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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张震宇其人其诗
2026-06-28 12:53:23 字号: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张震宇其人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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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宇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时光就是一册若隐若现的通讯录。张震宇登录、下线、再登录,处于游离状态。曾经,我十分看好他。

我们是同年。1963年,一头一尾。我与张震宇失联至少20年以上,但“南县林业局”一直印在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弹力球在“张震宇”与“南县林业局”之间来回弹跳。触及一点,记忆唤醒。

印象中,这位来自南洞庭的诗人,腼腆,话少,跟他开玩笑都有些脸红。我武断地总结:张震宇是两栖鱼。在水里,语言分行,游成了活鱼。上了岸,摆成图案,晒成了干鱼。

张震宇肚子里有货,最充足的货源是散文诗。

1980年代中后期,张震宇被一个叫“泰戈尔”的印度诗人影响,我从《湖南日报》农村记者的岗位转到文艺编辑岗位,当了《湖南农村报》“芳草地”副刊主编。“芳草地”副刊面对农村基层作者。只要作品对我的胃口,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发表。张震宇就是被我看中的人。

印度诗人好啊,张震宇成了散文诗的“打印机”。

1990年7月某一天,我拆开一堆信件,一封一封看。三步走:太差的,当即丢到废纸篓子里;待审的,堆在左边;一眼看中的,堆在右边。来自南县林业局的张震宇,引起我的注意。散文诗《泉眼》归右,当月见报。依照惯例,我给张震宇寄了样报,还写了一封信。不久,我邀请他加盟“新乡土诗派”。

张震宇的散文诗“湖味”十足,水乡特色浓郁。我给予“优待”。三年时间,发表散文诗10余章。有人怀疑,张震宇是我的远房亲戚。

1991年秋季,《世纪末的田园——青年新乡土诗群诗选(1987-1992)》正在编辑中。我写信给张震宇,叫他来长沙一趟。他携带《放排号子》(九章),风尘仆仆来到湖南日报社。这是我与张震宇的第一次见面。江堤闻讯,从岳麓山骑了一辆除了铃子不响、什么都响的破单车,赶到荷花池。当天中午,从报社食堂买来饭菜,在红七楼一间房子内,一边吃饭,一边聊诗。我与江堤商议,将《放排号子》全部收录《世纪末的田园》。1992年10月,这本300多页的诗选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

两年后,我调回《湖南日报》,担任“湘江”副刊编辑。后来,担任文艺体育部副主任、主任。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的“码头”大了,跟张震宇联系反而少了。不管怎么样,遗憾之时,我要向张震宇说一声“抱歉”。

好在我们的缘分未断,好在他还在坚持。张震宇说:“从生活中提炼出诗句,如同从矿石中冶炼出金子。”我们来看看这一位“冶炼工”的作为吧。

“神灵一般,一只鹰

突然莅临湘北平原上空

一时间,河流忘记了行走

湖泊睁大了惊喜的眼睛

旷野中忙碌的农人,呆萌的庄稼

纷纷向它行注目礼

一只鹰王者归来

用它犀利的目光,重新丈量

这一片天空的辽阔”

不知道《鹰归来》写于猴年马月,但我一眼看见了它的三个标识。“鹰”可以是诗人自己,可以是新乡土诗派,可以是精气神。“用它犀利的目光,重新丈量/这一片天空的辽阔”。你、我、他,不就是这只鹰吗?鹰归来,张震宇归来。凭这一首诗,他就可以飙髙与标高了。

“远远望去,芦苇洲

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西北风正将它的刀子

磨得越来越锋利

割苇人在收割芦苇

而西北风,在收割他们”

生活在南洞庭的诗人,熟稔这样的《割苇人》。我也多次闯进芦苇荡。零距离,远距离,都是震撼。生长、摇摆与倒伏,如人。

“自从在茫茫人海

遇见了你,我才恍然忆起

我的前世,不,你我的前世

原本是一副石磨

娴静的你,是下磨

好动的我,是上磨

上磨和下磨叠合在一起

组成了一副完整的石磨

小小的磨眼,是我们共同的嘴”

《石磨》承袭了张震宇“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诗歌风格。不仅仅是一首爱情诗,更是“命运共同体”的吟唱。“小小的磨眼,是我们共同的嘴”,也是我们共同的眼。说出人生的苦甜,看穿人生的悲欢。

“弹起相伴多年的老吉他

眼前再度浮现,十岁那年

我跟随父母进城时的情景

蓦然,老吉他琴弦绷断

怀乡曲戛然而止

幸好,今夜有月

我撷取几缕月光为弦

面朝故乡的方向

弹奏出的尽是乡愁”

