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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许云锦:我的南门口

来源:红网 作者:许云锦 编辑:刘铮 2026-11-01 19: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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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我的南门口

文/许云锦

山里的孩子,进城很不容易。我是十二岁进城的。经过母亲苦苦挣扎,历尽磨难,我被补录到大庸县一中高中部。那时,已是十月初了。进了城,我便把县城当成了家。

水码头

上学,是母亲送我的。

鸡叫头遍,母亲就起了床。她在磨坊的灶台上给我炒菜,粉辣子,萝卜芝,南京菜,一个个用玻璃瓶封装好。因为兴奋,我也几乎一夜没睡。起来,把学习用品备齐,把帆布书包塞满。

吃完早饭,天还没亮。母亲背着打捆的被褥,提着几瓶子干菜,揿着电筒,说,走吧!我背起书包,跟在母亲后面,便从老院子出发了。是走到中岭山的樟树脚天亮的。此时,原野上才开始有农人劳作,而我们的行程已过大半。十五里乡道走完,便到了岩口国道。爬一道坡,就是湘西与常德的界镇,岩口古镇。

班车,是湾在岩口供销社门口的天塔里的。我们赶上了早班车。人很多,没有人排队,蜂拥着,吵闹着。母亲很有经验,她把我从一扇车窗推了进去,然后把行李也推了进去。我靠走廊坐好,用行李给母亲占了座。母亲几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小巧的身子,怎么也挤不赢那些身强力壮的劳动力。

车在山间行驶。满身是汗的母亲,一点也不显得疲乏。她给我一个个指着沿途的村庄、山岭、河流,讲述着曾经的故事,犹如让我读一本无字的书。我看什么都很新奇,但一直没有产生一种震撼。车过三角坪,天地突然开朗,前方浩浩奔流的澧水,远方巍然矗立的天门山,一下子让我震撼了。我激动得颤栗,说不出话来。母亲说,你从此就是城里人了。

我比正常开学晚到一个多月,同年级的学生宿舍已经住满。学校把我安排到高二年级学生宿舍,算是寄居。高低床也无空位,便在墙角码上一些土砖,垫几块木板。母亲把床铺铺好,坐上去试试,似乎不会垮塌,心满意足地说,还好。这个四十多人的,用教室改造成的学生宿舍,便是我进城后的第一个窝了。

明天我就要上课了。母亲说,还有半天时间,我带你去南门口看看。好奇心害死人。要不让你对这座城有些了解,你怎么学得安心?

城不大。回龙路和南北正街,是这座城的龙骨。过了回龙观,就是东门桥。一方大操场,有人在奔跑,玩球,是城里人的讲究。母亲指着大操场主席台背后的一处古老建筑说,那是普光禅寺,是建在白羊山的,又叫白羊古刹。以前,这个庙是办的省第八直属学校,你大伯就是在这里上学的。在这里,你大伯接触到了地下党组织,后来就参加革命了。普光禅寺边上,是永红学校,城里的孩子就是在这里上学的。他们比一中的学生穿得好吃得好。这些打球的跑步的,就是永红的学生。这个大操场一直好热闹。刚解放时,在这里开万人大会,枪毙大土匪。有一首《十二月歌》,我记得几句:“二月桃花鲜,恭喜宋占元,杀人放火都干全,杀在操场边。”母亲有说有唱,似乎又回到了青春年少。

从十字街往南,是粗糙的水泥街。这是南正街。南正街尽头,是南门码头。数不清的两层吊脚楼,数不清的南杂店,数不清的摊担人流,数不清的花花绿绿。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比岩口古镇繁华多了。我的心脏在怦怦地跳,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南门码头,世界豁然开朗。顺着几十级油光的青石板往下,看清了大河奔流的样子,也看清了芸芸众生生存的样子。我和母亲在一处台阶坐下,听母亲给我讲述。甘溪、西门溪、东门溪、红砂溪,还有上面一点的茅溪、无事溪,都是在这一段进入澧水。是积少成多,才成大江大河。这上上下下的船只木排,都是有见识的,莫小看了他们。挂帆的大船,是从上游往下游运桐油、药材的。顺水而下,不用拉纤。从下游往上游运南杂、洋货的,是反水走路,最苦的是纤夫。你看坐在水边那十几个打赤膊的晒得黑黢黢的,就是水上的纤夫。遇到下大雨、涨大水、爬岩壁,就是九死一生。那些乌篷船、小舢板,都是以水上维生。起早摸黑,打鱼摸虾,换几个辛苦钱。放排更危险,一遇到洪水暴涨,控制不住木排,就会撞山散架,放排人就只能在沙刀湾捞尸。河对面是官黎坪,那边的菜农,天不亮就要把菜采好,然后坐渡船过来,进城卖菜。运气差的,天不亮一担菜进城,天黑了还有半担菜出城。对面的天门山,很神。有一座古庙,据说抽签很灵。天门洞顶上,有时翻水,天下就会发生大事。传说古时候鬼谷子在山上隐居,大庸硬气功和武术,就是他传下来的。天门山上的白木炭特别好,尽是硬木树烧成的,比黑木炭经烧一些,屋里也不落灰。据说也是鬼谷子传下来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外面的世界很大,要到外面去看大世界,才能做点大事。以前在白水河,就只能看到簸箕大个天,撮箕大个峪。爬到凉亭垭,也只看到澧水河的一只角,连水浪都看不清。大庸的这个世界,要到这个水码头,才能看清。要想有本事,就要顺这个澧水往下,去津市,去洞庭,看长沙,看汉口。然后,母亲便不作声了,望着东去的澧水,出神。

