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刘太平/摄
四时漼江
文/王成家
春
春天,漼江露出一年中最桀骜的脾性。
桂阳的春雨从不铺垫,一来便是缠绵数日的阴湿。山洪裹挟在雨脚里奔涌而下,整座坛山被雾气吞没了棱角,流峰岭上的云絮沉沉垂向江面,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作为舂陵江支流的漼江骤然满涨,老辈人说,江水“发福”了。上游浑黄的浊浪翻涌如煮沸的米汤,挟着泥沙与断木,轰隆隆撞向两岸崖壁。水雾飞溅,隔岸便能打湿衣襟。往日裸露的卵石滩,一夜之间没入水下,连痕迹都不曾留下。村里人远远立在田埂上,不敢近前,只看着那些打着旋的枯枝残木被急流卷走,转瞬消逝,仿佛世间万物都未曾存在过。
然而,在这狂暴的表象底下,藏着山野最原始的生殖力。雨水浸透田垄,农人踩进泥里翻耕秧田,泥土的腥气混着水汽蒸腾而上,那气味里许诺着整年的收成。待到清明前后,水势稍敛,江面便浮起一层柔和的嫩绿——山影渐渐冲淡了泥沙的浊黄,酿出一脉春日独属的青黄底色。此时撑船过江仍需万般小心,暗流之下,礁石从未挪动半分;但在浅湾处,群鱼逆水而来,乡里的汉子卷起裤脚探入水中,手一伸,便能摸起几尾肥美的鲫鲤。这是漼江的生机,在混沌中破土而出。
我后来才明白,这春汛的暴烈,原是大山在替江河完成一次深层的呼吸——山洪将上游腐殖质与矿物质翻搅而下,泥沙沉淀为沃土,断木朽枝回归水底,滋养着底栖生物。一条江的丰饶,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整个流域生态系统在雨季完成的物质大迁徙。可这些年,上游采砂场的履带碾过河床,植被被剥去的地方,雨水直接冲刷红壤,浊浪里泥沙的浓度比儿时高出太多。老辈人说的“发福”,如今倒更像一种病态的浮肿。江水还是那条江水,但每一次涨落之间,山与水的契约,正在被一寸寸撕毁。
夏
夏天的漼江,慵懒而喧嚣,是桂阳最热烈的注脚。
“夏老虎”泼下毒日头,连晴十余日,江水一寸寸退去,露出大片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卵石滩。浑浊尽褪,江水沉淀成幽深的一汪碧蓝,嵌在红壤丘陵之间,像谁无意遗落的一块蓝宝石,温润而透亮。
江边是孩子的天下。日头最毒的正午,大人们躲在古樟的浓荫里摇扇纳凉,我们这群好动的顽童却光着脚丫扑进水里。被晒了一整日的江水带着微微暖意,不刺骨,只让人觉得被温柔包裹。浅滩处摸螺蛳、翻石蚌,你泼我一身,我溅你满头,闹够了便一头扎进水底。水下世界静极了,满眼是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彩石——青白的、赭红的、鸦青的,一粒粒安静地躺在砂砾间,宛如大地的旧梦。
傍晚,江面成了整个村子的公共浴场。劳作了一日的男人泡在水中,只露头颅,闲话桑麻;下游石埠上,妇女们提着棒槌与木盆蹲在水边,捶衣声一声接一声,掺进流水的节奏里。落日余晖洒满江面,碎金粼粼,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夜色深沉时,有人搬出竹床卧在江岸,流水声从身侧淌过,清浅绵长,像一支不必闭眼也能入梦的安眠曲。
那时候不懂,这般人与水相亲的日常,本身就是一种最朴素的生态智慧。没有人往江里倒垃圾,没有人在浅滩排污,古樟的根系护住堤岸,妇女们用棒槌和木盆洗衣,皂角与草木灰随水流而去,不伤鱼虾分毫。人与漼江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敬畏的线。可后来,塑料瓶浮在江面上,洗涤剂的泡沫堆在石埠边,岸边竖起养殖场的排污管,蓝宝石渐渐蒙了尘。孩子们不再下水——不是怕水,是怕水里的东西。一条江的夏天,失去了人的体温,便只剩下一潭沉默的碧蓝,再无人去认领。
秋
秋天一来,漼江便安静下来,清透得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
桂阳的暑气消散得早,江水无声地“瘦”下去,露出大片藏了整个夏日的滩涂。沙滩上印满飞禽走兽的足迹——白鹭细长的爪痕,翠鸟小巧的踮印,还有水禽江鸡婆错落的趾纹,疏疏密密,像谁随手撒下的竹叶画谱。
