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忠孝申鸣传》

文/覃柏林

孩提时代，就听三姨婆说过申鸣平叛白公之乱的故事。

我在合口中心小学堂启蒙时，就发现了在学校旁荷花池畔，有一座高大土丘坟墓，此墓凭临滔滔澧水，遥对葱绿童山，课余闲暇时光，我经常到这风光绚丽的墓旁留恋玩耍。

那墓很高大，直径约3丈，高约1.2丈开外，土石结构，墓前树碑碣三块，墓脚砌有生堂孔。

主碑高丈余，上刻“楚大夫申鸣墓”六个魏碑磅礴大字。

稍长大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后人为了纪念楚国左司马申鸣而修缮的。

2400多年来，历代文人学士在此流连忘返，是一处久负盛名的名贤遗迹。

在春秋末期，澧水流域还是一片蛮荒地带。在澧水北岸的新安申家溶里，有一户姓申的年老夫妻，膝下养育一个儿子，名叫申鸣。

申鸣家境贫寒，自幼就生得聪明伶俐，品行端正。从小在严父慈母的悉心教诲下，经常秉烛达旦饱读诗书；闻鸡起舞练习武艺。加上他天资过人，好学不倦，进步很快。

从少年时代起，就靠耕田种园、砍樵打猎来赡养父母，以孝道闻名于乡里。因他学而有恒，锲而不舍，不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学得满腹经纶，文韬武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成了楚国一名低级“士”官。几年后，他的名声愈来愈大，三楚之地远近皆知。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楚国京城郢都。与他同出一祖的申包胥将他推荐给楚惠王。当时，楚国在列国群雄争霸中处于劣势，急需广招贤能。惠王听到这消息大喜，立刻下了一道圣旨，派人宣召申鸣进京辅佐朝政。

奉旨官员来到申家溶，向申鸣宣读楚惠王的圣旨。可是申鸣谢绝了惠王的美意，说：“我本是一介山野布衣，才疏德薄，哪能因自己的无能而误国呢！何况高堂双亲年逾古稀，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这样我只能尽孝，不便尽忠了。”

使臣只得回京复旨了，申鸣至孝不愿做官的美谈，传遍乡里。

公元前479年，楚国在政治上发生了一次宫廷大动乱。楚平王的孙子白公胜怨楚逐其父建（平王长子），欲夺回本该是自己的皇位。白公因此扯起了反叛的旗帜，叛军势如潮涌，一路攻关夺隘。惠王出逃，白公杀子西（令尹）和子期（司马）。刀光剑影，笼罩三湘四水；鼙鼓声声，震撼楚熊王朝。

为平叛白公之乱，朝廷急连催发三道圣旨，火速提调申鸣进京。申鸣接到圣旨后左右为难，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他的父亲申老大人说：“儿呀，国难当头，理当先尽忠国政，后行孝道，忠心耿耿为国尽最大孝道。”

于是，申鸣拜别年迈的父母，离开故乡，晓行夜宿、马不停蹄地赶往郢都。被惠王封为左司马，当上了平叛军的副统帅（实际是统帅，其时司马子期已死）。

由于申鸣善于用兵，军纪严明，不负众望，平叛军军威大振，经过几次浴血奋战，摧垮了白公叛军的主力，并将白公重重围困在石城之内。

白公深感自己的末日即临。他深知申鸣乃天下至孝勇士，便与部下石乞（孔子的学生）计议。石乞说：申鸣以孝道名闻天下，可劫其父要挟以兵。于是白公派爪牙把申鸣的父亲捉来做人质，企图利用申鸣的孝心来阻挠平叛大军的进攻，挽救自己失败的命运。

各路平叛大军将石城围得水泄不通。正当大举攻城的时候，白公用囚车押来申鸣的父亲，推到城楼上示众。白公高声发话：“申鸣如能退兵，夺得政权后，你我二人平分楚国！如不同意，便杀死你父。”

平叛军一时搅乱阵脚。申鸣怒不可遏道：“过去我是父亲的孝子，现在我是国君的忠臣。”喝令士兵抬了一面战鼓，两口棺材。放在两军阵前。申老爷子看到手握鼓槌的儿子，大声喊道：“儿呀，你可不能因我老朽的生命而贻误军机啊！为国才是至孝呀，你快擂鼓攻阵吧。”

申鸣深知受其禄者毕其能，忠孝不能两全的道理……他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兵将，望了一眼正气凛然的父亲，毅然决然地擂响了战鼓，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平叛大军以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之势进攻石城之时，白公爪牙石乞斩下了申老爷子的头颅。