我知道,母亲对上学有着强烈的渴望。她是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辍学的。那时,外公在外从军,是营部文书。他写信回家,寄来军饷,劝外婆送母亲入学。母亲上到四册时,外公参加衡阳保卫战,生死难料,加之家中负担很重,外婆强迫母亲辍学了。母亲排行老大,有几个弟妹,外婆不堪重负,便要母亲担起男人般的劳务。在大南山,不到十岁的母亲,担起了砍柴、扯猪草的重活。成年后,偶遇已在上海工作的一名同学,唤起了她的万般思绪,发誓要送子读书。

我是刚刚恢复高考后,以初中毕业生身份参加中专录取考试的。虽然以优异成绩上了录取线,但因人心不古和校长兼老师的“黑帽子”受到株连,结果名落孙山。怀着望子成龙的渴望和同命运抗争的执念,倔强的母亲硬是给我争取到了补录高中学籍的机会。小巧瘦削的母亲憋着一股子气,而我还在似懂非懂的状态中悠游。她恨不得把这个世界,一下子撕开了让我看,免得我走弯路。而我,在她的述说里,逐步明白一些更大的道理。

饿了。还是天不亮时在家里吃的早饭。去吃点东西吧。母亲说,我和母亲从水码头往上走。临河的吊脚楼,灰黑着,却整齐地挂在河岸上。靠码头的第一家,是望江楼。三下锅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吞咽着口水。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说,等你以后吃国家粮了,就可以进望江楼了。我们便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是猪头肉哨子的机制面。香气入骨,吃得滴水不剩。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纸钞硬币。大概有两块多钱。她给我硬塞了一块钱,然后给店家一块钱。店家找回六毛钱后,她把这点纸钞和硬币继续包好,塞进衣服里。

顺着青石板的便河街,我们顺河而下。人造板厂,机械厂,有机器的隆隆声。三元宫,既是江西会馆,也如一姓宗祠,里面供奉着晋代道士许真君。母亲笑着说,咱们许姓还是江西人的“福主”呢。酒厂,醇香扑鼻。酒糟入了河,不知要醉倒好多鱼虾。新码头,是货运趸船的专属地。母亲说,你看,从南边过来的,全是拉的石灰。天门山的石灰好哩,工业、农业都需要它。基督教福音堂,一个巨大的木头十字架,矗立在教堂顶上。母亲很是不解,咱们中国人只信菩萨,只信孔老二,还有谁信基督教?宝塔岗上的宝塔,巍然屹立于临河的一处山嘴上。有些年头了,塔顶和塔身上,已长满树木。母亲很自豪地说,这是老祖宗留的好东西,宝塔镇河妖。临水的地方,大多都会修一座宝塔,对付水患,保一方平安。望着澧水,她又特别叮嘱,下河,一定要和同学们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到宝塔岗,便回到了一中。到了校门口,母亲说她要走了,然后,嘱我安心读书,注意身体。当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红砂溪小桥的那头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我的独立生活,算是从此时开始了。想起母亲,心里又十分惴惴。她的六毛钱再加几枚硬币,不够回家的车费,如果晚上要住旅社,更是无力支付了。我摸摸口袋里的那一块钱,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其实,母亲是连夜走回家的。六十多里山路,不知道她怕不怕?累不累?

