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烙印。黎凛的烙印是什么呢?是《中国风》诗刊。这是一个民刊,整整坚守20年,殊为不易。也可以说,烙印就是补丁。黎凛的这块补丁是打在乡野的补丁。在光鲜的诗歌版图上,补丁自有补丁的功能。它透露出一个民间诗人质朴而沉着的品性。
2006年,黎凛办刊时,我最先惊讶的是刊名。浏阳这么一个小地方,黎凛这么一个小人物,居然拿出“中国风”的大招牌。及至《中国风》诗刊推出“湖南实力派诗人大展”“湖南代表性诗人地图”“全国诗歌民刊主编大展”3个大型专号,我对黎凛刮目相看。这家伙“野心”不小。由此,《中国风》诗刊引起诗坛的关注,民刊成了名刊。
我一直以为黎凛是土生土长的浏阳人。其实祖籍邵阳。难怪他将邵商的本领花在办刊上,同样弄得风生水起。点将台上,邵阳籍诗人最多,也不难理解。
关于黎凛,我有点迷糊。好像见过面,好像没有见过。2019年4月,我到浏阳洞阳山采风,照了3张合影。我比照了他的个人照,硬是没有找出他来。也许,他的前额没有现在这么开阔,头发比现在茂盛。不过,见面不见面,不是登上点将台的条件。黎凛登台,一靠办刊的贡献,二靠写诗的优良。
让我最为感叹的是黎凛的“挠痒说”。他说:“故乡,人生的零公里处,也是诗歌的零公里处。写乡愁诗,好比挠痒。皮肤一旦痒起来,总是越挠越痒,只有将皮肤抓破,直到出血,才能止痒,而此时并非真的不痒,只是让疼痛暂时遮盖了痒而已。”
这就是身居异乡、将异乡过成故乡的切肤之痛,更是新乡土诗派的共同体感。第一故乡之痒,诗人一辈子也挠不完。诗人的天职是还乡,没错。但很多的时候,我们还乡的只是大面积的躯壳,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浪。真正还乡的是极少数的精神与灵魂。
“它裸露的部分叫生活
它里面的部分则叫宿命
如果它全部嵌入墙壁
则是爱情铁锤敲出的火焰
一寸一寸,深入你身体的隐秘
现在,它最初的锋芒已经慢慢地
安静下来”
黎凛自荐一批诗歌,我选取9首,并将《墙上的钉子》作为开篇。这是他的代表作,更是他的自画像。这样的钉子,无论钉在故乡的老屋,还是城市的新居,墙体没有本质的变化。这样的墙体,就是诗人的本体。生命进程中,钉子由浅入深。阅历加厚,看透人生。诗人也成了钉子,慢慢地安静下来。
“阳台上落满了鸟鸣
屋檐下却没有一只鸟影
白天,它们的翅膀属于风、天空和云朵
夜晚,它们的灵魂皈依于一个小小的巢
那是收养它们的祖国
它们守着故乡的瓦菲与炊烟
就像我们守着诗卷和经书
我知道,等落叶叙述完秋天
鸟儿们就要飞往南方过冬
它们要不停地飞,飞,飞
飞到望不见打霜的故乡……”
《鸟雀们守着故乡》中的鸟雀是诗人的变体。守着城市的鸟雀,以它的想象之翼守着故乡。“阳台上落满了鸟鸣/屋檐下却没有一只鸟影”。这就是现实的剥离。
“请原谅。她没有秋天辽阔的胸怀
她,只是秋天的女儿
枯枝上,最后的谢幕
没有掌声,也没有挣扎
在遍地的金黄中
我小心翼翼,捧起一枚
盛着一滴露珠的落叶
一座小小的教堂
低头,弯腰,甚至跪下
都不艰难,但我必须努力忍住
慢慢溢出的泪水……”
诗人都有《银杏》这样的悲悯之心。与其说黎凛“捧起一枚/盛着一滴露珠的落叶”,不如说他拾起一个饱经沧桑的故事。“努力忍住/慢慢溢出的泪水……”,忍不住的是往事的撩拨。
“我从心里伸出手,却无法触摸
站在墙上的父母的慈颜
我就像墙角的犁铧
无法被父亲的汗水擦亮
再次深入故乡的泥土
在乡愁的深渊里
我只是洗了一下脚
根,却陷得更深”
《老屋记》是每一个诗人绕不开的乡村《史记》。曾经的家,曾经的欢欣苦楚,随风而逝,却历历在目。“在乡愁的深渊里/我只是洗了一下脚/根,却陷得更深”。我感觉到黎凛不是在老屋,而是在河滩上,像一个纤夫,将纤绳越勒越深。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偶尔,两支烟点燃沉默
只有蝉声在树叶里起伏,一句长
一句短。村庄,就慢慢地醒了
黄昏来临,蝉鸣迎来了高潮
