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琪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北琪是内蒙古诗人。江南水乡,水草肥美,也有大大小小的草原。而内蒙古大草原,辽阔苍茫,为诗人所向往。
自南北朝以来,《敕勒歌》唱遍天下,没有走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设想,北琪站在大草原,不用风吹,就见了。除非她躲进丈把高的草丛,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大西北,我到过新疆、西藏、甘肃,唯独没有到过内蒙古。所以,写诗40余年,没有真正写过一首“草原诗”。《草原》倒是登过,那是1990年代的事。那是杂志,那是“北中国诗卷”。北琪,我也没有见过。不知道风向哪一个方向吹,也不知道草往哪一个方向低。牛羊与诗人,都在那里,显示一枯一荣的状态。
不见人,早见诗。我觉得,北琪适合登台。尽管她不知道台子搭在哪里,尽管我还要临时找一个结实的脚手架。反正我辛苦惯了,不妨再辛苦一回。北琪倒是一个爽快人。一个小时就办好了手续。如果她到长沙开一个快递驿站,我一天网购三五次。
北琪是“内蒙古版郭永莉”,也是“因为朗诵,爱上了读诗;因为读诗,爱上了写诗”。她的写诗历史,追溯到2018年兴安电视台举办的朗诵大赛。所以,与我这个老家伙相比,北琪是一个“新人”。内蒙古虽远,但诗歌阅读零距离。这些年,她的诗歌开遍大草原内外,有青草的芬芳,也有枯草的气息。
北琪谈了她的创作体会。我特别留意这么一段,高度认同。“我觉得形容词不是不可以用,而是要尽量少用,用得恰到好处。”联想到我刚写诗的时候,生怕形容词不够用,就用篮子装。一句诗,一行诗,至少要用上三个形容词,“的”个没完没了。后来,形容词几乎一个都不用,像男人打赤膊。
白描,留白。白,其实是最有效的充盈。有些诗歌呈现散文化倾向,过度使用形容词,就是破坏这种“白”。
“一场雨,成全了百谷
也生长潮湿的心事
那个采桑的女子,纤手一抬
就明媚了戴胜鸟的春天
稗子见缝插针,疯狂生长
我看到,一些雨滴
落得小心翼翼”
北琪的《谷雨》下了,下在“戴胜鸟的春天”。戴胜鸟不是布谷鸟,也不是啄木鸟。它也有细长、弯曲的喙,不是用来啄食树木的虫,而是啄开松软的泥土。
淅淅沥沥之中,戴胜鸟飞来飞去。我越看越像一位“编外”的诗人。这样一个与泥土打交道的诗人,笔名特别多,胡哱哱、花蒲扇、山和尚、鸡冠鸟、臭姑鸪、香香鸡。央刊用这个,省刊用那个,内刊又用一个,出墙报还要用一个。出于意料的是,长得美丽、性格温和的戴胜鸟偏偏在很不卫生的家里长大,一身的恶臭气味。这种恶臭功能强大,赶走寄生虫,熏走捕食者。“臭美”的戴胜鸟,又偏偏明媚了春天。“一些雨滴/落得小心翼翼”。是怕惊动“臭美”的诗人,打搅它对整个春天的构思吗?我想对北琪说,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戴胜鸟。
“大地伸向远方
仍装不下一个词
微风能读懂我的心
你看,风一吹
绿色就向远方推进一寸”
一个诗人生活在大草原,很容易被“辽阔”淹没细小的心思。北琪的《如何说出辽阔的爱》,在宏观与微观之间,找到了恰如其分的平衡。“风一吹/绿色就向远方推进一寸”,这正是诗歌创作所掌握的分寸。
“也许,只有裤腿上沾满泥土的人
汗水中析出盐粒的人
才能真正体会稻花飘香的含义
和每一阵稻浪的肺腑之言
这酒香不过是,在给稻香锦上添花