大堡石

入了夏,蝉在枝头要命地喊热。

从校门出去,转过几条巷子,就到了基督教福音堂。这片沿河的路,叫半边街。之所以叫半边街,是因为临河没有吊脚楼。只有一排排巨大的钻天扬,在澧水两岸呵护乡土。钻天杨,一棵棵有水桶粗细,几丈高。风一吹,树身摇曳,很整齐,就像群起的草原舞蹈。也有和声,那是手掌大小的树叶,相互拍打着,飒飒地,很有节奏和气势。

大堡石,就在基督教福音堂的左下方。透过密密麻麻的钻天杨,可以看见澧水河中的一座小岛。这座小岛,就是大堡石。大堡石,是蜷伏在北岸,直抵河心。大堡石,是一块完整的巨石,出水一米多。如犀牛的背,如海龟的壳,兀立在清澈的河流中。或许是花岗石,或许是石灰石,或许是大青石,有点分不清。石顶,相对平缓,虽有凹凸,但也算平滑。石缘,或是因为水浸,或是因为流石的撞击,已显得十分粗糙,露出草虫的化石,露出贝壳山螺的遗骸。深水处,巨石悬空,凹陷进去的地方,暗藏了不少的孔洞,里面或有蛰伏的大鱼,同时,也暗藏了杀机。大堡石很大,平顶上,可以坐上百十来人,也可以演一出好戏。河岸大树的掩映,只挡得住大堡石的一只角,大部分的石背,是在太阳的朗照里。纵使如此,炎炎烈日下,人们还是爬上大堡石,沐浴在日光与水光的交相辉映里。

大堡石,是上苍赐予县城众生的玩水乐园。但更多的,是一中学生发泄求学之苦的解压场。我在家乡柳叶溪学会的狗爬式,在这里,接受了严格的检验。初来,爬上这灰褐色的石背,有些战战兢兢。看同学们一个个如浪里白条,扎猛子,比潜水,赛过江。我在浅水处爬两爪,蹲在水里闷会儿水,然后把头发上的水甩一甩,看水光飞出去,形成一道道彩虹。次数多了,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瘾,便开始像同学们那样跳水了。虽然姿势难看,但好歹向深水处迈步了。在呛了几次水以后,我学会了踩软水,放排。踩软水,就是把头露在水面,手脚扑腾,但人不会沉入水中。放排,就是仰泳的姿势,把脸朝着天空,躺在水面上,手脚不由自主地划拉一下,这是在水中休息的最好姿势。会踩软水、放排了,再深的水,我也敢去了。

下了半天雨,料想河里涨水了。吃了晚饭,十几个同学相约下河。走到基督教福音堂门口,朝河里打望。好家伙,昨天还平静清澈的澧水,今天就变得洪水滔滔了。说好了的,哪天涨水了,就哪天从南门口水码头开漂,谁不漂谁是孙子。望着那一河洪水,我心里开始打鼓。虽然浪头不大,但我从来没有过在洪水中玩水的经历。对未知的恐惧,让我全身打战。但我不能当孙子,去就去,谁怕谁。十几个只穿着短裤的少年站在水码头上,吓坏了那些船老板和码头管理人员。

毕竟涨了水,上水船全部停泊在码头了,下水船除了少数借势顺水而去,大多也靠岸了。是吃晚饭的时辰,望江楼和附近的三下锅小店开始热闹,猜拳喝酒已开始拉开序幕。听说我们要从这里下水开漂,船老板和管理人员一起出来阻止,说这片水域藤藤索索多,明里暗里都有。如果被缠住了腿脚,就要去见阎王爷了。不得已,我们只好转移码头,来到了酒厂的屁股后头。

便河街来到这一段,是一座古老的石拱桥,名叫观音桥。观音桥是架在东门溪上,溪不大,但很深。深沟的内坎倾倒了堆积如山的酒厂酒糟。那些酱红色的酒糟,经过日晒雨淋,发酵成了醉人的酒香。风一吹,会醉了半个城。酒汁,顺溪进入澧水,那些鱼虾能够活下来,大概都成了酒仙,或者能打个醉拳,舞个醉剑。借着这份酒意下河,正好可以壮胆。

