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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陈波来其人其诗
2026-07-25 14:57:04 字号: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陈波来其人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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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波来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波来。湄潭。海口。

注意到其中的暗线没有?三点水!从胞衣地到定居点,“水”伴随诗人的一生。而诗歌又让这条暗线成为明线。

贵州的陈波来,海南的陈波来,小河边大海边的陈波来,是一个人。

先见刊,后见人。先听水响,后看来。

我跟陈波来,算是同学,老同学,头发花白的同学。2023年参加诗刊社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9月,每人发表一个组诗。11月,聚会江苏张家港。

原以为,陈波来来自海南。想不到他是贵州人。张家港几日,一帮远离青春的中年人走走停停,嘻嘻哈哈,正面瞧瞧现实的风景,偶尔回眸逝去的年华。

2018年,我去过海南,还飞抵西沙群岛。天涯海角之外,还有更为深邃、纯美的辽阔。海南归来,我创作大量诗歌。似乎,满腔的海水还在舒展、荡漾。一波接着一波。我也是“陈波来”。

真正的陈波来涌来,我的被迫停止。在他浩瀚的诗歌面前,我的波只是木匠弹下的墨线、留下的刨木花。此时此刻,端详陈波来的照片,我觉得与他长得像亲兄弟。瞧瞧面相与手势,只差一副眼镜。是不是江西义门陈,一支到了贵州,一支到了湖南?

陈波来是一个十分低调的人。他说:“习诗四十多年,感悟只一句:写吧,下一首就是好诗!”好吧。品一首,再下一首。首首都是好诗。


“我得面对大海,我得

面对大海无边的蓝色与浩阔


长久的凝视与倏然的心灰意懒

因为大海蓝得没有出处,浩阔也是


让我们回到小船出发的洄流港

被他抓住手,他黧黑而多皱的手


抓住我们摇荡的心,按在

柴油发动机油腻的摇臂上,船


始终在摇荡,他笠帽下始终是

沧桑而慈爱的眼神,像被抚摸过的大海”


品读《父亲》,内心居然波澜不惊。我十分诧异。哦!缘于诗人从容不迫的表达。一位父亲和儿子,一片大海和波浪,一双手和摇臂。三组图画,可以互换。“因为大海蓝得没有出处”,“沧桑而慈爱的眼神,像被抚摸过的大海”。看透了人生,风浪与动荡都平息了。这是超然的境界。


“潮汐乱了,或者说潮汐来去

已经不让我心中有数了

阿星没打电话,他和船还在海上


大海太大,一滴海水也没法有

咸涩的边际,他的船

不靠岸歇息,颠簸也就没有边际


但阿星会记住我的话,我这里

有一瓶酒等着他,50来度的汹涌

给他止息,给我潮汐”


我深信《渔家兄弟》是一种纪实。诗人的好兄弟阿星,还在海上。一个普通的渔民,如同大海的逗号。诗人像一个句号,在等着他。“50来度的汹涌/给他止息,给我潮汐”。人生如海。又有多少“一瓶酒”,冲刷心里的块垒。


“渔船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

接近碎落在天上的曦光

直到你从入海口

从波光粼粼的眼下拉起父兄

早已布下的渔网……直到你的手

碰触到扑簌不停的鱼身

甚或从骨刺一般张开的鱼鳍

领受一点刺疼,那碰触

正是你和生活的碰触,是你

委顿于尘世的心,与充满诱惑

和挣扎的想象的碰触

正是你想要又说不出口的”


《当你》写出了这样的诗歌,当我站在“入海口”注视摇晃的渔船归来,我必须对诗人说:你描绘的是我们共同的人生。“从骨刺一般张开的鱼鳍/领受一点刺疼”。那年那月,那人那事,这样的刺疼何止一点,何止一次?!“想要又说不出口的”往事,一部分咽进肚里,独自消化;一部分默默流出喉咙,化成烟云。


“厚木板再密实,渔排

也是浮在海水上

摇晃,与生俱来


风暴来前,小舢板

在咸腥的风里穿梭,完成

鱼与大米和菜蔬的交换


偶尔上岸,去迎迓一次

稳当的日出,脚下

竟然有些趔趄”


《渔排人家》是生活的错位与反差。一个长久生活在陆地上的人,到了海上会“晕海”。反之,“晕陆”。一个长久生活在平原的人,到了高原会高发,会缺氧;回到平原,又会“醉氧”。“偶尔上岸,去迎迓一次/稳当的日出,脚下/竟然有些趔趄”。这种趔趄,这种“不平衡”,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几乎是一种宿命。


“海上,渔排上的房屋

像岸上的一样板正,而岸上的

房屋却有船的形状


晕海或晕陆,你适应一种

又得饱受另一种之扰


当你弄不清自己是在海上或岸上

不妨握着一块粗粝的珊瑚石

脑海里回响一段疍家的咸水歌,直到

手里沾满珍珠的圆润


——那时,你已经恬然入梦”