经过激烈地战斗，终于攻克了石城。白公走投无路，逃进黑松林，一说据孔子春秋笔法说奔山而缢，二说他上吊自缢而死了；民间则说他毁容自救，金蝉脱壳而隐逸了。石乞为掩护白公而被活捉，他拒不坦白其主死亡真相而被处以烹刑。叛军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叛乱平定后，楚惠王赏赐申鸣黄金百斤。申鸣辞而不受。双膝跪在父亲的尸体旁，号啕大哭一番，而后仰天长叹：“食禄避难，非忠臣也；定国杀父，非孝子也！名不可两立，行不可两全。”遂抽出宝剑自刎而死。

楚惠王为了纪念其忠孝节义，为申鸣举行国葬。按照当时“死徙无出乡”的规定，将他的骸骨运回南郢澧水之阳，埋葬在人杰地灵的合口虎耳垱边，设置墓冢，以供后人烟火祭祀。

同时，楚王封其子孙在申鸣为“士”的地方（今新安古城村），并筑起一座纪念申鸣的城堡——申鸣城。

2000多年来，历代均有仁人志士修葺、凭吊。对于申鸣不为利诱、不为孝移的大无畏精神给予赞美，对其稳定社会秩序舍身成仁的品德给予颂扬。

我从小佩服申鸣忠孝节义，决心为他树碑立传，自此，开始查阅古籍，收集传说。

申鸣死后，其生平见于典籍者，有刘向《说苑·立节》《新序》，韩婴《韩诗外传·卷十》，孔鲋《诘墨》及《东周列国志》等。其城址与墓葬，则多见于历代及明、清方志。因年代久远，各家各志或语焉不详，或各持己见，为澄清其真实面目，笔者曾多年披阅史籍，并三次亲临实地考察，现将实况记录如下，以证视听。

（一）申鸣城址

据《湖南通志》引《方舆记》谓申鸣城在澧阳申鸣楚大夫邑地（即现在新安镇古城、李溶境内）。又引《安福县志》称申鸣城在县北六十里，俗名古城堤。

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新安镇任文化辅导员，亲身参与了由省文物局举行的申鸣古城勘查考古。

此城方圆20余万平方米。由于时代久远，城基已自然倒塌，解放后多次扩大田亩，平整土地，城址基本毁弃。现今尚保留一段残东西迹长约500米、南北残宽约300米、夯土城垣残存七段，高2米、宽4米。断断续续，殊难查考。此地毗邻九里楚墓群，“秦砖汉瓦”遍地皆见。

（二）申鸣墓葬

据《申氏族谱》载：“民国初年，合口李备堂任临澧二高校长。就五通庙旧址修建校舍，（后临澧二中所在地）于十字堰取土，偶见坡下现出一座生堂孔，并挖出石碑一块，上刻汉隶体‘楚大夫申鸣墓’字样。”

春秋已有冶铁之术，筑墓之生，可能为惠王所赐。石碑则似可疑，因为春秋时官葬尚没有立碑之说，树碑始于汉代。况申鸣官居左司马，葬礼规格很高，应与孔子相同。查孔子与申鸣同时，卒年亦同，官阶相似，（孔子为鲁司寇）应为四寸之棺，五寸之廓，因丘为坟，不封不树，才能符合当时送葬之礼的。

又查申谱中载：“申鸣公墓，按《湖南通志》谓葬于安福县北五十里之合口寿光寺，即今之五通寺。（现在临澧二中所在地）。这则与各种地方志相吻合”。

（三）申鸣墓的修复及现状

二千余年来，申鸣墓地在唐宋明清各代均有过多次修葺。但因记述不详或散失甚多而难以尽述。1947年上半年，湖南保安团申团长进驻新合，派工兵营长张自觉带一连士兵，到合口虎耳垱边重修申鸣墓。（当时我六岁，正在合口中心小学堂读幼稚园）合口乡政府令第二保苏甲长带民工协助。乡绅们又号召澧水一带姓申者集资捐款。重修除封土外，立碑三块：一是申鸣简史碑，刻《安福县志》所引《说苑》原文。二是墓碣，刻“楚大夫申鸣墓”六字。三是重修缘起碑，刻申团长发起重修经过及捐款人姓名。三碑均由邓竹铭书具（邓为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省政协委员）。1958年他病逝前，他曾嘱我抄下申鸣墓挽联，并告诫我抄录于心，他的善举致使此墓碑得以流传于世，现录于下：