从观音桥头的一条小道,我们绕到了水边。胆大的几个同学,率先跳入了水中。我不敢最后一个入水,怕有个什么状况,连个照应都没有。于是鼓起勇气,第二拨跳入水中。虽是盛夏,水却很凉。凉意通过全身神经系统传入大脑,大脑一时变得十分清醒。洪水之中,似乎浮力更强。加之向下游奔涌的力道,任我们做什么动作,都显得很轻松。那种感觉,似乎比在静水悠游更有味道。我是以放排的姿势开漂的。把脸朝向乌云翻滚的天空,躺在水面上,手脚偶尔划拉一下,十分惬意地任水流带我而去。不知漂了多久,忽然有人喊,快到大堡石了。我急忙调整姿势,准备上岸。可就在调整姿势的那一刻,全身忽然变得十分沉重,手脚都不听使唤。在距大堡石不过一二十米的水中,我开始踩软水,无用,只好改为狗爬式。有一种力量,使劲把我向河中央拉拽,向深水处拉拽,不让我靠岸,不让我喘息。我开始与洪水角力,全身肯定冒了汗,但都被混在汤汤洪水里了。眼看就要抓住大堡石的礁石了,却有一股力量把我往下拉。下面,可是暗藏的孔洞。一旦下去,便是九死一生。我感觉已经没有力气了,恐惧和绝望的情绪扑面而来。没想到,一场轻松的开漂,却是一个恐怖的收场。在这关键时刻,先上岸的几个同学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奋力把我拖拽上岸。我躺在大堡石上,浑身已经瘫倒。幸亏我是听了母亲的话,不是单独下河。

人在大自然面前,还是渺小的。当你享受到大自然赋予你的快乐时,不可得意忘形。说不定,危险的黑洞正等着你。十几个同学全部都上了大堡石。有一半的同学和我一样,都经历了上岸时的生存折磨。真正的王者,是那几个水性好,又积极施以援手的黝黑少年。他们是在澧水河边长大,熟识水情,加上从小受到的劳作磨炼,成为了胆识、智慧与力量汇聚的生存达人。

一次开漂,让我认识到了生存技能的重要性,也认识到了生存技能来自于艰辛生存环境的磨炼,而不是来自于象牙塔。读书,也是一个道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有把读书作为一种生存本领来打磨,才能体现出读书的实践价值。这也是读书的基本境界。而通过读书,为社会作贡献,陶冶情操,那是读书的至高境界。只有基本境界,而没有至高境界,是凡人。只有“至高境界”,而没有基本境界,是“仙人”。既具有基本境界,又具有至高境界,是完人。

不记性。次日黄昏,我们还去大堡石。一天的大太阳,已让澧水变得山清河宴。大堡石上水的河滩上,已湾了三条大木排。刀把粗的几根篾索,紧紧捆系在钻天杨上,把木排牢牢地拴在了这片河滩,只待又一场洪水,继续下漂。洪水褪去的河滩,并没有太多的残渣。排牯佬正用黑色鼎锅架石生火做饭。

我只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就去看最靠近大堡石那扇木排的排牯佬做饭。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掌勺,他有一点忧郁和迷茫。他说他姓许,和我是本家,于是便聊起来。他说,头上捆扎黑头帕的,是他大伯,胡子拉碴的,是他叔叔。他父亲去世后,家中没有了劳动力,他便从高中辍学了。按照生产队的安排,他便当了排牯佬,今年已放排三年。他是桑植人,那边木材多,是送货到津市。放排风险大,经常生死悬于一线。特别是在浪高流疾、礁石纵横、弯多崖陡的河道,他和大伯两个人都压不住几丈长的排撸,叔叔的撑篙经常杵断。只要听到捆扎木排的篾索断裂前的嘎嘎声,就吓得魂飞魄散。排牯佬就是在鬼门关讨生话,活一天算一天。

他们的晚餐并不好。是干红薯丝拌点大米煮成的饭,就着萝卜腌莱下肚。然后舀半鼎锅河水,烧点开水解渴。他们是把性命提在裤腰带上,整日餐风露宿,满肚子清汤寡水。阎王收去,也是个没有多少油水的饿死鬼。我在学校的生活也并不好,但好歹有一份白米饭,除了腌菜,还有放了油水的粉辣子。我没有理由不知足。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黄昏,《三套车》的音符在澧水河岸飘起来。唱歌的,是那年轻的排牯佬。酷暑中的澧水河,是不是和冰雪中的伏尔加河一样寒冷?

正在求学中的我,应该怎样趟过这条生存的河流?

