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洞庭冬暮，万鸟归栖

文/李尧隆

冬日午后，暖阳穿透薄云，温柔地铺在八百里洞庭湖面上。粼粼波光被细浪层层推涌，碎金般闪烁。极目远眺，点点白帆浮沉在云水之间；近观沙洲，成千上万的候鸟正奔赴一场冬日之约——小天鹅、红嘴鸥、灰鹤、东方白鹳、鸬鹚、白琵鹭、黑翅长脚鹬齐聚于此。它们或低头觅食，或敛爪振翅，轻点水面，在沙洲与湖面之间掠过、盘旋，清凌凌的鸟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些精灵，皆是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西伯利亚候鸟。它们告别北国寒荒，南迁越冬，在洞庭湖畔歇脚安居，安然度过漫漫寒冬。待来年三月春风起时，又整装振翅，成群北归，奔赴故土繁衍生息。纵使形貌各异、习性有别，它们始终恪守着与自然千年不变的约定，岁岁往复。

少时读范仲淹《岳阳楼记》，一句“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便在我心底种下无尽向往。书页里的湖泽盛景，曾是遥不可及的美好。何曾想，多年以后，我陪同湖北作家李犁、著名诗人欧阳明，并肩伫立洞庭湖畔，竟能亲眼邂逅这书中盛景——儿时的憧憬，此刻尽数落了地。

万里长江自雪域高原奔腾而下，终在岳阳这座千年古城与洞庭湖温柔相拥。江湖交汇，一江清波东流不息，一湖碧水滋养千秋。不知是沉醉于洞庭的湖光山色，还是眷恋岳阳千年沉淀的文脉诗意，每年冬日，万千候鸟如约而至，与山水相融共生，化作这座城市最动人的生态名片。

记忆回溯数年，这般万鸟云集的盛景，在洞庭湖畔实属难得。年少求学岳阳时，冬日的湖滩褪尽芦苇，空旷萧瑟，滩涂上唯有漫天麻雀、零星野鸭，寂寥而冷清。

幸而，“守护好一江碧水”的生态理念落地生根。退耕还林、退田还湿、渠系疏浚、湿地自然修复……一项项工程细致入微，把曾经萧瑟的湖滩，一寸寸唤回生机。如今湖畔水源充沛、食源充足，为越冬候鸟筑牢一方安稳的家园。

生态向好的岳阳，悄然收获了万千飞鸟的偏爱。2021至2022年洞庭湖越冬水鸟达40.4万只，冬候鸟数量刷新历史纪录。

冬日的洞庭，处处藏着灵动。有身姿纤细、长腿粉润的黑翅长脚鹬，优雅轻盈；有忠贞相守、相伴栖息的赤麻鸭，温情脉脉；有眼覆白羽、宛若戴着金丝眼镜的小白额雁，俏皮可爱；更有常年驻守湖畔、被渔民亲切称作“守湖鸭子”的斑嘴鸭，岁岁相伴洞庭朝夕。

最惹人喜爱的，当属成群翩飞的红嘴鸥。它们身形似鸽，羽翼修长，通体白羽洁净素雅，尾羽镶着利落的黑灰边羽，一抹深红的嘴壳点缀其间，恰似点睛之笔，让整个身子愈发轻盈灵动。

微风拂过湖面，清波微漾。成群红嘴鸥盘旋天际、自在翱翔，舒展的羽翼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清脆的啾鸣萦绕湖畔，似在热情招呼远道而来的游人。它们时而低空掠水，时而静浮湖面，时而振翅高飞，时而缓缓游弋。岸边游人举镜抓拍，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与鸟鸣水声交织成冬日最动听的乐章。

这群可爱的生灵，像贪吃又胆怯的孩子，对游人手中的食物满心向往。它们既爱又怕，跃跃欲试，几番试探之后，确认周遭安然、人类温柔，便果敢俯冲而下，用尖利的嘴壳精准衔走掌心食物，随即振翅高飞、翩然远去。晚风裹挟着鸥鸟羽翼拂起的微澜，那一刻，我真切触摸到生灵对人类的全然信任——原来人与自然，可以这样温柔地彼此靠近。

年年冬日，我总愿约上好友奔赴洞庭，赴一场万鸟之约。眼前飞鸟翔集、万物繁盛，让我真切看见这项惠民利民的生态工程，早已深耕湖泽、初显硕果。

游人沉醉于鸥鸟翩飞，透过澄澈湖水，还能窥见水下鱼群攒动。天上鸥鸟盘旋，水中群鱼畅游——“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壮阔意境，在此实景重现。

“快来看，太壮观了！随便一条鱼都有十多斤重！”作家李犁望着湖面鱼群，忍不住高声赞叹。

洞庭湖鱼群成群跃水，早已是多年未见的旧光景。而今候鸟归来、生态复苏，黑压压的鱼群成群出没江畔湖面，与飞鸟共生共栖。偶尔还有肥大的鱼儿不服气地奋力跃出水面，甩动宽厚的尾鳍，去拍打低空掠水的白鹤，刹那间水花四溅、鸟鸣阵阵，岸边游人拍手称快，笑声一片。

这番鱼跃鸥鸣、生灵欢腾的热闹景象，恰似春节里老家镇上的赶集，熙熙攘攘，生机盎然。

落日西沉，漫天晚霞浸染天际，余晖铺洒万顷碧波，将整个洞庭镀上一层温柔的鎏金。喧闹了整日的万千候鸟渐渐倦归，翩然隐入暮色深处。湖畔重归静谧，只剩晚风拂浪，涛声阵阵。

我伫立岸畔，静静地回望这一日的人间盛景。候鸟飞越千山万水，是奔赴；湖泽敞开怀抱，是接纳；人们静静守候，是成全。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重逢，不是万物向人低头，而是彼此温柔奔赴、共生共荣。这份和谐与美好，早已随潮声，久久回荡在心头。

李尧隆，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湖南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学员。作品散见《小说选刊》《散文选刊》《鸭绿江》《大观》《辽河》《金山》《青海湖》《参花》《作家报》《三角洲》《今古传奇》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