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铺开之处展开的写作

作者丨谢夷珊

◎孟加拉湾：暖流

九月晴朗，印度洋没见逝水。

伫立甲板的人，遥望苏门答腊海鸥，

现身安达曼的黑矮人跳起了狂热的舞蹈。

我从没想过午夜的水妖爬上海岸沼泽，

人们是否嗅到原始部落的神秘气息。

置身茫茫汪洋，自南往北的暖流幻成火焰，

海湾波涛汹涌，逆流上溯恒河——

或许此生，我仅航行孟加拉湾一次，

清晨看见暖流，黄昏注视逝水。

◎芭提雅之夜

太阳刚刚沉没，海里的月亮浮上来，

我凝视它，不知为何由圆变弯。

今夜，多少人身居何处？

当他们昏沉睡去，

岛礁的民宿，仿佛飘向浩茫的海面，

于梦境中穿行、呼啸。

又像伟大的理想。熟悉的异乡人，

被一次次托起，一次次放下。

原载《诗刊》2025年6期（组诗6首选2）

◎椰树的海滩

傍晚太阳沉没月亮从海底升起，

煮沸的海水，仿佛骤降下来。

椰树的海滩，佩戴首饰的马来女人，

翘首以盼自己的丈夫捕鱼归来，

珍珠项链和花色贝壳在月下闪耀，

她们的孩子，赶往沙滩嬉闹。

马六甲渔港小镇，充满了别样温情，

不管多少熟悉的人或陌生的人，

恭迎来到神秘的小屋，月光灌进来。

有人喝着椰子，有人品尝咖啡，

谁思念故国有缘者，今夜月色真美，

有时它是黄色的有时又是红色的，

我仰望它，此刻的海滩起风了……

◎达雅族人栖居之地

加里曼丹婆罗洲，卡普阿斯河边，

达雅族人，栖居在棕色房子里。

每当黎明时分，他们面朝大河，

很多犀鸟从树梢上齐齐飞出。

哦，马来犀鸟！神秘国度的精灵，

我多年以来念念不忘的好朋友，

让人铭记美丽浪漫的卡普阿斯河，

婆罗洲浩瀚而辽阔的一条圣河。

有一群北移的大象，自河岸出发，

如今，它们已成为我的坐骑。

但我更留意那些达雅族人，他们

曾经无数次穿越迷人的婆罗洲，

然后，抵达卡普阿斯河的西北岸。

原载《诗选刊》2025年6期（组诗5首选2）

◎科罗威原始部落

穿越山脉，在科罗威部落安营扎寨，

幽谷中的清溪，汨汨地流淌，

仿佛铺开一块弯曲的蓝玻璃。

秃鹰在薄雾弥散的丛林上空盘旋，

我们攀过最低处的那个山谷，

绵延的溪水，绕过还没命名的村庄。

探寻至此，众鸟兽欢欣雀跃，

而寓居长屋与世隔绝的土著人，

朝阳照耀下流露神秘的忧伤。

晨风中，男人和女人自丛林蹿出，

孩子们钻出没有窗户的小屋，

他们的爱无所不在，幸福无所不在。

◎星罗棋布的岛屿

星罗棋布的岛屿，集合海鸥，

它们绕着船帆飞翔，船队必经于此。

查弋斯的渔民，左手提红蟹，右手提青虾，

紫铜色的脸庞荡漾落霞，暂且留下

满载的收获。我们旅途所见，

野兽栖息滩涂。万顷碧波的避风港，

你如群岛中的孤屿。我是散落

印度洋的一颗星辰，散发璀璨的光芒。

并慵懒躺在碎银的沙滩，阅读大海，

眺望桅杆的白帆，赞美大海？

我研究岛屿、有标识的航道，恰如

海鸥遮挡我的视线，霎时，海面喷出火焰，

幻成七彩颜色，落霞犹如开门一般，

带给我迷途知返的某些幸福。

原载《扬子诗刊》2025年5期（组诗4首选2）

◎吉打的稻浪

吉打的稻浪，恍若涌动的万顷碧波

不知是暖风铺开金黄的田畴

还是早晨的阳光，洋洋洒洒地撒下来

此刻没见秋水变幻，唯见稻浪翻滚

直抵天涯，一行白鹭绕着河汊

盘旋。平缓的流水漫过原生村舍

神秘的吉打河从大片田畴穿过

一艘喘着粗气的运粮船，溯流而上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许多提弯镰的人，从河边到岸上