烟火

我一个猛子,扎进南门口的迷宫里,是在那次入住了南门口一家客栈之后。

高考以后,等到考分落地,才搞体检。学校已经没有宿舍供我们落脚了,于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入住了南门口东侧的一家客栈。客栈门脸不大,就是一家一个门面的两层吊脚楼。入内,闹堂却是不小,端池连着端池,小巷套着小巷。如果没有服务员带路,肯定是要迷路的。

入夜,几个同学住在一间客房。因为有个家伙讲了一个谋杀案的故事,我们便带着恐惧,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对客房的角角落落进行检查,看是不是有什么凶器,是不是有什么坏人,是不是有一具死尸。尤其是床下,担心一具尸体会被反绑在床板的背面。什么都没找到,便掩上蚊帐,睡觉。不敢关灯,也不敢闭上眼睛。耳朵极端清晰地聆听着每一个动静。有老鼠过路的唏嗦声,有隔壁打鼾的呼呼声,有街巷偶起的打更声。

越清醒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想上厕所。我是第一个想上厕所的。叫同伴,都不愿陪我去,我便只好独自寻找。可惜白天没做好功课,厕所不知在哪一方。下得楼来,去问总台服务员。值夜的服务员是个大妈,她用手左一指右一指,左一指右一指,我搞迷糊了。便硬着头皮,按她指的大致方向寻找而去。

有月光透过天井弥撒下来,客栈里有些朦胧。我左拐着,右拐着,不知拐了多少次,还是没找到。最黑处,有个弄堂,我壮着胆子,向里走去。突然,一具闪着寒光的巨物兀立眼前。仔细一看,是一具棺材,我当场吓尿了。不用去厕所了,尿把短裤淋了个精湿,腿脚上也是尿液肆流。我不声不响回到客房,脱去短裤,赤条条地躺在草席上,想心事。我想等有时间了,一定要把这个南门口钻个透,扒个底,免得再出这个丑。更搞笑的,是次日起来,几个同学的短裤都是湿漉漉的。一问究竟,和我万般无二,都是在那具棺材前吓尿的。

真正把南门口搞得门儿清,是在我吃了国家粮以后。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了一中任教。因为粮票、煤票、布票、肉票,都需要变现,所以只能隔三岔五地来到南门口。

南门口这一片,承载了全县的一半左右的家当。工业产值,商贸交流,交通吞吐,文化承载,教育卫生,都离不开这片街区。

那些街巷里弄,就像一部天书。不是蛛网,它没有整齐的纵横逻辑。不是蜂窝,它没有等差的几何排列。不是琴谱,它没有规律的抑扬顿挫。它应该是一个二维码,没有顶级算力,走进去了,就很难走出来。那些吊脚楼,四合院,小洋楼,套娃式的端池,地道战似的甬道,谜语似的架构,勾连着,悬疑着,鬼魅着,让人步步惊心,措手不及,晕头转向。

我曾在铜钱巷、卫管巷、民贸巷及一些里弄穿行,常常感到走投无路。殊不知,一个不经意的转角,一个不经意的下穿,一个不经意的折返,便是柳暗花明。那些路径,很多是藏在屋宇下、墙角里、地道中。那些路径,大多是油光的青石板,也有些灰白的水泥板。那些路径,宽处不过两三米,窄处不足两三尺。街巷虽小,但却是人来人往,叫卖声声,生意盎然。

说它人来人往,确实不枉了昔日“小南京”的美誉。在二维码的迷宫,你会看到各式穿戴的人群。穿劳动布的,是工人。他们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穿中山套装的,是国家干部。他们骑着自行车,一般是独来独往。穿扣襻粗布衣的,是世居户。他们不疾不徐,悠闲过活。穿粗布无袖对襟的,是船夫、纤夫和排牯佬。他们三五邀约,粗声叫买。偶有穿西装打领带的,那是从香港回来省亲的。他们前呼后拥,目不斜视。也有披头散发大包小包的,那是写生的艺术家。他们旁若无人,沉浸在艺术的狂想里。还有追逐中、滚铁环、跳橡皮筋的孩童,他们打打闹闹,陶醉在童话时光。南门口熙熙攘攘,呈现人世万象。

说它叫卖声声,确实不枉了“吃在庸城”的美誉。开门面的,热气腾腾,臊子面,泡粑粑,猪肉馄饨。还有三下锅,十大碗,茶坊酒肆。坐地摊的,搁炉架桌,现做现卖,炸面窝,炸油脆儿,炸芝麻糖元,炸耳糕。咬一口,又脆又香,满口流油。买一堆,打包带走。还有游走的摊担。“甜酒哇!……”是我学生母亲的叫卖声。张大妈用箩筐挑着一担甜酒,走街串巷,把柔糯的叫卖声和醉人的甜酒香,送到南门口的千家万户。“豆腐脑儿!……”是我老乡彭师傅的叫卖声。他用木桶挑上一担早上才做好的豆腐脑,一路吆喝,把新鲜可口的优质蛋白送给居民做小吃。“新鲜的热馒头哇!”是两位来自河南的小伙子的叫卖声。他们推着一辆自行车,堆着满满一车用白纱布蒙罩着的雪白大馒头,把来自中原大地的原味麦香和精湛技艺,传递到这座江南小城。