在坚实的土地目前
我所有的赞美和心潮澎湃都是一串虚词”
走进《乡村啤酒节》,且不论北琪的酒量如何,是否沉醉,但诗人保持了足够的清醒。“只有裤腿上沾满泥土的人/汗水中析出盐粒的人”,才能真正体会传送稻香稻浪的土地是坚实的根。离开了土地,离开了根,一无所有。
“稻田里映出起舞的身影
激起一片蛙鸣
把一座村庄,变成灵动的场景
我在成熟的稻穗里
看到父辈累弯的腰,也看到
辽阔的海”
《稻香成海》是竖立在乡村的启示录。劳累不是为了劳累,付出是为了幸福。即便歌舞升平,抑或片刻欢愉,也无可指责。只是不要沉湎,不要走失。“我在成熟的稻穗里/看到父辈累弯的腰,也看到/辽阔的海”。同样生长于乡村的我,将“父辈累弯的腰”视为钓竿,钓起的是“辽阔的海”,是千百年舒展的爱。
“一条河在乌兰毛都坚守
蒙古包升起炊烟,月色镀亮草原
一条河把生灵放在心上
于是牛羊成群,草木茁壮
一条河,把大海藏在心中
就有浪花飞溅,波涛汹涌
高举虔诚的意念,并风雨兼程”
作为一个湘江河畔的诗人,我乐意被《乌兰河的光亮》照耀。内蒙古大草原,是一个尚未抵达的沧桑与清澈。北琪写的是一条河,写的是一群人,写的是“把生灵放在心上”、“把大海藏在心中”的赶路人。天南地北。我们不正是朝着一个目标、风雨兼程的一条乌兰河吗?
“鹿角脱落时
知了鼓足勇气,大声歌唱
半夏冲破沼泽的束缚
好花都已开尽
那个窈窕女子轻摇彩扇
香囊忠于职守
饮一杯新白茶
山雨欲来,狂风满楼
皆成回忆
夏荷,正做一场
淋漓尽致的白日梦
太阳即将踏上回头路
而我,已经无法回头”
大草原的《夏至》,与江南不同。“鹿角脱落时”,鹿还在。写诗的角度还在。“而我,已经无法回头”,无法“鹿回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际遇?其实,“无法回头”就不回头,不被纷繁的往事所累,坚定朝前走,更是一种姿态。脱落鹿角、脱掉张扬的鹿,也有不回头的时候。
“我想做一颗无名的星星
在漆黑的夜里,有微光闪现
我还想为每颗星星写一首诗
把它们的光芒全部刻在心里
我的小马驹,就在不远处
一声嘶鸣,穿透夜色
直抵我的心房”
《星光下》是诗人的自画像。“想做一颗无名的星星”的我,“还想为每颗星星写一首诗”,就是为自己写诗。“把它们的光芒全部刻在心里”,才有小马驹奔腾而来。小马驹就是扩大版的飞蛾,趋光,趋诗。
“天南地北的歌声,与长调汇合
与马头琴声汇合
就是一曲草原交响乐
我在乐声中迷失自己
导航系统失灵,它迷失于
鸟鸣和虫吟”
诗人《高歌或低吟》,导航系统失灵就失灵吧。马头琴不需要导航。顺着草原交响乐的节拍与韵律,心会找到落脚点。
“多么安静,连青草的呼吸都听得到
河面上躺着星光
一只百灵,用清脆的歌声
替换了昨日的悲伤
我携一截篝火,照亮
夜
星空浩荡,青草芬芳
席地而坐,清除所有杂念
看星空和草海,联结成
草原人的胸怀”
诗人度过无数个《草原之夜》,所有杂念清除了一次又一次。相似的星空,不一样的心境。“看星空和草海,联结成/草原人的胸怀”。天地通灵,万物通灵。灵魂的张合,在一瞬,也在一世。
北琪的诗歌,散发着青草的清香,弥漫着马头琴的声音,笼罩着迷离的光芒。与南方诗歌相比,有不一样的韵味。引进她,如同引进一头梅花鹿。或回头,或昂首,都是优雅的大写意。
2026年7月11日于长沙德润园
北琪的诗
◎谷雨
那些种子跃跃欲试
就等一场雨的号令
布谷鸟忙来忙去
茶树的芽叶一夜之间缀满枝头
一场雨,成全了百谷
也生长潮湿的心事
那个采桑的女子,纤手一抬
就明媚了戴胜鸟的春天
稗子见缝插针,疯狂生长
我看到,一些雨滴
落得小心翼翼
