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阳桃花江竹海。曾石祥/摄

竹韵

文/彭崇谷

中国传统文化中，梅因坚贞，兰因高洁，竹因虚怀，菊因隐逸而被世人所爱；它们亦被称为花中四君子。而这四君子中，我最爱竹。

长期以来，人们通常对竹的印象是：它静静生长，岁岁常青；无花无果，亦不自然凋零。然而今年九月九日重阳节，我在长沙天际岭省植物园不经意间看见了竹子生命中鲜为人知的一幕，这极大地深化了我对竹的认知。

这天上午，我在天际岭群山之间一条幽静的小溪之畔，忽然发现好几丛竹子叶落枝疏已近枯竭，但它们的枝头却开着细密的黄色小花，一簇簇、一丛丛，形如成熟的稻禾花穗；虽不像桃李灼灼芳华，不呈艳色，却格外的静谧、坦然，自竹梢枝间垂落，浅金微黄；微风轻轻吹过，那纤细花丝微微颤动，在夕阳之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一缕缕淡淡清香随风飘散，令人倍感惬意。后来我请教植物园的科技人员所知，这就是人们罕见的竹子开花。竹花授粉后会长出竹米。竹米又称竹籽、竹实，经过3至4个月生长便会成熟，成熟后的竹米形似枯黄稻米。这时，我突然回忆起几个月前因参加一个读书会的活动，在桃江县竹文化慱物馆的展柜里看到了成熟的竹米；那些竹米长约3-5毫米，表面具褶皱，带有轻微的竹腥味。我老家在山乡，在七十余年的生涯中常与竹打交道，却从没有听说竹子结竹米之说，当时不禁甚感惊讶。没想到这次在长沙又见到了这一奇异现象。

据植物学可知，竹子开花结籽发育与人们通常看到的，由竹笋长成新竹是一种不同的生殖类别；由笋生出新竹为无性生殖；开发长出竹米为有性生殖。竹子有性生殖是在竹子生命周期快结束时开花、结籽。绝大多数竹种终生只开一次花，它们在生命晚期遭遇干旱、土壤板结，营养不良，年龄老化等恶劣环境时便开花结出种子竹米。竹子开花的时间因竹种而异，短的一年，长的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如高大分散生长的桂竹会长到130年左右才开花；因而竹子开花现象非常罕见。竹花‌果实成熟期‌也不一致，如毛竹春季开花，种子从形成到完全成熟大约需‌3—4个月‌。竹子在进入生命周期晚年后，会倾尽毕生积蓄，聚集全部生机凝于一串串花穗，待花趋成熟时便结出竹米；竹米吸收老竹营养而成熟。但虚怀的老竹因耗尽了全部生命会成片死亡。竹米则蕴藏着新生的力量，待到子落土中，它会孕育出新竹幼苗，开启竹的新的生命周期。

竹子开花结出的竹米与一般草木的种子也不同。竹米不仅有健脾和胃，清热止血的药用功效；它还营养丰富，含淀粉、蛋白质、多种氨基酸和矿物质，比普通大米还多一些微量元素，是人类一种良好的食材。故历史上有人将竹米视为祥瑞象征。《庄子·秋水》有“凤凰非竹实不食”的典故，将竹米与吉祥物凤凰紧密联系在一起。竹米是灾荒之年灾民重要的救命粮食。唐代张𬸦《朝野佥载》记载，开元二年（714年），今陕西境内的终南山竹子开花结实，绵亘山谷，而当年“其岁大饥”，百姓取竹米而食之。宋代《太平广记》记载，唐天复年间（904年）自陇西至褒梁，即今甘肃、陕西一带数千里内竹子开花结实，饥民采而食之。宋代萧立之《茶陵道中》亦有“饥年竹有花”的诗句。清代诗人王京曾作《竹米叹》一诗，记载了清己丑年大荒，灾民以竹米缓解饥饿。在美洲等地，历史上也有大片青篱竹开花结实，其种子被当地居民和动物采食的记载。在当代，竹米在一些生产地区形成了独特的饮食文化，在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盈江县苏典傈僳族乡，当地居民制成的“竹米炖鸡”就是一道很受人欢迎的美食。

由此我深切感悟到：竹子本性最为可贵之处首先是无私与奉献。在生存的漫长岁月，它默默生长，静静积累养分，几十年、上百年扎根大地，傲霜斗雪，坚贞挺拔，保持纯洁本色；它一年四季奉献翠绿装饰山川，助力生态和谐大地；它摇曳身姿，让清风回荡；使大地清新，万物舒适。它吐出嫩笋饱民众之口福，提供竹竿为民制所需器物；如此，竹亭竹舍峙立于山川，竹柜竹椅陈列于温室；用者开心，观者悦目。就连它那细细竹枝，亦被扎成扫帚，扫浊尘于庭院，还洁净于人间。竹子如此乐于奉献，选择生长之地却从不挑肥拣瘦，无论是高山深谷，还是瘠岩沃土，都会茂盛生长，且从不与百花争色斗艳。