也有不叫卖的摊担。“草帽面”的鼻祖熊家福,用板车装成一个封了半边网罩的面摊子,在南门口的古街上,在天门山旅社门口的梧桐树下,夜黑经营。常年戴着一顶黄草帽,坐等客人上门,把放了猪头肉哨子的手工面端上桌子,任客人吃了一碗又一碗,直到吃上瘾。有一次我问,没有太阳,也没下雨,你怎么每天晚上都戴个草帽?老熊笑答,有雨防雨,无雨防止头发掉进汤锅,我也没有招牌,晚上才出来,戴个草帽,也算是一个标志。他的睿智,让我诚服。自此,我不再叫他熊师傅,而叫他草帽客。向外人推荐,便称草帽面。我也常与同事同学朋友交谈,他们均称,老熊也是这么给我说的。于是,街谈巷议,都称了草帽面。后来,“草帽面”成了风靡张家界旅游美食的品牌,连锁店开了一家又一家。在某景区对面的一家草帽面馆,竟洋洋洒洒炮制了一个数百年前的历史故事,把草帽面的来历,竟说得有鼻子有眼,感人至深,催人泪下。我等见之,愕然,哑然,哂然。

说它生意盎然,确实不枉了它湘西门户旅游初兴的盛誉。除了增加的人流,新开的门铺,冒头的崭新业态,更有人文生态的悄然变化。在街巷里弄,院子里,矮墙上,丝檐上,花草树木的盆景,是葳蕤缤纷,生机勃勃。深巷里,阁楼上,河岸边,竹笛,二胡,琵琶,手风琴,乐声悠扬,在青砖灰瓦木楼的缝隙里弥漫,在古城的天空回响。当然,与这种回响匹配的,是一幅幅丹青水墨。透过钻天杨,澧水河上乳白的雾岚飘过来了。穿过瓦缝,民宅里淡蓝的炊烟弥散开来。冲出工厂的大烟囱,锅炉燃烧后的麻灰煤烟也冒出来了。无数的烟和雾交织着,混沌成为热烈生存的投名状,一卷一卷,飘送给那坐镇天门仙山的鬼谷子。鬼谷子高兴了,天门山震古烁今的时代便到来了。

在没有足够电力和天然气的时代,燃煤,是时代的进步。我也曾因燃煤的短缺,而焦头烂额。作为一个“城里人”,依赖于城郊砍柴,极不现实,也似乎丢人现眼。

我在一中从教的时候,两个弟弟也先后考进了一中读高中。吃饭的嘴巴多了,开销便是压力陡增。为集中力量办大事,老母亲关了乡下的裁缝铺,住进城里为几个儿子搞后勤。校园里,我有一块一分多的菜地。精耕细种,也算是瓜菜充盈。但燃煤却始终不够。煤炉子里,经常是在附近寻找的柴草。柴草不成料,整日浓烟滚滚,终日在厨房做事的母亲被熏得泪水长流。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家住南门口的老乡王兄来我家聊天。他是在财政局上班,看着母亲做饭的不易,便主动应承帮我搞点煤票。王兄是位说干就干的实在人,不几天,便给我送来一些煤票,以解我的燃“煤”之急。

我借来一台翻斗车,母亲陪我去南门口煤厂拉煤。已经做好的藕煤,就像一坨坨乌金,把我的翻斗车都装满了。带着喜悦,我拉车,母亲推车,高高兴兴往一中而去。不料,车到回龙观下的林业局门口,因为街面太烂,在坑坑洼洼的震动里,我没有掌握好平衡,翻斗车一下子向后翻车了。一半的藕煤滚落地上,大部分碎成了煤团煤粉。母亲又自责又心疼,把煤一坨坨捡进车里,一把把捧进车里,只差用扫帚把所有煤粉扫得一粒不剩,手咯在石子上,都咯出了血。我安抚她,但又有什么用呢?毕竟每天进厨房的是她老人家。只有她最清楚,这煤是有多金贵。到了家,我找出藕煤器,把散碎的藕煤再做一次。但不管怎么用心,这藕煤,还是比不上煤厂的原装藕煤。