◎如何说出辽阔的爱
在这里,辽阔
从形容词的定义里出走
变成一个动词
并不断蔓延
它在尽最大努力,诠释
我对草原的爱
天空的高远
无法满足我的想象
大地伸向远方
仍装不下一个词
微风能读懂我的心
你看,风一吹
绿色就向远方推进一寸
◎乡村啤酒节
麦芽的香味总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混入村民的队伍,加入豪饮的行列
无论怎样畅饮,还是
难以在丰收时节铺展喜悦
也许,只有裤腿上沾满泥土的人
汗水中析出盐粒的人
才能真正体会稻花飘香的含义
和每一阵稻浪的肺腑之言
这酒香不过是,在给稻香锦上添花
在坚实的土地目前
我所有的赞美和心潮澎湃都是一串虚词
◎稻香成海
在古老与现代之间穿梭的村庄
从未缺失稻香的浸润
每一株稻苗,都在酝酿
金灿灿的理想
荡漾古城的静寂与繁华
木质的栈道,保持
朴实的本性
注视这一方方绿色
稻田里映出起舞的身影
激起一片蛙鸣
把一座村庄,变成灵动的场景
我在成熟的稻穗里
看到父辈累弯的腰,也看到
辽阔的海
◎乌兰河的光亮
一条河在乌兰毛都坚守
蒙古包升起炊烟,月色镀亮草原
一条河把生灵放在心上
于是牛羊成群,草木茁壮
一条河,把大海藏在心中
就有浪花飞溅,波涛汹涌
高举虔诚的意念,并风雨兼程
乌兰河的清澈,无须
用泥沙和水草来证明
被阳光打开的日子
一切都那么自然
它把牛羊的倒影,安放在一首诗里
它养育诚实的草地
也养育草原人的质朴
鸿雁的歌声,一次次
风生水起
乌兰河洗蓝天空,洗白云朵
洗净马蹄下的尘土
剔除牧马人眼里的风霜
一条河,有了信仰
便会向光而生
一颗心,在千折百转的途中
抵达黎明
◎夏至
鹿角脱落时
知了鼓足勇气,大声歌唱
半夏冲破沼泽的束缚
好花都已开尽
那个窈窕女子轻摇彩扇
香囊忠于职守
饮一杯新白茶
山雨欲来,狂风满楼
皆成回忆
夏荷,正做一场
淋漓尽致的白日梦
太阳即将踏上回头路
而我,已经无法回头
◎星光下
此刻,盛大的夜幕为我开启
所有星星都属于我
在草原最深处,我拥有
整个星空
草原之夜,自会有诗意升起
我想做一颗无名的星星
在漆黑的夜里,有微光闪现
我还想为每颗星星写一首诗
把它们的光芒全部刻在心里
我的小马驹,就在不远处
一声嘶鸣,穿透夜色
直抵我的心房
◎高歌或低吟
草原上适合高歌,也适合低吟
适合说出内心的独白
步伐不必一致
绿色一直在脚下铺展
铺展成万水千山
天南地北的歌声,与长调汇合
与马头琴声汇合
就是一曲草原交响乐
我在乐声中迷失自己
导航系统失灵,它迷失于
鸟鸣和虫吟
◎草原之夜
一棵棵青草,醉卧大地
云朵和风穿过夜的沼泽
月亮也放慢脚步
多么安静,连青草的呼吸都听得到
河面上躺着星光
一只百灵,用清脆的歌声
替换了昨日的悲伤
我携一截篝火,照亮
夜
星空浩荡,青草芬芳
席地而坐,清除所有杂念
看星空和草海,联结成
草原人的胸怀
马头琴声响起
从睡梦中醒来的芍药花
再一次盛开

【简介】北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学员,内蒙古兴安盟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发表于《十月》《民族文学》《星星》《诗选刊》《散文诗》《诗歌月刊》等报刊,并入选多种年选及图书。有诗作被翻译成多种少数民族语言文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史凌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