《疍家民宿》不仅仅是习俗与风情,更是疍家的历史。海上的“板房”与岸上的“船屋”,是“疍家的咸水歌”的上下阕。外来人“恬然入梦”,是不是梦见“船屋”已经漂移?大海有限,梦境无边。


“他中年的摇臂上不时溅起

金色的星花:一朵朵、一串串

带电的呼啸

向最黑最深处的挖掘

他要的是另一个人

多晶体的欲望


伤口不时呻吟,怀里的江山

藏起妩媚,而锦绣

昏黄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漫长的洞穴,他换上

一付铁铸的心肠


他一直在试图证明什么

直到挖掘本身成为坍塌”


《挖掘者》是一代人的自画像。人到中年,中年的摇臂不能停止。生活的负荷没有减轻。与其说“他要的是另一个人/多晶体的欲望”,不如说他“向最黑最深处的挖掘”,是为了分割、分发欲望,而他本身获得的极少。所以,“挖掘本身成为坍塌”是一种必然,中年人已力不从心。诗人直面中年人的奋斗与无奈,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落日苍茫,雕刻者感觉得到

迟暮感在他的额头抻展,连同

被隐抑的水流与谷壑

錾子下,一个奔跑的人身形毕露

雕刻者的关节

在昏沉的体内暗暗作响


但时间不多了。雕刻者

也被雕刻着,一把吃肉的錾子

一直削凿着他

不是他提前倒下,就是

被雕刻的奔跑者最终

奔跑出石头


因此锤子,不只是他的锤子

在风中打出风声。水里

有被激流搬动的河床”


茫茫人间,这样的《雕刻者》又有多少。“一把吃肉的錾子/一直削凿着他”。那些奔跑于寒冬酷暑的快递员、外卖员,那些从几十公里外开着小货车、叫卖西瓜而被城管驱赶的农民,那些在街边摆着冰柜、推销冰饮的女学生,不是“雕刻者”吗?“吃肉的錾子”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散步的诗人,唯一能做的只是买一个西瓜、一把冰棍,显示一下自身的干渴与一点点爱心。


“只有在海天辽阔的南方

一枚水果才会有如此庞大的想象


如此沉重的肉身

我把丛林幽暗、雨水浩瀚的热带搬进去

把整个海天辽阔的南方

搬进去。我搬进去的还有

所有晴天,所有渴望、焦虑和苦涩

剩下一丁点空间,我把海峡对岸

远山远水的故乡,搬了进去


菠萝蜜,就是这样

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甜蜜”


陈波来的诗歌,大多沉重,压抑着心灵。遇见《菠萝蜜记》,我有了一丝缓解。“只有在海天辽阔的南方/一枚水果才会有如此庞大的想象”。不管是诗人想象,还是水果想象;不管是诗人化身菠萝蜜,还是菠萝蜜化身诗人,“如此沉重的肉身”已有接触手可及的轻盈与甜蜜。


驻守海口的陈波来,来自贵州湄潭。我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湄潭之名,缘于湄江河和湄水河回流成潭。我也展开“庞大的想象”,两片碧绿的眉毛勾勒“妩媚的茶女”。而位于遵义东北部、大娄山南麓、乌江北岸的湄潭,恰恰是闻名天下的“中国茶海”。

从湄潭到海口,波连波。年复一年,陈波来蹲守在入海口,守望着另一个故乡的人间烟火、父老乡亲,像沉稳的礁石,咀嚼着海水的苦涩与余味。海风与诗风吹拂着辽阔的胸襟,诗歌的境界一层一层展开,不曾停息。