后来,一直是王兄接济着我的煤票。为了母亲少吃点苦,也为了我这个吃国家粮的那点尊严,王兄,差不多撑起了我的半边天。在古城日益走向辉煌的角角落落,依然还有不少像我这样费力追赶时代的人。甚至还有,因为五毒俱全,被父母挑断脚筋,丧失语言行动能力,经常流落街头的“欧舍宝儿”;因为困苦折磨,但不屈服于命运,顽强生存,但却长就一副哭笑不得模样的“笑不得”;因为性情酷似女人,整日靠织毛衣养活自己的大男人“母幺儿”。他们是时代的镜子,照见了那时的法制、社保和经济发展的严重滞后,也照见了世道人心的错裂和苟且。我比他们幸运,因为我有吃国家粮的护身符,还有困难时伸出援手的王兄,以及像王兄那样帮助过我的生命贵人。

只可惜,在告别燃煤时代不久,王兄英年早逝了。每当我走到南门口,都会想到王兄赠予我的人间烟火。烟火在人间,烟火也在心中。

古城

古庸国,以湖北竹山县为中心,曾是一个横跨鄂、陕、渝、湘四省、疆域辽阔的庞大古国。公元前611年,古庸国被楚、秦、巴三国联合灭亡。后来,庸人南迁至湘西北武陵山区。为纪念故国,古庸人把居住地的河流命名为大庸溪,也就是后称的大庸,今名张家界市。明洪武二年,大庸从慈姑析出,独立建县。城垣于明洪武四年开建,地处子午台、青龙山、白虎山三山环抱、南临澧水的上佳风水里。当年,为了选择县垣,子午台下的白羊山麓与古老的大庸溪,称土比重胜出,始得城垣垂青。一座方方正正的明式古城,依山临水,看天门晴雪,听回龙晚钟,尽呈庸地无限美好。

六百多年来,天翻地覆,沧海桑田。战火匪患,只余残墙断瓦。水灾漫漶,唯留潮湿腐朽。红旗漫卷,拓城池,建洋楼,古今中外熔于一炉。旅游勃兴,文旅业态雨后春笋,除了摩天楼,阳光道,还有不少修新如旧,修今如古。

南门口,最初的变迁,是因为厄尔尼诺。一场紧过一场的大洪水,漫浸了古城。我曾从事新闻工作,带着媒体记者,扛着摄像机,在二维码的街巷里穿行。基层干部的忠于职守和人民群众的众志成城自不必说,但苍老之城的失去令人扼腕。临街临河的吊脚楼、木板屋,水泡至久,有的开始腐朽发霉。封火墙,女儿墙,水泡至久,有的开始轰然坍塌。天井端池,阴沟地排,水泡至久,有的开始淤塞填埋。洪水退去,尺多深的淤泥,累积成山的残枝断木,腐败发臭的死老鼠死猪仔,如网垂地的电线网线,让人恶心呕吐。南门口再也回不到从前。为了保家园,护民生,防洪堤拔地而起。临河吐韵的吊脚楼没了,风中婆娑的钻天杨没了。因为堤顶比街面高出三五米,流水便成了悬河,亲水便成为梦想。临堤的街,便以低人三分的自卑,萎缩在庞然大物的围困里。

南门口,根本的变迁,是水运时代的终结。那四通八达的航空、高速铁路、高速公路、国道,那梯级开发的无数水坝电站,让城区的澧水河上,再也看不到货运的船帆,看不到气势雄浑的木排,看不到势大力沉的趸船。水码头萧条了,只有晒太阳的老太太,谈恋爱的小年轻,搞锻炼的健身族,在这里打卡。母亲每次走到南门口,都会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口里喃喃着,我们老了。

南门口,彻底的变迁,是新“大庸古城”的崛起。南门口,在被房地产逐步蚕食的洪流中,政府保持了一份清醒,把属于水码头这一片的旧城改造,牢牢地把握在手中。为了文脉的传承,为了大庸人的古老记忆,也为了助力文旅,政府砸进二十四亿元,投资兴建“大庸古城”。

我有幸参加了大庸古城规划设计的评审会。是在张家界国际大酒店。我是以列席人员的身份,或者说是以市民代表的身份。除了业主和设计单位,还有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