夜色围拢来,灶台边两个忙碌的影子
小方桌前,两杯米酒的轻碰,代替了
歇下来的蝉声,与尘世多余的言语”
《蝉》的场景多么相似。这让我想起10年前的父亲。天下的父亲,大多沉默寡言。“两杯米酒的轻碰,代替了/歇下来的蝉声,与尘世多余的言语”。喧嚣而真假难辨的世界,沉默就是最好的言语。
“树叶安静。使它晃动的是
一缕风;使阳光晃动的是
鸟的翅膀与歌声
使秋天的颜色不断加深的
是阳光,它不动声色地染黄
那么多的叶子,那么多的人心
那么多的极致繁华
开始走向飘零与凉薄
一根芦苇,学会向秋风弯腰
学会在风中白头,需要隐忍多少次
像一个人,向尘世妥协,向爱情
放下相思;向深夜,放下失眠
向离别,放下忧伤
一片木叶打着旋,飘下来
像挣脱了,那双留恋的手”
《木叶下》是黎凛的又一首代表作。短制而意味深长。自然之景,是人间百态。“一片木叶打着旋,飘下来/像挣脱了,那双留恋的手”。像一个人,扑向大地,有了归宿。是挣脱,是解脱,却相互留恋。矛盾的一生,一生的矛盾。
“某个瞬间,我再一次走神
内心虚构了一个故乡
父母还在山野劳作
我,一个少年,醒在寂寂的午后
或赤脚走向散发泥腥味的田野
而眼下,我坐在阳台上
手捧一杯早茶出神
不提防,被嘹亮了雨季的一句长笛
击中:左心房”
《布谷鸟》是春天射向诗人的一颗子弹。“内心虚构了一个故乡”的黎凛不是出神,而是走神。父母成了背景板。诗人是不是幻想有一只神奇的布谷鸟,叫醒沉睡已久的心灵,萌发新的理想?
“岁末。游子们自八方溯洄,
如越冬的鱼群,涌入
空寂了一年的港湾。
村庄,在鼎沸的人声里浮起。
老辈人似秋后的庄稼,一茬茬
被时光机收割,隐入黄土。
幼童如新笋,在膝前攒动。
“平伢子揣回三百万!”
——话语热气腾腾,而身上的金器
叮当作响,晃动着逼人的光晕。
父母的坟头,荒草
在寒风中簌簌低语。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亏欠父母多年的膝盖。
“爸!妈!”呼唤撞开闸门,
整座山梁,骤然泣不成声。”
《还乡记》让我驻足良久。隔着黄土,隔着荒草,我仿佛听见诗人的呼唤。家园荒芜了,亲情没有荒芜。“老辈人似秋后的庄稼,一茬茬/被时光机收割,隐入黄土。”我们被收割之后,又将隐入哪一块方寸之地?
“现在,它遮住的地方
裸露出来,与周围
熏黄的记忆
那样格格不入
像墙壁最初
一片雪白的肌肤
这种情形,让人想起
夏天,穿背心的农人
背心拓在身上的
白色印子。周围皮肤越黑
那印子就越白”
《挂图》让我会心一笑之后,又涌出一种沉重。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就是“穿背心的农人”。在微黑的时分,脱了背心,露出白色印子。旁边的人以为背心还穿在身上。日晒雨淋,年少艰辛。从乡野走进城市的人,都有揭下来、放不下的挂图。
黎凛的诗歌,是过滤的诗歌,有沉淀的金属。他对故乡的遥望和回归,虽然不是撕心裂肺,但挠痒挠出的血嘀嗒有声。在熟稔、亲切的共鸣中,我感觉到诗人的执念。一个刮起“中国风”的人,有他的胆识与智慧。
浏阳与长沙不远。浏阳有大围山、道吾山、洞阳山。这些都是文化的山、诗歌的山。我希望与黎凛一起登登山,透透气。山不在高,有诗则灵。
黎凛的诗
◎墙上的钉子
它裸露的部分叫生活
它里面的部分则叫宿命
如果它全部嵌入墙壁
则是爱情铁锤敲出的火焰
一寸一寸,深入你身体的隐秘
现在,它最初的锋芒已经慢慢地
安静下来
◎鸟雀们守着故乡
阳台上落满了鸟鸣
屋檐下却没有一只鸟影
白天,它们的翅膀属于风、天空和云朵
夜晚,它们的灵魂皈依于一个小小的巢
那是收养它们的祖国
它们守着故乡的瓦菲与炊烟
就像我们守着诗卷和经书
我知道,等落叶叙述完秋天
鸟儿们就要飞往南方过冬
它们要不停地飞,飞,飞
飞到望不见打霜的故乡……
◎银杏
请原谅。她没有秋天辽阔的胸怀
她,只是秋天的女儿
枯枝上,最后的谢幕
没有掌声,也没有挣扎
在遍地的金黄中
我小心翼翼,捧起一枚
盛着一滴露珠的落叶
一座小小的教堂
低头,弯腰,甚至跪下
