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梁雅白/摄

陆城古镇往事

文/李雪梅

“风牵着我，我牵着乡情。”

每当我默念起这句文友随口吟出的小诗，古镇那被岁月磨掉棱角的青石板，那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幸存下来的残垣古城墙，那大街小巷错落有致的古朴典雅的民宅院落，那苏式风格的文化大礼堂，仿佛就在眼前，在江风中轻轻晃动。

古镇位于长江南岸的陆城，站在江边遥望，湖北监利、洪湖，就在江水的那一边了。这是一座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城邑。商朝时期，在湘水与长江汇合处的铜鼓山，商王朝曾对“荆蛮”发动过大规模的战争，形成了一个军事要塞——彭城。这里也是商人南下的桥头堡、中转站。

据载，三国时期东吴名将陆逊，年轻有为，在此筑城屯兵，骁勇善战，火烧刘备四十多个大营，不但成为妇孺皆知的历史故事，古镇还由此而得名。

很多人知道陆城，是因为古镇历史悠久，人文风光独特。而我知道陆城，关注陆城，是因为我的父母，因为母亲那滴安全帽上的油污，因为父亲自行车后座颠簸的风，还因为那片土地上，曾深埋着一代代石油人为国找油的青春与热血。

20世纪60年代，我的父母带着我和哥哥，从建设中的大西北辗转来到长江边洞庭湖畔，投身建设炼油厂（今湖南石化）。1971年，三线建设“备战备荒”紧锣密鼓，近万名建设者沿江而下，汇聚在一起，人拉肩扛、艰苦创业，七选厂址于驼鹤山下，临湘忠防镇还挖了上中下三层结构的人工隧洞，山洞代号6501，让“天上飞机炸不到，地下保密寻不着”。

父母工作的长岭炼油厂（以下简称“大厂”）油船码头就在陆城江边，父母曾因工作多次往返陆城，那一带当时大厂还建有农场、砖厂、奶牛场、党校，都在那个区域。一张珍贵的老版地图清晰地标示着“长岭炼油码头”“长岭炼油厂陆城分厂”“长岭炼油厂党校”，那勾勾弯弯的标示，像一枚枚鲜红的印章，清晰地记录着那段与古镇血脉相连的峥嵘往事。

20世纪70年代，我在大厂子弟小学读三年级，学校组织春游，雨丝细细密密，我和同学们站在陆城宝塔山上，齐声朗诵《当我戴上鲜艳的红领巾》。那一刻，雨水打湿了胸前的红领巾，也湿润了我们的童年，成为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宝塔山又叫培风塔，是我们父辈口中惯用的称呼。宝塔山是一座古建筑，高约三十余米，塔基呈八角形，碑文斑驳，始建于乾隆年间，道光十七年重修，2006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那时我们这群孩子只当它是荒山野岭里的一座“高塔”，并不懂什么叫文物，却在不知不觉中与它相伴成长。

1975年的陆城，江风硬得像石头。我总想起母亲——她是刚刚新建不久的大厂基建科少见的女技术员。那会儿，她在大厂油船码头江边和许多男同志一起搞油码头打桩。照片里的她，戴着硕大的安全帽，穿着打了补丁的工装，笑得一脸灿烂。那时的天是蓝的，江水是黄的，建设者的脸是红的。陆城最初的模样，就是由这些蓝天下笑盈盈的脸庞勾勒出来的。千禧之年，我曾听过大厂油港处王琼演讲油品车间02码头大班长全国劳动模范余云林的先进事迹——《油码头上的一面旗子》。余云林曾主动请缨，毫不犹豫下到四米多深的70℃高温油舱内抢修损坏的设备，出来时工装能拧出油。

传承石油精神，弘扬石化传统，也许就藏在陆城江滩上从打桩到抢修、开荒等一点一滴珍贵的回忆中。

大厂那时有干部到陆城农场轮流参加劳动锻炼的传统，记忆中父亲就曾到农场劳动了数月，也曾因工作关系数次穿梭于厂区和陆城之间。

大哥有眼疾，父亲把他送到农场一户农民家里进行劳动锻炼。1977年1月的一天晚上，大哥睡觉前到外面散步，听到放电影的声音——那是那个年代最奢侈的娱乐。碰巧路上遇到了一位军属大伯问他想不想看电影，从小爱看电影的他未跟主人打招呼，就一头扎进了电影场的黑夜。农民家大伯大娘到处找他，电影演完了才碰到，虚惊一场。后来大哥考入湖南长岭石油技校（今湖南石化职业技术学院），那段在陆城农场与泥土为伴、与乡亲同吃同住的经历，成为他后来油海生涯里坚韧的底色。

建厂初期，物质资源极度匮乏，为改善职工生活，大厂先后在陆城创建了农场。开挖水渠，开垦农田，竖立高压线，种植高粱、谷物和油茶树，改建鱼塘，还用半年多时间在荒山上新建了养鸡场。让职工的“菜篮子”越来越丰富，也把荒芜的农场改造成绿洲。在大厂老一辈人心中，陆城农场那山那水那人是一座不朽的丰碑。

老地图上的“长岭炼油厂党校”在我的心头似一团火。党校位于陆城镇新设村采石场附近，那里曾是我们大厂革命传统和国情厂情教育基地。我无数次回忆起那个温暖的画面：上课前的“开心一刻”是学员们歌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歌的海洋。一个小组的歌声刚唱起，另一个小组的歌声又压了过来。印象中每一个人的脸庞都似盛开的映山红，红扑扑的，激情洋溢，仿佛被青春照亮。

