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秦巴子其人其诗
2026-08-03 11:40:45 字号: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秦巴子其人其诗

988a74c84edd4b3cb9d5a20ce2e6cfb4.png

秦巴子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先不说“秦巴子”何许人也,我忍不住感慨:活着真好,活着的诗人真好。

上个月,曾任《科学诗刊》常务副主编的于鸣非发给我一批照片。其中一张,正面是入场劵,背面是获奖名单。我盯着37年前的“旧物”,沉思了很久。

什么入场券?十月潇湘诗会暨中国·湘泉杯诗歌大奖赛颁奖大会,时间:1989年10月8日下午2:30,地点:长沙青少年宫剧场。

什么获奖名单?一、二、三等奖获奖者共12位,其中5位诗人引人注目。一等奖,陕西·秦巴子:《物质的深度》。三等奖,天津·伊蕾:《静坐窗前》,四川·杨然:《黄昏,圆魂与巨曈》,湖南·谢午恒:《乡情·友情·爱情》,湖南·陆珊:《走进深山》。当年是“盲评”,不知道谁是谁。连伊蕾都参赛了,可谓影响面大。

多年以后,伊蕾、杨然、陆珊离世。

秦巴子,当年的“湘泉杯状元”,理应3月份登上点将台。我的顾虑是,失联这么久,秦巴子未必“领情”。

1989年10月8日,秦巴子领奖之后,我们在长沙青少年宫对面的“又一村”晚餐。不记得谈了什么,只记得喝的是“湘泉酒”。

1993年9月20日至27日,诗刊社第11届“青春诗会”在河南焦作云台山举办。我与秦巴子又见面了。依旧不记得谈了什么,只记得秦巴子“嘴上有毛”,我“嘴上无毛”。

而后,他回西安,我回长沙,失联长达30多年,只剩下一条成语“泾渭分明”。去年,加了微信,也是“波澜不惊”。

即便如此,“秦巴子”这个名字,一直在我的心坎上。难道还有我迈不过的坎?我偷偷“入侵”他的微信圈,关注“老秦的字库”公众号。然后,硬着头皮留了两句话:“老兄,还记得我吗?准备邀约你‘重温旧梦’。”半个小时后,他回复一个表情符号“握手”。我怕的是空白,“握手”就有机会。我趁热打铁,正式向秦巴子发出邀约,还说了一些类似于“旧情难忘”的话,终于打动了“铁石心肠”的诗人。他像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发电报似的,又回复4个字“你随便挑”。我想,“老秦的字库”里字那么多,还分成一行一行的,对我却这么“吝啬”。

知足了,知足了。秦巴子答应了就行。接下来,我到“老秦的字库”里“随便挑”。敬我酒的人,一半人说“一口干”,一半人说“你随便”。我是随便的人吗?现在挑秦巴子的诗,不久的将来喝秦巴子的酒,我都不会随便。

诗歌要我挑,照片要我选,简介要我找。我在长沙,给西安的秦巴子当临时工。

先报告“随便挑”的痕迹。时间:2026年2月2日至7月30日。地点:老秦的字库。具体出处:《交织之书》(10选3),《交谈之书》(12选3),《老友记》(6选2),《澥》(19选4),《有人喊我》(11选2),《外星人来了》(11选5)。最终结果:69首选中19首。

还报告一个“顺手牵羊”。在“老秦的字库”2026年3月3日发布的《纪念日》中,我发现一个公开的秘密。秦巴子,原名何战平。1976年3月3日,何战平“在锣鼓喧天的欢送中”,坐着大卡车,来到关中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也就是陕西省眉县金渠公社小寨队,开始为期两年零九个月的插队知青生涯。

“我通宵在拆一部书

一部背靠背裱在一起的长卷


我小心翼翼地

把黏在一起的两页纸撕开

把一页从另一页上揭下来

书卷上的文字才能看清


然后把交织混合写在一起

无法理解的文字拆出来

拆出书的上卷和下卷


我一字一词一句

反复阅读,推敲、揣摩、辨别

找出属于上卷的文字


像铅字印刷时代的捡字工一样

把这些字、词、句捡出来

写在我的笔记本上


因为不许涂抹和标记

为了拆出下卷

我必须从头到尾再干一遍


但是在笔记本上

完成了下卷的书写之后

我吃惊的发现长卷上

还有很多字、词、句未被使用”

《交织之书》最能代表秦巴子“黑色幽默”的风格。“我小心翼翼地/把黏在一起的两页纸撕开/把一页从另一页上揭下来”。这是象征性的动作。过去的日子“黏在一起”,想揭露真相。结果出乎意料。“长卷上还有很多字、词、句未被使用”。这说明什么?说明历史就是人写的。有些被认定的事实,并不存在。文物考古,不正在推翻教科书的一些“定论”吗?