荆蛮地，苞茅丛，名贤遗迹，忠臣衣冠，历仍时多少劫灰，尚留得孤坟千古。

虎垱风，童岭月，刻木岚气，盘山烟雨，览四环三数景物，不及此荷花一池。

当时，我已考上高中，墓碑挽联不会有错。

碑、联均为石匠潘云中师徒二人刻石（此人年逾九秩，现居合口镇树行街）。解放后，此墓尚好。直到1968年，因合口镇修大码头取土而破坏。但三碑未曾断残。应该尚在，后又被合口轧花厂修围墙时填堰推土埋入墙基之中。自此，申鸣墓碑便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矣！

（四）申鸣的官职

刘向《说苑》认为“楚有士曰申鸣……楚王因授之相”。《韩诗外传》却称“楚王以为左司马”。《安福县志》云“楚大夫申鸣”。至于申鸣官左司马事，刘向在其《新序》中清楚记载：惠王十年，子西为令尹，子期做司马。司马是掌管国家最高军权长官，左司马为副长官，申鸣曾官居左司马。称“相”和“大夫”属误。因为当时楚国未设“相”。“楚王授之相”可理解为授之以六卿之类辅佐官的雅称。称大夫乃后人溢美之词。

申鸣墓彻底毁于“文革”后期。当时我曾写有诗文发表于省内报刊，以记其情。

自此以后，我细心阅读了一些有关记载申鸣事迹的典籍，如刘向的《说苑》《新序》，韩婴的《韩诗外传》，孔鲋的《诘墨》和《东周列国志》《吕氏春秋》《列子·说符》《战国策》《舆地记》及《湖南省志》《四部备要》《尚书》《澧州志》《安福县志》《临澧县志》《申氏族谱》等等大约50多种方志和资料，初步勾勒出申鸣生平年谱与事迹的轮廓。

一九七〇年始，我开始萌动了写一部以申鸣为题材的长篇小说的心愿。于是开始广泛收集资料，并多次赴古城堤、龙凤山及湖北荆州等处实地考察，据此编制了①《故事波及主要地域方位示意图》；②《申鸣评判“白公之乱”战地示意图》；③《故事波及主要历史地地名古今对照表》；④《申鸣平叛“白公之乱”占地示意图》；⑤《楚国皇室宫廷政变序表》及⑥《吴楚江汉战役与平叛白公之乱战争地形图》。

当时，这部小说只拟了一个约5万字的提纲，后因各种掣阻，特别是经济困扰而一直未曾动笔。只是在省、地市报刊上发表了多篇有关申鸣的文章。（80年代中期，合口镇一所新的中学成立，我为其取名为“申鸣中学”。）

当年，看电视《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感慨良多。难道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竟是如此高大完美吗？在这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当今，人心浮躁、浅薄，人们只重衣冠不重人。电影电视恰恰投其所好，成为这种世俗心态最理想的传声虫。

帝王将相、后妃格格、达官贵人、戏子尼姑占据银幕。不是缠绵悱恻的矫情，就是文治武功的辉煌。简直看不见一点有生气的平民百姓的形象。于是我也就想写一部反映一个出身于布衣（士）的英雄平叛宫廷政变的故事。

经过四稿断断续续的劳作，终于有了电视文学《楚宫喋血》这本册子。因为以往很少从事影视方面的习作，故写得很干涩、枯燥，实在不能尽如人意。我深知“触电”绝非易事，我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从第一稿到第四稿，虽然此稿时间跨度长达40余年，但我还是不满意的。然当时已年五十有六，百病丛生，再者缺乏时间、精力去修改完善了。只得按暂定稿直录下来，以待后续之。

此剧在收集素材和构思时，初稿曾得到了全国著名诗人、剧作家，原中宣部副部长贺敬之老前辈及原潇湘电影制片厂文学部主任范正明老师和北京电影学院于倩教授的修改指导性意见，他们三人都极力提议我写一部关于申鸣的长篇小说，当时迫于生计，且在产、供、销于一身的压力下，申鸣这一重大题材又一度束之高阁了，只能写点急就章以谋稻粱之急。

自此之后，我一头沉浸于著书出版的狂热之中，悠悠岁月，我不觉结集付梓三十卷。蓦然回首，已届耄耋矣！

2024年初，在县委宣传部，特别是在县文联主席张亦工鼓动下，已隔二十余年后，又旧话重提。利用生命的最后余光，动员从事文艺工作的儿子覃剑协助玉成，再一次细心参阅浩瀚楚文化典籍，认真构思编撰《忠孝申鸣传》，这部历史文化小说，一是为弘扬湖湘文化、为传承忠孝两全精神而尽微薄之力；二是为了圆梦自己儿时的心愿。（新安有城，合口有坟）