都不艰难,但我必须努力忍住
慢慢溢出的泪水……
◎老屋记
像一个颓败的坐标
代替父母
佝偻在时间的深处
生锈的锁
像一张紧闭的嘴
咬紧我二十多年的乡愁
轻轻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
走进记忆绵长的家史展厅
打谷机,石磨,镰刀,锄头……
这些一再被节气和农谚唤醒的农具
曾经在父母的手里一次次获得生命
如今蜷缩在老屋一隅,灰头土脸
那些躺在时光尘埃里的老式家具
在我心头一帧帧回放往事的影像
我从心里伸出手,却无法触摸
站在墙上的父母的慈颜
我就像墙角的犁铧
无法被父亲的汗水擦亮
再次深入故乡的泥土
在乡愁的深渊里
我只是洗了一下脚
根,却陷得更深
◎蝉
当蝉鸣被城市喧嚣淹没
故乡便远了
每年,蝉声正盛的时候
我从六百里外回到了故乡
竹椅上,年迈的父亲
正轻轻打鼾
我跨过他脚边熟睡的
那只狗,走进堂屋
在母亲的相框前出神了一会儿
就听到父亲的招呼声
我转身,看到父亲从椅子里
吃力地爬起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偶尔,两支烟点燃沉默
只有蝉声在树叶里起伏,一句长
一句短。村庄,就慢慢地醒了
黄昏来临,蝉鸣迎来了高潮
夜色围拢来,灶台边两个忙碌的影子
小方桌前,两杯米酒的轻碰,代替了
歇下来的蝉声,与尘世多余的言语
◎木叶下
树叶安静。使它晃动的是
一缕风;使阳光晃动的是
鸟的翅膀与歌声
使秋天的颜色不断加深的
是阳光,它不动声色地染黄
那么多的叶子,那么多的人心
那么多的极致繁华
开始走向飘零与凉薄
一根芦苇,学会向秋风弯腰
学会在风中白头,需要隐忍多少次
像一个人,向尘世妥协,向爱情
放下相思;向深夜,放下失眠
向离别,放下忧伤
一片木叶打着旋,飘下来
像挣脱了,那双留恋的手
◎布谷鸟
梅子黄时
雨水野心勃勃地扩大领地
而总略小于天空
像子弹,还是飞翔的剪刀呢
一张张尖喙,啄开雨帘
(能否衔来一缕阳光?)
神性的呼唤
突然——破空而来
某个瞬间,我再一次走神
内心虚构了一个故乡
父母还在山野劳作
我,一个少年,醒在寂寂的午后
或赤脚走向散发泥腥味的田野
而眼下,我坐在阳台上
手捧一杯早茶出神
不提防,被嘹亮了雨季的一句长笛
击中:左心房
◎还乡记
岁末。游子们自八方溯洄,
如越冬的鱼群,涌入
空寂了一年的港湾。
村庄,在鼎沸的人声里浮起。
老辈人似秋后的庄稼,一茬茬
被时光机收割,隐入黄土。
幼童如新笋,在膝前攒动。
“平伢子揣回三百万!”
——话语热气腾腾,而身上的金器
叮当作响,晃动着逼人的光晕。
父母的坟头,荒草
在寒风中簌簌低语。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亏欠父母多年的膝盖。
“爸!妈!”呼唤撞开闸门,
整座山梁,骤然泣不成声。
◎挂图
那幅挂图终于脱落了
aoe, iuv,拼音字母淡定自若
在墙壁上一挂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它遮住的地方
裸露出来,与周围
熏黄的记忆
那样格格不入
像墙壁最初
一片雪白的肌肤
这种情形,让人想起
夏天,穿背心的农人
背心拓在身上的
白色印子。周围皮肤越黑
那印子就越白
像一种爱,多年来
被保护得,那么好
现在,却突然置身于某种危险中


黎凛,原籍邵阳,现居浏阳,高级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理事,浏阳市作协副主席。作品载于《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中国校园文学》《青年文摘》等期刊。著有诗集《我深爱着的凉薄人间》等多部。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刘铮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