《弹吉他》的人,从忧郁小子变成了忧郁老人。“面朝故乡的方向/弹奏出的尽是乡愁”。这样的乡愁,也有湖光山色。乡愁是撕不完的皮,撕一块长一块,撕一次疼一次。

“我每次前来拜访,它都恭候在

林子入口的大树上,笑脸相迎

仿佛早已预测到我的出行计划

我来时两手空空,走时

也顶多只带走一口袋鸟鸣

非晴朗的白昼

我决不会贸然前来

我害怕它,偶尔老眼昏花

把我误判成一只肥硕的田鼠

眨眼间,沦为它口中的美食”

《密林中的猫头鹰》是一首很有情趣的诗歌。我暗暗发笑的时候,想起了“黄鼠狼给鸡拜年”。猫头鹰与田鼠,存在对应的微妙关系。大千世界,“老眼昏花”也是一种观察方式。任何动物,都可能成为诗人。如果猫头鹰没有误判,它永远只是猫头鹰。

“清晨,太阳蹲在大湖的东岸洗脸

傍晚,它已来到大湖的西岸沐浴

大湖之上,仿佛架设了一座天桥

每天,太阳沿着天桥巡视湖面

有时候,它踽踽独行

有时候,它邀约几朵白云为伴”

“大湖到底有多大

除了太阳,便只有白鳍豚不辞辛劳地测量过

太阳休息之时,便会将大湖

托付给月亮星辰来照看”

《大湖歌》已经摆脱“渔歌唱晚”的俗套。大湖是波动的草原,是诗人张扬的胸襟。“大湖到底有多大/除了太阳,便只有白鳍豚不辞辛劳地测量过”。白鳍豚是太阳下放的天使,诗人是得天独厚的原住民。我也要跟张震宇在一起,驻村,更要驻湖。

“其实,你是我的爱人

常对着洞庭明镜梳妆

常教白鹭在蓝天碧水间

演唱花鼓戏”


“你的泪

是你酝酿的美酒

让我一次次醉成了君山”

张震宇说,《别哭,斑竹》。我说,恭喜诗人“醉成了君山”。千百年来,凝视、抚摸、感慨君山斑竹的文人墨客,如过江之鲫。像歌吟端午一样,难有新意。谁也不怪,太古老,容易老调重弹。“常教白鹭在蓝天碧水间/演唱花鼓戏”。张震宇留下这一个金句,就可以放心醒酒了。

“流淌的黄金

慢慢凝固成颗粒

被农人收割

然后,榨出了

涓涓细流般的阳光”

又见《油菜花》,又见“流淌的黄金”。诗人都有通感。我也有这样的比喻。宁乡的油菜花与南县的油菜花,一模一样。大地的“抄袭”就是流传。诗人观赏了,舒服了,也就可以了。

“水,流着,流着

流成了深不见底的思念

水流声,其实就是水的哭泣声”

《水流声》不是悲伤的诗歌,哭泣声只是思念。水,一出发,就不能回头,就永远离开了源头,离开了最初的家园。水,没有胞衣地吗?也有。人比水更自由,更洒脱。回归,寻觅,终老。

元老就是元老的样子。老练就是老练的样子。久违的张震宇,让我惊喜。仿佛,我们回到了那一栋已被夷为平地、被高楼大厦取代的红七楼。仿佛,我们穿过20年的空白带与缓冲带,举着诗歌的光芒,再次出发。