因本人一生步履崎岖坎坷，这部小说的创作跨度竟拉扯长达六十余年光阴。但这并不意味着细工就能出巧活。这只能怨我命运坎坷、不自量力罢了。

既然冠以历史小说。作者首先就要抓牢历史的真实性，其次也要掌握小说故事中人物的真实性。作者只是用自己平庸的文学思考和笨拙的结构技巧和文学能力，将这个尘封久远的历史故事敷衍成篇。

我一贯奉行无待而兴、不为而作的宗旨。

决心既定，开弓没有回头箭，重整前列的六大图表，列出详细申鸣年表，厘清故事脉络，分列三十六章目录，从寻根溯源写到万古流芳，约45万字左右。

力图演绎出一幕幕楚王权柄夺嫡史

一段段忠奸智谋争斗史

一页页宫妃妖魅宠辱史

一代代天下苍生兴亡史

最后到底效果如何，还得以后来者公正地评判为准。

历史的星空群星灿烂，历代的仁人志士层出不穷，我认为申鸣是我本土、我湖乡、我中华民族文明中一颗永不坠落光明磊落的亮星。他是十全十美永不褪色、高不可攀的真正草根的楷模。

这是对人类精神领域内正能量的一次实质上的肯定认可。

2024年10月于临澧金色华庭清平斋

诗国长城上的不朽犁杖

文/邝凤萍

在陈建功、刘鸿伏、五耀东等名家发起谈“第二届覃柏林作品百家谈”活动中，当我们将目光投向世界吉尼斯纪录——常德诗墙上那首题为《渡船》的诗作时，我们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几句凝练的文字，而是一座由诗人用生命、用血汗构筑的巍峨的诗国长城。

照片里，覃柏林先生身着戎装，目光坚毅地立于刻有《渡船》的诗墙之下；而在他身后的另一张图景里，是厚重如山的《覃柏林文集》。整整38卷、超过1100万字的浩瀚巨著，赫然陈列，书脊上那排红底白字的“散文诗词散文长，长曲戏评民间扬（一）”，更是向世人宣告着一位当代民间文学大家“十八般武艺”的全能格局。

《渡船》一诗，不仅是覃老对澧江上摆渡人的礼赞，更是他六十余载文坛苦旅与笔耕生涯的自我写照。

一、“不倦的犁杖”：1100万字的精神深耕

诗中将渡船比作“一支不倦的犁杖，耕耘着两岸的春光”。这柄犁杖，在覃老的笔下，化作了书写人生的如椽巨笔。

从上世纪60年代《这里也是家乡》在《诗刊》初露锋芒，到如今38卷文集的蔚为大观，覃老在文学的田垄上，用1100万字的笔墨，犁开了岁月，耕耘了历史。他不仅写下了散文诗词的优美，更在“长曲戏评”的广阔疆域里精耕细作。这1100万字，就是他运载的“春耕新绿”与“秋收金黄”，是他献给读者的“一船欢愉”与“一船祝福”。

二、穿越绝望，向史传深处“渡送”

覃老的文学之船，不仅渡江，更渡人、渡史。他的人生经历充满崎岖坎坷，正如他在代表作《人生没有绝望季节》中所展现出的那份坚韧与通透。他从未向命运低头，而是将生活的苦难化为艺术的锋芒，正如诗中那“剪破雨雾迷茫”的双桨。

而当他挥毫泼墨写下《赋圣宋玉传》《忠孝申鸣传》等长篇史传时，他便化身为历史的摆渡人。他以笔为篙，穿越时空的迷雾，将那些尘封的历史人物、将楚风汉韵的深厚底蕴，一一“渡送”到现代读者的面前。正如《渡船》中所写：“载一船欢愉给农家，装一船祝福去远方。”他的史传作品，正是为当代读者装船远行的厚重祝福。

三、“诗国长城”上的“银色诗行”

覃老与常德诗墙上的《渡船》，是互相成就的。常德诗墙是世界级的艺术丰碑，而覃老那38卷、1100万字的《覃柏林文集》《覃柏林存稿》及其《回声》等著作则是属于他自己的“个人版诗国长城”。

在这座长城上，有诗歌的浪漫，有史传的厚重，有戏曲的铿锵，有评论的犀利。他用一生的坚守，在文学的长河里，“写下多少银色的诗行”。

《渡船》是覃柏林先生文学长河中一朵璀璨的浪花，而那1100万字的浩瀚巨著，则是承载这朵浪花奔腾入海的永恒渡船。这艘船，正以永不衰竭的生命力，驶向更辽阔更光明的远方。

2023年3月于广州东山寺新居

注：“散文诗词散文长，长曲戏评民间扬”指下列文学样式：1.散文诗集；2.诗歌集；3.词赋集；4.散文集；5.长篇小说集；6.长篇文史传集；7.曲艺集；8.戏剧集；9.评论集；10.民间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