陈波来的诗


父亲


我得面对大海,我得

面对大海无边的蓝色与浩阔


长久的凝视与倏然的心灰意懒

因为大海蓝得没有出处,浩阔也是


让我们回到小船出发的洄流港

被他抓住手,他黧黑而多皱的手


抓住我们摇荡的心,按在

柴油发动机油腻的摇臂上,船


始终在摇荡,他笠帽下始终是

沧桑而慈爱的眼神,像被抚摸过的大海


渔家兄弟


潮汐乱了,或者说潮汐来去

已经不让我心中有数了

阿星没打电话,他和船还在海上


大海太大,一滴海水也没法有

咸涩的边际,他的船

不靠岸歇息,颠簸也就没有边际


但阿星会记住我的话,我这里

有一瓶酒等着他,50来度的汹涌

给他止息,给我潮汐


当你


当你心有恻隐,岸上的尘埃

从门缝和骨节涌入

白皙的手指不小心就积垢

辗转的夜里你会听到河水奔腾

马达声中出海的渔船飞向入海口

那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场景

大海已经擦洗出一个波平如镜的早晨

渔船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

接近碎落在天上的曦光

直到你从入海口

从波光粼粼的眼下拉起父兄

早已布下的渔网……直到你的手

碰触到扑簌不停的鱼身

甚或从骨刺一般张开的鱼鳍

领受一点刺疼,那碰触

正是你和生活的碰触,是你

委顿于尘世的心,与充满诱惑

和挣扎的想象的碰触

正是你想要又说不出口的


渔排人家


厚木板再密实,渔排

也是浮在海水上

摇晃,与生俱来


风暴来前,小舢板

在咸腥的风里穿梭,完成

鱼与大米和菜蔬的交换


偶尔上岸,去迎迓一次

稳当的日出,脚下

竟然有些趔趄


疍家民宿


海上,渔排上的房屋

像岸上的一样板正,而岸上的

房屋却有船的形状


晕海或晕陆,你适应一种

又得饱受另一种之扰


当你弄不清自己是在海上或岸上

不妨握着一块粗粝的珊瑚石

脑海里回响一段疍家的咸水歌,直到

手里沾满珍珠的圆润


——那时,你已经恬然入梦


台风过


台风一过,就可以把那间果绿色

的小屋打扫干净,我还要过完余生


黄昏吹响一把旧号角,船出发过了

回航的船似乎安心在入海口晃荡


只有在鬓发霜染之际,那些

会变得柔软,而瞩望会让人泪水涟涟


只有在大悲如喜之年,那些锚钩

不在乎攥实什么,海还是那海


我已安心在原地

我也不再等你


入海口清淤


是挖掘船的响声:挪动。旋转

力臂划过潮湿的空中冥想

仿佛花朵不再掖藏

是翻新和整饬

使入海口的两岸及其蓝图

有了意味深长的动静

但你可以忽略,一路你听到的

众多漫步之人的语焉不详

你看到的,声势浩大的清淤工程

水流仍在仄身而过

挖掘船下,那些替代时间

原本无声的流淌与消失,要么

在船舷划出一道道流光溢彩

要么将自己匿迹于

力臂彻夜转动的轰鸣


挖掘者


他中年的摇臂上不时溅起

金色的星花:一朵朵、一串串

带电的呼啸

向最黑最深处的挖掘

他要的是另一个人


多晶体的欲望

伤口不时呻吟,怀里的江山

藏起妩媚,而锦绣

昏黄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漫长的洞穴,他换上

一付铁铸的心肠


他一直在试图证明什么

直到挖掘本身成为坍塌


雕刻者


落日苍茫,雕刻者感觉得到

迟暮感在他的额头抻展,连同

被隐抑的水流与谷壑

錾子下,一个奔跑的人身形毕露

雕刻者的关节

在昏沉的体内暗暗作响


但时间不多了。雕刻者

也被雕刻着,一把吃肉的錾子

一直削凿着他

不是他提前倒下,就是

被雕刻的奔跑者最终

奔跑出石头


因此锤子,不只是他的锤子

在风中打出风声。水里

有被激流搬动的河床


认定


从海上回来的人,他的

身影里挤着奔逃的鱼群和鸥鸟


海浪竖起过,墙一样魆黑与绝情

他惯于在默认中咬紧鼓凸的咀嚼肌


惯于一声不吭地从海面看到船旗

看到星星浪荡在天上……神经质的曱甴


一定在他心中乱窜。谁也没有在意他

黎明时的渔获,但认出他刚从海上回来


像认定一只聒噪的鸟不需要经过耳朵

像认定一片海不需要强调海腥味与盐


找到那海螺


不要走得太远。你只在经验的沼泽

来去,在抒情的缓坡地伸展隐喻的脊骨


关键词,个性粲然的密码,是与

石与土各自相安,时间是最后的魔术师


他有过一路风生水起,如今他须发皆白

我们在涡状的豪华会场,回声一般


围聚,发散,并且充满仪式感

正好模拟诗歌现场,追问谵妄与真实


分辨一首诗带来的脚印与喘息,在奔涌

而来的海水中,找到那发声近似的海螺


菠萝蜜记


只有在海天辽阔的南方

一枚水果才会有如此庞大的想象


如此沉重的肉身

我把丛林幽暗、雨水浩瀚的热带搬进去

把整个海天辽阔的南方

搬进去。我搬进去的还有

所有晴天,所有渴望、焦虑和苦涩

剩下一丁点空间,我把海峡对岸

远山远水的故乡,搬了进去


菠萝蜜,就是这样

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甜蜜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陈波来,贵州湄潭人,居海口。已出版《碎:1985-1995》《入海口诗札》《入海口散章》等数部诗集。参加第十六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诗刊社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现为海南省作家协会诗歌创委会主任、海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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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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