(与马璧书)

“秀仪女弟子大易进步,同门中只此人也!”(题郭秀仪花卉)

“闺阁丹青,不染尘俗,老夫得意女门生。”(题老舍夫人胡絜青花卉)

“承拓来摹予所刻之印数方,刀法足与予乱真。予叹之,白石刻石之替人二、三,皆在四川,不料家山又有卧龙、石庵能倾心学于予。”(与李立书)

“凤霞天性聪颖,不用苦学而自有画意。”(题新凤霞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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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花与凤蛾》(《工虫画册精品》八开之一)34×27cm 1949年 北京画院藏

当然,有幸得到白石老人以题字或书信方式给予鼓励的学生远不止上述十余人(如他的得意门生王铸九等先生,白石老人为其题词的作品多已散轶,不免有遗珠之憾),其题写内容之广、涉及面之宽更是超乎想象,所列举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有的学生,譬如王森然,仅其一人就曾数十次蒙受了这份雨露恩泽,让人欣羡不已。据王森然在回忆文章里说,被外人嘲讽为视财如命、极其抠门的白石老人,在与他长达30年的交往过程中,除了给他赠送了一批数量可观的得意之作外,单是为自己的作品题字就达数十幅之多。

毋庸讳言,在白石老人的“三千门客”中,不但有贤愚之别,成就也自有高低之分。而那些有幸被老人夸赞过“无敌”的门生,其中不乏戛戛独造之才,然终其一生,真正做到了无古无今、天下无敌者固未曾有;而被他热心抬举过的诸多“过我”的弟子,事实证明也无一人的成就真正超过了他。但是,许许多多的人就是带着老人这份因材施教的鼓励和呵护,信心十足地、顽强地走完了自己的艺术人生。他们以此备受鼓舞,并且以此而荣、以此而快、以此而幸福,以此而乐于躬耕、兢兢业业,唯恐辜负老人的厚爱与期望。

那么今天,当我们在回顾白石老人漫长的一生时,不仅为他留存于世、开宗立派的大量诗、书、画、印作品所感动,为他天真无邪的童心所感动,也为这份内容丰富、充满温情的题画诗文所感动。不能不说,白石老人对待学生的胸怀与情谊,不仅是作为直接受益于他的众多弟子一生宝贵的精神财富,也是老人为我们所树立起来的崇高的道德榜样。

尤其在当下,艺术界乃至于整个社会所缺失的正是与白石老人的这份爱心与温暖相对应的一种文明环境。特别是在网络世界,人们随意地臧否人物,看似直言不讳的背后,暴露的正是人性中的丑和恶。在少数人的眼里,他们不是容不下沙子,而是骨子里缺乏人与人之间不可或缺的温情与和善。一味地放大他人身上的瑕疵,甚至吹毛求疵,不惜以抹黑、侮辱他人人格以换取口舌之快,或满足一己之私,从而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那么,对比之下,白石老人之言、之行、之豁达与宽厚,能不使人在钦仰叹服之余感到羞耻,有愧于心吗?

(原刊于《艺术市场》2026年09月号)

来源:《艺术市场》

作者:苏高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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