唱得最多的还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厂歌：“红山茶呀杜鹃花，伴着油龙绕山崖，炼塔亲切地召唤我，洞庭湖畔把根扎……”那歌声，穿过陆城的晨雾，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

军训是党校青工轮训重要的一课。可是，1990年我第一次走进党校参加青工轮训时，却闹了个笑话——忘记带白球鞋了。在那个讲究着装统一的年代，白球鞋是军训的标配。我把这个消息转告父亲，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烈日当空，父亲竟然从厂区骑自行车十多公里，亲自给我送了过来。把鞋递到我手里时，他嘱托我：“要好好学习。”望着父亲疲惫的背影，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那一刻，陆城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1998年，我再次来到党校参加“学习贯彻党的十五大精神理论骨干研讨班”。课余我们三个人一组出黑板报，文章还没写完，一个同伴就溜了，我噌噌噌，像童年追小伙伴那样把他追了回来。那种质朴的较真，是陆城教会我的脾性。联欢晚会上，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大胆演唱了《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古镇，党校，就像那朵羞答答的玫瑰，在我心里，永远静悄悄地燃烧、绽放。

离我们大厂的油船码头不远，隔着一片浅滩对望的，是陆城有名的“国宝”寡妇矶，全长550米。传说，一位富商暴风雨中船覆遇难，其妻为方便过往船只航行安全，变卖家产，积攒钱财，在此修建石矶。这个凄美的传说，像江面上的薄雾，看似很远，却又感觉离得很近。那一级级布满寓意镇龙妖的篙眼、钩眼的石阶，曾有多少纤夫的手掌在上面摩擦；清光绪三十年，禁止在矶头搭架攀罩网鱼以免过往船只撞触石矶误事的“泐临湘矶晓谕”碑，仍静静卧在江边草丛中；而临近的那座叫铜鼓山的小山丘，埋着三千多年前商人跨越长江的雄心，也藏着我童年许多未知的梦。

古城地下的先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千年后自己还会和找油的人在这里相遇。

不知是寡妇矶与铜鼓山伴着油码头，还是油码头守着寡妇矶与铜鼓山，两相对应，相互陪伴，共同见证了时代前进的步伐，也见证了长江从木帆船到万吨巨轮的变迁。

站在长江边的大矶头上，江风呼呼地吹，卷起我的衣角。江上船来船往，汽笛长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旷远激荡的诗行，不时撞击着我的胸怀。

然而，陆城留给我的记忆不全是温柔的。

1998年夏天，江水疯了。长江暴发全流域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险情威胁着我们大厂的油码头水源供应和原油输送。

所谓的“万众一心”，不再是口号，它是全厂上下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干部、员工组成的施工队、突击队、民兵应急小分队，卸片石、堵管涌、筑子堤，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它是大家慷慨解囊、捐钱捐物，我捐了三百元，在单位上受到表扬时的那份自豪；它是单位女同志们晚饭后在家里煮好的凉茶，灌进可乐瓶，送到男队员手里时的那份充实和愉快。

抢险队员罗巍倒在抗洪一线，他的青春永远留在了这片芦苇荡里。英雄的故事在心头久久回旋，古城的美景在镜头里慢慢拉长。

如今的陆城，早已告别昔日的战乱和残破。

漫步白泥湖国家湿地公园，杨柳低垂、青藤缠绕，每年深秋，“白泥湖大闸蟹美食节”游人如织，百姓增收，经济发展，昔日战场已成烟火人间。

风光旖旎的白泥湖，也曾是年少时我们这群“向阳院”的孩子们玩耍的天堂。那也是我和我南征北战的石化父母度过最后一个春节驻足的地方。

“杨柳依依湖光跃金，湖中跃动着美丽的精灵，渔歌互答，你的眼睛和湖水一样清澈；风牵着我，我牵着乡情，在古镇美丽的白泥湖畔等你再来。”微风吹过的风里，飘来文友一首充满诗情画意的诗，让我的心中涌起阵阵悸动。

不远处，与白泥湖公园文化长廊并驾齐驱的，是一条蜿蜒向远方的绿色输油管线。新时代的油城人，建设绿色企业、打造“最美长江岸线”。提质改造升级后的原油装卸码头，相比20世纪70年代的老码头已是天壤之别，成为长江岸边一道崭新的风景，让绿色企业与最美长江岸线相伴相生，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添绿增彩。

看到油管线的瞬间，仿佛又看到父母，看到无数为国找油的前辈们奋斗的身影，看到许多难忘的岁月。

从小到大，我曾无数次来到陆城，我与它的情和爱，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有人说，故乡是出生地或成长地。对我而言，大厂是我的故乡，陆城也是我的故乡。陆城，我还会再来。这里是我的根、我的魂，我的爱。在天涯在海角，一生无论走到哪里，始终走不出为国找油的石油魂父母深情凝望的土地。

如果父母还健在，我多想牵着他们的手，像小时候他们牵着我一样，牵着心中的乡情，让风牵着我，走进万里江畔我人生岁月里深情相依的热土，去听听去看看那一串串扑进眼帘的千年古镇动人的新的“美丽传奇”。

李雪梅，岳阳市作协会员，长沙简牍博物馆志愿者。关注工业记忆与江河生态，作品散见于《青海湖》《中国石化文学》《石油文学》《湖南报告文学》等报刊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