然而最让人动容的是，世间草木，大多为展示自身的绚丽色彩而盛放；唯独竹子，开花结果即是生命的终点。在即将走完生命历程的最后一刻，它倾尽所有能量，开出满枝花穗，结出珍贵竹米以济民生；而母竹却慢慢枯萎结束自身生命；种子竹米则落地生根发芽长出新竹，使竹林得以延续不断。所以竹子开花是一种奉献，一种成全，是义无反顾的生命交接。它用自己残年的坚守，换来了下一代的新生，让绿色和清新长秀山河，用自身的枝体无止境造福百姓，延续后代。由此我顿生感慨，不禁吟小诗《丙午年重阳节游天际岭赏竹花》赞曰：

高节金穗对夕阳，不与春花竞艳香。

最仰残枝枯骨血，化为香籽育新篁。

然而竹之可敬可佩还不止于上述这些。竹正直坚韧、高节虚心，挺拔不折；所以自古以来，爱竹者众。

古人尤仰慕竹之气节与虚怀。北宋诗人徐庭筠作《咏竹》‌‌诗说：‌“不论台阁与山林，爱尔光惟千亩阴，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此诗写竹子“节生土中”，挺拔入云仍虚心的形象，赞美竹子“气节未显节已存，功成名就仍虚心”的本性。‌白居易‌也咏竹说“竹解心虚即我师”，表达自己要象竹子那样以“心虚”立世。

竹子不清高，不自傲，不挑剔；无论高山深谷，岩石沃土都能生长；而且竹子从不孤傲立世，它总是一丛丛，一团团，大片大片结群而生，与各类草木能共生共处，显示出极大的包容、大度。所以，古人对竹子这种随和合群精神称赞有加。刘禹锡作《庭竹》‌诗赞竹子曰：“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竹子之富有爱心，充分表现为无性生殖的新竹皆由老竹扶持长成。这类新竹由笋而生，而笋又由老竹之根竹鞭之芽点长大。竹芽长成竹笋，竹笋长高生出枝叶成为新竹；这个全过程都是凭老竹提供养分。正是由同一株母竹的竹鞭不断发芽生长，才有那一根根新竹拔地而起，一片片竹林茂盛长青。清代郑板桥对竹子这一深情大爱钦佩至极：“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古人更仰慕竹子的坚韧，刚强。郑板桥还作《石竹》诗写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此诗写竹子扎根石缝，经历无数磨难仍坚强挺立，表现出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品格；体现出郑板桥对竹之不畏艰险，坚劲刚烈的由衷敬佩。朱元璋亦诗吟竹子，“雪压枝头低。虽低不觉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赞美竹子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即使被大雪压得弯下腰身，仍保持低而不折这种顽强的意志和不可征服的韧性。

而重九日在天际岭观竹这一幕，使我更从灵魂深去认识了竹：它富有，却无私；它正直，却合群；它虚心，却有底气；它坚韧，却顺时；它既有谦谦君子的风骨，更有无私奉献者的胸怀。我喜欢梅兰菊的清雅，却更敬佩竹子的不争春色，不求美名，一生直立、一生坚守、一生付出。

竹子这种高尚品性，正是人之正直不阿、坚韧刚毅、奉献担当、充满生命力的象征。

竹的高尚的风格，自古至今影响了多少国人的德行与情操。

诸葛亮甘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杜甫呼吁“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李纲有“愿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之志，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们体现的不正是竹子的奉献与担当的情怀吗。

东汉杨震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说拒收贿赂，保持洁身自好；唐颜真卿面对叛国势力威迫利诱，视死如归；于谦面对邪恶的迫害，“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他们体现的正是竹子的高节与坚贞。

孔子学识渊博，却认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曾拜七岁孩童项橐为师；周公旦主张“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强调以谦恭态度处世。这体现的不正是竹子的虚怀大度吗！

在眼下物欲上升的时代，如国人中大都有竹之气度，社会自然就会多一点忠诚，多一点担当，多一点高洁，多一点气量；相应就会更少欺诈，更少贪腐，更少狂妄，更少争斗、更少躺平。如斯国之风尚可良，国之凝聚更紧，国之力量更大、国之前景更广啊！天下民众多么希望竹的这种君子之风能吹拂神州大地！

能一世如竹，亦余平生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