更有黝黑的马来女子，隐没在稻浪中

那穿花格衫的泰国男人，那么匆忙

◎临岸的芦苇房屋

谁带我结识大象，鳄鱼出没河边

野兽们饮清凉的河水，而我

独揽秋暝。在芦苇盖的房顶上

有巨鸟筑巢，令人眼花缭乱

我蹚过河水抵达对岸的野蕉林

据说，那边所有村落还没有命名

被芦苇覆盖。人们扎下帐篷

开辟出一条驿道，前面一队马帮

就这么穿越整个漫长的雨季

我清澈的目光迷失无边的沼泽

对河流的认知，必须亲近鱼类

我曾采摘可可、椰子和橄榄

在这荒蛮之地，野芭蕉高高悬挂

很多的果实坠落湍急的激流

众多物种经历洪水推毁后重生

临岸的芦苇房屋，如此坚不可摧

它的底座浸染着沧桑的苔藓

早晨或黄昏，两座山峰张开翅膀

那一群巽他族人循着鸟鸣而来

我远离河岸另一侧往北寻找入海口

原载《北京文学》2025年第5期

◎马六甲

航行马六甲，面向苏门答腊──

太平洋在左边，印度洋在右边，

北冰洋仿佛悬挂头顶。

我从没想过大西洋在哪里？

我只知道祖辈仍在北边，

流血流汗，我在南边的兄弟姐妹，

内心伤感，眼噙泪水……

◎一只孟加拉虎在平原的状态

一只孟加拉虎慌不择路，去恒河平原，

或许它已想不起自己没有翅膀，

依旧懂得趟过恒河到对岸怒吼狂啸。

可是赶不跑田野那群饥饿的麻雀，

它们紧盯着农人们收割晚秋的稻穗，

喋喋不休的鼓噪仿佛世界的唠叨闲话。

一会飞往河滩，一会注视老虎，

当从裹着头巾的原住居民头顶掠过，

给流逝的河水捎去暮归的消息。

此时的老虎不知所措，蹿进了村落，

那个饲养员给孟买的父亲写信，

研究动物的专家开始热爱南亚大陆，

字迹清晰，犹如老虎徜徉的蹄印，

又像自己欢快地奔跑，追赶不上麻雀，

谁在恒河岸边写下值得怀念的诗？

记录老虎在银白沙滩上慵懒的状态。

我只是大地一个孤独的旅行者，

热爱孟加拉虎，未来旅途未必如此幸运。

原载《星星诗刊》2025年2期（组诗3首选2）

◎把棕油装上船的人

清晨，几艘货运木船疾速驶出海湾，

岸边亮起了白炽灯，天色微凉。

辉映明打威群岛的广告牌。年迈的船夫

正在悠哉悠哉地抽烟。从村落里

走出的男人，把一桶桶棕油装上船。

身后披着各类服饰的“呜呜花人”，

跳着舞，从背面幽深峡谷中鱼贯而出，

伴随太阳升起。前边无垠的大海，

犹如一座座垒起的粮仓，无穷无尽。

白炽灯熄灭了，满载货物的木船，

远离海岸和明打威群岛的神奇部落。

多么美好的一日，我却比太阳醒来更早，

陈旧的木船，满载所有的荣耀，

在清晨，运往对岸岛屿城市的码头。

◎爪哇海落日

此刻落日腥红，坠落在瓜哇海，

我漫步在岛屿的海滩，彩霞满天，

仿佛巨大的火球，滚向了天边。

去海里冲浪，把往事遗忘一干二净，

鱼虾蹦跳上岸，招来众多惊呼。

这是瓜哇岛最美的庞岸达兰，

原住人用风筝捕捉蝙蝠，更多游客，

涉过浅海，海水早已漫过裤腿，

随后与他们登上游艇一圈环岛游。

在落日坠落与明月升起之际，

举行一个隆重又前所未有的祭仪，

只为见证落日盛大，大海壮阔，

或再作一次深呼吸仰天长啸。

像古人玉树临风，与落日虔诚告别，

爪哇岛之名，在少时的作文中，

不知引用多少次，现在亲临其境。

我终于看清爪哇岛真实的模样，

爪哇海白昼，在我豪情满怀时落幕。

原载《作品》2025年3期（组诗10首选2）

谢夷珊

作者简介

谢夷珊，广西北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南方写作”代表诗人，在《人民文学》《青年文学》《诗刊》《星星诗刊》等刊发表作品，有诗歌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中国诗歌精选》等。获杨万里诗歌奖、第五届和第六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提名奖、第十一届广西人民政府文艺创作最高奖铜鼓奖，获2021广西年度诗人和2024第七届“十佳当代诗人”。出版诗集《空中的水稻》《兰卡威一日》《河的另一条岸》等。有作品译介到英、法、俄及东南亚等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