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伞/摄

“北船南马”裕后街

文/舒维秀

“五岭逶迤腾细浪”，六月的湘南，我们一行人在“细浪”中穿行，轻进古村落，悄访古书院，仰观古宗祠，千百里驱数日，行路不再难艰。而在千百年前，由湘南粤，或由粤北湘，需翻越一座又一座高丘大山，古道石幽，马蹄声碎。“北船南马”的郴州裕后街，就是这条古道上的重要节点。这里是水与山的相会，也是船与马的交接，更是中原荆楚文化与岭南百越文化的糅合互换活化石。千年之后，在裕后街，仍能感觉这种纤声高吭马蹄声咽的交汇交融。

一个华灯初上的夏夜，我来到了裕后街。许是能更好北望几里外的苏仙岭，或是为了船能更平稳的泊岸，“为谁流下潇湘去”的郴江在此转了个不大不小的月亮湾，留下段不宽不窄的河床，形成了不深不浅的沙滩，水声轻细，灯火摇曳，人语低喧。夜幕下的石牌坊，石板街，似曾相识的屋宇，浅滩边的古码头，弓成弧形的桥，泉水清冽的犀牛井，正在高吭的戏园，临街的酒吧茶馆咖啡店和铺摆的宵夜，流光的浅男素女，元素着八百米裕后街的烟火人间……走进裕后街悠远的画卷，才发现这条短街竟有如此的历史长度。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始置郴县，属长沙郡。《郴州志》载，“骡马古道，即城区裕后街南关上至宜章九十里大道。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宽2至3米，古为中原通往岭南的交通要道”。东汉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桂阳郡（郡治在今郴州）太守将九十里大道延伸修筑至岭南，总里程五百余里。郴州成了五岭的咽喉，南控交广，北带荆湘，骡马古道有文字可考的历史长达两千二百多年。裕后街得名于宋，取意《三字经》“光于前，裕于后”。先有裕后街，后有郴州城。现裕后街处于郴州城的核心位置，是该城的地标式历史文化街区。

“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这幅颇具湖湘气概的对联，挂上了长沙岳麓书院，也挂上了郴州城中的濂溪书院。五岭地区是湘江、珠江水系的分水岭，郴江是湘江的上游，“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北来的湘地土特产船到了裕后街，不能再上行了，只得靠岸卸货，转装上骡马，再翻山越岭南去。由岭南骡马驮来的粤盐、广货等货品，则到此装船，顺流而下潇湘。“北船南马”的货运形式格局，蔚为壮观。

明朝嘉靖年间，东南频被倭人袭扰，朝廷实行“海禁”政策，关闭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几个对外通商口岸，独留广州一处，南货北运，北货南迁，悉数经过裕后街，骡马日以千计，挑夫不下万人，郴江码头出入商船日达三、四十艘。清朝实行“一口通商”政策，被誉为“天子南库”的广州十三行，在裕后街开设有分行，更是把裕后街的荣光推上了历史峰巅。始于秦，兴于汉，盛于清的裕后街，不仅是历朝邮驿、商品贸易的重要节点，也是南方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土货通过这里归纳出海，洋货通过这里进来散开。

八百米古街，十余个码头。沿河一带，盐行、粮行、油行、土产行林立，旅舍客栈达百余家。“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当地人用这三句话概括了过去的郴州，从前的裕后街。船行至此，系岸待返。撑船拉纤的苦力活，交由骡马去继续，湘粤骡马古道由青石板铺就，上边留下的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蹄印，见证了昔时的艰辛。古道的起点南关上附近，有五马坟古迹，说是有一趟货运催急，一次累死了五匹马。郴州旧时为南荒之地，瘴疠之地，疫病常发。历代都有文人墨客往来郴地，偶有被贬官员流放至此，或者被贬谪到更远的岭南，也需途经此地。官人不幸，郴州幸。官员们在此留下了“裕后”的千古词章。最有名的当数秦观的《踏莎行·郴州旅舍》，后苏轼作了跋，米芾书了字，刻上苏仙岭岩壁，成为“三绝碑”。“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将近千年以后，我来到裕后街，驻足郴江边，远望灯影里的鹊仙桥，遥想当年秦少游的“郴州旅舍”，是否就是那桥头的哪一栋近水楼台呢。

如今的郴江上，旧时的行船已驶入历史深处，古道上的骡马，也行远至深深的蹄印里。随着沿海通商口岸的增多，特别是公路铁路纵横五岭后，裕后街，也早就不见了“北船南马”。沉寂多年后，裕后街被改造为商贸、文化、旅游、娱乐等综合业态文化商业步行街，正顶戴着省级“历史文化街区”和国家级“城市中央休闲区”的峨冠，迎接源源不断而来的访古者，探幽客，食味仙。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谁还想去怀疑，少游千年前的感怀，能否在今天的裕后街吟出新意。

舒维秀，侗族，湖南新晃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现供职于新晃侗族自治县审计局。作品见于《人民日报》《求是·内部文稿》《人民日报海外版》《民族文学》《中国审计报》《中国绿色时报》《中国社会报》《贵州日报》《湖南日报》《湖南工人报》《林业与生态》《怀化日报》《边城晚报》《怀化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和中国作家网、红网、贵州文学、学习强国贵州平台、南方散文等平台。有散文作品被选为中学语文试卷阅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