我们,所有供养诗歌、又被诗歌供养的诗人,互相照耀,互相取暖。


张震宇的诗

鹰归来

神灵一般,一只鹰

突然莅临湘北平原上空

一时间,河流忘记了行走

湖泊睁大了惊喜的眼睛

旷野中忙碌的农人,呆萌的庄稼

纷纷向它行注目礼

一只鹰王者归来

用它犀利的目光,重新丈量

这一片天空的辽阔

那些来不及躲让的云朵

被它宽大的翅膀霎时裁剪成

缤纷的花瓣,像吉祥,像祝福

洒向广袤的湘北平原大地

一草一木,无不欢呼雀跃

忧郁的天空

重新露出了笑脸


割苇人

只要踏上芦苇洲

割苇人就变成了战士

镰刀,锋利无比的镰刀

是他们所向披靡的武器

芦苇成片成片地倒下

甚至,来不及发出呻吟


远远望去,芦苇洲

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西北风正将它的刀子

磨得越来越锋利

割苇人在收割芦苇

而西北风,在收割他们


石磨

自从在茫茫人海

遇见了你,我才恍然忆起

我的前世,不,你我的前世

原本是一副石磨

娴静的你,是下磨

好动的我,是上磨

上磨和下磨叠合在一起

组成了一副完整的石磨

小小的磨眼,是我们共同的嘴

生活的苦,我们一起品尝

生命的甜,我们一道分享

多么美好啊,你我的前世

曾经是一副石磨

任命运之手永不停歇地转动着

粗糙的黄豆、麦子、稻米,以及

难以下咽的日子

全被我们磨成了

欢快流淌的音乐……


◎弹吉他

弹起相伴多年的老吉他

眼前再度浮现,十岁那年

我跟随父母进城时的情景

蓦然,老吉他琴弦绷断

怀乡曲戛然而止

幸好,今夜有月

我撷取几缕月光为弦

面朝故乡的方向

弹奏出的尽是乡愁


密林中的猫头鹰

城东的杨树林里

住着我的一位老友

这林中的每一棵树

都适合做它的家

它时而蹲在林子东边的大树上打盹

时而飞往林子西边的大树上冥思

它行踪诡异,讨厌被人打搅

但我每次前来拜访,它都恭候在

林子入口的大树上,笑脸相迎

仿佛早已预测到我的出行计划

我来时两手空空,走时

也顶多只带走一口袋鸟鸣

非晴朗的白昼

我决不会贸然前来

我害怕它,偶尔老眼昏花

把我误判成一只肥硕的田鼠

眨眼间,沦为它口中的美食


大湖歌

大湖到底有多大

除了太阳,便只有地理书籍略知一二

太阳是大湖的管理者

这湖中的水族、鸟类,全都是它的子民


清晨,太阳蹲在大湖的东岸洗脸

傍晚,它已来到大湖的西岸沐浴

大湖之上,仿佛架设了一座天桥

每天,太阳沿着天桥巡视湖面

有时候,它踽踽独行

有时候,它邀约几朵白云为伴


夏季,荷花为了谁展露自己的芳容

秋季,芦苇又为何黯然神伤,一夜白头

白天鹅终于如约而至,天使般翩然降临

麋鹿母亲婚姻美满,再次诞下可爱的宝贝

事无巨细,太阳全了如指掌,关心备至

哦,最令它欣慰的事情

是那些曾经横冲直撞、兴风作浪的渔船

如今,无一例外,全躲在港湾里酣睡


大湖到底有多大

除了太阳,便只有白鳍豚不辞辛劳地测量过

太阳休息之时,便会将大湖

托付给月亮星辰来照看


别哭,斑竹

别哭,斑竹

人们误以为你是舜帝的妃子

为亡灵

痛哭了几千年

其实,你是我的爱人

常对着洞庭明镜梳妆

常教白鹭在蓝天碧水间

演唱花鼓戏


别哭,斑竹

我在浪尖上捕捉生活

你在危崖边编织相思

我的每一次归来

都惹得你喜极而泣

你的泪

是你酝酿的美酒

让我一次次醉成了君山


油菜花

春天是一座熔炉

将千万吨黄金熔化

泼向大地

黄金腾起波浪

席卷一座又一座村庄

这是一种何等艳丽、芬芳的黄金哟

摘一朵戴在妹妹发间

妹妹顿时变成了仙女

摘一朵衔在自己嘴角

连梦境也弥漫着馨香


流淌的黄金

慢慢凝固成颗粒

被农人收割

然后,榨出了

涓涓细流般的阳光


水流声

水,流着,流着

流成了大河大江


忽然,它想起了孕育它的大山、泉眼

想起了森林、鸟鸣

以及山谷中清纯可爱的野花


但是,它推动着前面的水

同时又被后面的水推动着

除了前行,它别无选择


水,流着,流着

流成了深不见底的思念

水流声,其实就是水的哭泣声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张震宇,1963年12月生,湖南南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林业》《中国绿色时报》《今古传奇》《湘江文艺》《鸭绿江》《奔流》《海燕》《作家天地》《岁月》《辽河》《金山》《散文诗》《海外文摘》《湖南日报》等数十家报刊,并多次在各级征文大赛中获奖。另有作品被收入《爱的沼泽地——散文诗刊十年作品精选》《中国当代诗歌年鉴》(2022年卷)《语言的边界:2024年中国诗歌精选》等多种选本。著有散文诗集《爱遍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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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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