评审会上,烟雾弥漫,讨论激烈。都把一腔热情,化作了决不退让的唇枪舌剑。我是最后一个发言的。面对美好蓝图,我保持了一分清醒。记得我讲了四个方面的建议。

十年前,大庸古城开建了。母亲对南门口的挂怀,与日俱增。用轮椅,父亲推着她,经常在那一片打望。在家里,她给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大庸古城,然后又再说起曾经的南门口。她高兴地说,好大的阵仗,几里长的围墙,十几个塔吊,周边硬是没有什么灰尘。她反复地问,大庸古城建成后,还有望江楼吗,还有三元宫吗,还有南杂店吗,还有油炸货吗,还有水码头吗,还有小南京的味道吗。我无法一一回答,只说,等建成后,您自己去看就知道了。她便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新古城肯定比老古城更好。

可惜,没等到新古城建成,母亲就去世了。自此,我对新古城的审视,便多了一个视角,母亲的视角。

等到新古城竣工,我早已去异地任职了。现场的情景,市民的议论,加之我自己曾有的关切,便总觉得有点差强人意。大庸古城的萧条,市民很着急,组织上也很着急。所幸上级组织十分重视,引来了省广电集团加盟。业态调整,文化导向,经营方式优化,为新古城带来了新生。

重新热闹的古城自不必说,那矗立在正南门口水码头边的《我和我的祖国》主题广场,更是为新古城置入了灵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词作家张藜来张家界采风,入住距此不远的大庸宾馆。清晨,推开南窗,望着巍巍天门、滔滔澧水、袅袅炊烟、小小村庄,“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留下一首赞歌......”便脱口而出了。还有那夜间在澧水河上游走的板板龙灯,不仅是本土文化的巧妙置入,更是补齐了张家界人对船帆的梦想。

热闹之后,重归理性。我还是在想,文旅项目的持续性火爆,必须置根于游客与市民的身心生存之必需。为了有效防止陷入“开业即巅峰”的怪圈,作为一名浪迹他乡的游子,我以拳拳之心,再次建议。

丰富业态。既然是一座古城,理所当然应有属于古城的形形色色的业态,决不能搞单打一。可否让门面小型化?可否让经营小而精?可否让业态包含吃住行游购娱的旅游全要素?

文脉传承。更多地呈现张家界的优质文化遗存,让昔日“小南京”,如“清明上河图”一样走到现实中来,让具有现代气息的市井文化灿烂再现,让南门口依然活着。可否让望江楼的把酒临风变成把酒、把茶、把咖啡而临天门山、临澧水河、临无限江山画卷?可否让三元宫的祈福活动能够复原?可否让南门口的码头景象、各色人等真实再现?

细节致胜。大庸古城并不大,但要装进许许多多,让其内涵极其丰富,就必须做优细节。可否让每一个雕塑、每一处园艺、每一个呈现物,都是极致的细腻而优美?可否让手工制作成为古城把玩的主流?可否让每一段街面、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露台都成为不忍离去的打卡点?可否让无限的匠心和庸城人的赤诚打动每一个游客,使之去而复来,成为永久的念想?

打造核心引爆点。这是投入与产出成正比的主要依仗。核心引爆点,就是吸睛点。吸睛点,就是吸金点。大庸古城是在城市中心位置,也是文化根脉所系。要从花灯、阳戏、傩面戏、渔鼓、三棒鼓、龙灯、狮子灯、蚌壳灯、山歌、社祭、闹元宵、赛龙舟、观音三诞等文化遗存中吸取营养。要从崇山欢兜、天门山鬼谷子、古庸国、古人堤等历史遗存中寻找契机。要从武陵之魂天门山、百里画廊茅岩河、世界瑰宝武陵源等自然胜景中获得灵感。把这一切勾连起来,以世界眼光、人类极限思维,精心打造一处核心引爆点。可否以时空穿越的方式打造一个深度体验场?可否以捷克骨头教堂、耶路撒冷哭墙以及列支敦士登首相出租的超限思维方式实现人类大跨度的体验?可否提炼基于人性的爱情、游乐、探险、释放的主题,成为灵感、智慧、思维、情感的寄存点?

创新不止。经营与管理思维,要始终坚持开放性、包容性和独创性。坚持人民至上,游客至上。发展不断,创新不止。要以永远的新、特、奇,立足市场潮头。可否设立金点子奖?可否建立产学研落地机制?可否培养起让“土”者土得掉渣、让“靓”者靓得灿若星辰的博大胸怀?可否营造出一个“爱我大庸古城、再现南门辉煌”的社会氛围?在现代科技加持下的人类活动,可以变一切不可能为可能。只要有信心,有胆气,有韧劲。

天若有情天亦老。一个永续繁华的南门口,应该是献给母亲的最好礼物。母亲九泉有知,一定泯然含笑。

来源:红网

作者:许云锦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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