秋水极清,能一眼望到底。游鱼的鳞光一闪一闪,水草在水中缓缓摆动,天上的云影落在江心里,水天一色,让人分不清是云在流,还是水在走。两岸的山林渐渐烧成金黄与赭红,风一过,落叶飘坠,浮在水面上,像一叶叶不知归处的小舟,静静随着水流奔赴湘江。
这是渔获最丰的时节。江上浮着漼江独有的两头翘鸬鹚船,船身窄长,轻巧得仿佛踩在水面上。渔人执篙立于船头,小舟破浪滑行,数十只鸬鹚扎入水中,片刻便衔着鱼浮上来。待到归岸,满舱银鳞闪烁。江风里飘着烤烟房的焦香,混着晒架上鱼干淡淡的咸鲜,那是秋天特有的气味,踏实而饱满。黄昏时,我总爱独坐老屋门槛上望江,落日把流水染成胭脂红,坛山隐入薄暮,四下静寂,心里却满得装不下。
这满舱银鳞,是漼江对渔人的回赠,也是整条食物链运转到秋天交出的最丰厚的答卷。白鹭、翠鸟、鸬鹚、鲫鲤、水草、浮游生物——它们各自占据着一个环节,彼此咬合,构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兜住了漼江的秋天,也兜住了两岸人家的饭碗。可我后来听说,鸬鹚船越来越少了。不是渔人懒了,是鱼少了。电鱼器的嗡嗡声比鸬鹚的潜水快得多,网眼细密的“绝户网”比老渔人的竹篓贪得多。一条江的生态承载力是有限的,当索取的速度超过恢复的节奏,秋天便不再慷慨。滩涂上白鹭的爪痕还在,但白鹭本身,已不如从前常见。那幅竹叶画谱,正在一页页被风翻走。
冬
冬天的漼江,是另一副面容——清冷、孤静,骨子里透着一股沉敛的倔强。
桂阳的深冬湿冷彻骨,北风横掠过开阔的江面,刮在脸上如细刃。寒潮一来,江面便浮起茫茫白雾,十步之外,景物只剩下淡淡的轮廓。流水被纱幔般的雾气覆住,连声响都变得闷钝。背阴的浅滩上凝起薄冰,岸边的芦苇被霜打得蔫垂了头,白芦花在风里轻轻抖着,像忘了收回去的手。江水的流速慢下来,水色沉作灰绿,不言不语,一副冷肃模样。
偶尔落雪,漼江便成了一幅淡墨写意。雪花落入江心,转瞬即化,不留痕迹;落在滩石与岸坡上的,才积起薄薄一层白。红土、青山、白雪,三色相映,疏朗而安静。江岸少有人行,只有几只耐寒的水鸟在浅滩上踱步,留下细细的足印,像谁用小楷写下的诗句。
老人说:“冬水收得住,春水才涨得起来。”江河和人一样,得有一段沉下去的日子,才能再活过来。漼江看似沉寂,其实一直在暗暗蓄着力。那些冰下的潜流、雾后的天光,都是春天到来之前最深的伏笔。
可冬日的沉静,也最容易被打扰。这些年,江面上多了采砂船的突突声,即使在腊月也未曾停歇。河床被挖深了,冬水蓄不住,春汛便少了缓冲的余地。上游水库一拦,下游的漼江在冬天瘦得更厉害,露出干裂的滩涂,芦苇的根系裸露在外,白芦花还没来得及抖,就已枯死在风里。老人那句话,我如今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只是江河需要沉潜,人对江河,也需要收得住手。冬日的漼江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雪景,是我们对待自然的耐心与分寸。收不住的,春天会讨回来。
尾声
如今我久居城市,但漼江从未离开过我。它早已不是一条渡河的水流,而是流在我血脉里的潮汐。夜半无眠时,闭上眼,春水奔涌的轰鸣,夏夜江畔的蛙鸣,秋日胭脂般的江色,冬晨笼着寒雾的静岸,一幕一幕,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清晰如昨。
江水岁岁不息地向前,而我这些年走过再多路,终究不过是沿着它的方向。那个在卵石滩上赤足奔跑、溅起水花的孩子,我把他留在了故乡的河畔。他大概还在那里,守着漼江的四时,等一场春汛,等一场落雪,等我偶尔回头看一眼。

王成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现任职于中共桂阳县委党校。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家庭报》《湖南日报》《散文百家》《中国文艺家》《黄河文学》,中国网、红网、新湖南、湖南作家网等报刊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王成家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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