“我想起小时候

认识一个杀猪的

每年腊月初九

来我们家杀年猪


事毕,拎着一套猪下水离开

杀年猪的日子就那么几天

其余日子里无猪可杀

种地,养娃,打牌


多年之后猪已经很多

四季皆可曰杀

可他是专业的

他是敬业的

他只杀年猪

其余的日子里

种地、卖菜、喝酒、打牌”

秦巴子《听几个写诗的聊到专业》,竟然想到“只杀年猪”的屠夫。这一招真绝。屠夫如此敬业,胜过几个磨嘴巴皮的诗人。反讽,直指现实。

“演出结束之后

我走上舞台

与演员们一一握手

握到中间停住了


这个人在台上

演男一号,正面人物

演得真好,妆也好

这个人我认识

一个坏人,十足的流氓

真想不到啊


如果不是我扮演领导

上台祝贺演出成功

如果不是面对面

根本发现不了

也认不出来”

谁是《演员》?都是演员。演戏的,是。接见的,也是。彼此彼此。“这个人我认识/一个坏人,十足的流氓”。换个角度,男一号也会说:“这个人我也认识/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十足的伪君子”。台上台下,戏里戏外,莫过如此。

“有个老朋友,多年不见了

电话微信都在好友名单

实际情况是几乎失联


突然发来消息,说请我吃饭

我问还有什么人同吃

他说出的名字

全是在坛子里混水摸鱼

混得五颜六色的人物

都已经登堂入室


我说你一民间写作者

这么多年过去了

咋还跟这些人玩儿呢

他说,大家一起混口饭吃”

秦巴子的笔触就是辛辣。“我”不一定就是诗人,但所作所为皆是不争事实。

“路实在太长了

天黑之前能否登顶

灯塔还亮不亮

我为什么去

都不确定”


“三家卖菜的

我在其中一家

买了六年

世界这么小

这么单调

你说我怎么办”

《到灯塔去》的迷茫与《菜市场》的迷茫,是一样的迷茫。“不确定”“怎么办”,是人世间共同的心态。选择,或不选择,都有难度。

“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年轻

参加本地的一次文学会议

外地来的著名评论家

问同样是诗人的主持人


你们这里有个秦巴子

为什么没有请来开会?


我就坐在主席台对面

(那时候还不时兴摆桌签)

轮到介绍嘉宾和参会人员

主持人指着我对嘉宾说

这是咱们的一个基层作者

他说了我的本名XXX”

天下乌鸦一般黑。《老友记·介绍》是一个“西安版”。长沙的一位诗人遭遇了“黑”,继而发问:“只准你们著名,不准我著名啊?!”秦巴子被省略了,只牵出一个毫无知名度的笔名。真是“殊途共归”。

“那是纯洁的年代

只要写得好,不用认识谁

靠投稿就能发表

还会引起编辑部关注

派人前来组稿


有一次,跟我有联系的

一位外省编辑要来

我招集身边的几个朋友

准备把他们推荐给客人


我们左等右等

派去火车站接人的兄弟

三天以后才现身


毫无歉意嘿嘿笑着

真是个大美女啊

他说陪着游完本地名胜

已经把客人送走”

秦巴子是一个“为人做嫁衣”的好人。《老友记·接人》描绘的是“纯洁的年代”的美好往来。编辑与作者,确实是这样的关系。接人的兄弟“够意思”,也“不够意思”。秦巴子“鸡毛”都没有看到一根,活该。还摆什么“花架子”,不知道亲自去接吗?

“村里农民赶集回来

互相交流说

在集上看见了谁

我们知青也去赶集

我们谁也没看见


我以为根本原因在于

农民赶集卖鸡卖鸡蛋

卖绳卖菜卖麸皮

我们知青空着手去

又空着手回来”


“一切靠力气说话的年代

在我们村,我是插队知青里

年纪最小的,个头也小


我盼着一年快点过去

来年的春天就会有新知青

就会有比我更小的小弟

来年是一九七七年

没有知青到我们村插队

来年的来年,也不再有了 ”


“我看见风

搬运着大量的乌云

正朝我们这边集结

我得赶紧躲起来


但这风是个疯子

比我跑得更快

我还没有赶到家

风和乌云踩着滚雷

已轰隆隆地滚过去了”

《你看见了谁》《历史与机遇》《躲雨》都是插队知青生活的真实写照。一个不满15岁的城里伢子,遭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大的苦?两手空空,盼望来年,躲避风雨。当年的何战平,今日的秦巴子,看透了世态炎凉。当年的何战平,也成就了今日的秦巴子。

品读秦巴子的诗歌,我有几种强烈的感受。一,秦巴子是修炼几十年的“老妖”,其内功深不可测;二,“黑色幽默”之中,凸显入木三分的人间清醒;三,自嘲之中,反讽功能十分强大;四,“我”的变身十分灵活,虚实之间透露深刻的哲理;五,直面一切,从不避世。

所以,我请出秦巴子,对于新乡土诗派阵容与视野的扩大,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为“城市乡土”抒写提供了新的蓝本,也为“口语诗”创作提供了新的范本。

最后披露:秦巴子祖籍湖南衡阳。我也是最近得到他的证实。未被证实之前,我隐隐感觉到他的“同质化”,有一种湖南人的霸蛮,有一股湖南人的韧性。无论何时何地,与生俱来的血脉不会改变。

秦巴子的诗

搭错车

饭局结束,他问我怎么走

我说坐地铁,他要开车送我

我知道并不顺路,其实是

南辕北辙。架不住他的热情


我上车坐后排,一路无话

车子精准地停在小区门口

他殷勤开门,扶我下车


临别说,刚才加了微信的

领导有事随时叫我

我酒醒一半,意识到他弄错了

你会后悔的!但我没说。


离家出走

本来冲出门去租房

发现并没有人追


转身走进中介隔壁的超市

买肉买鱼买菜

苋菜蘑菇扁豆角

西红柿和西葫芦

冬瓜以及冬笋

还有一块老豆腐


回家路上风吹雪

豆腐变成了冻豆腐


世界太冷了

必须好好吃一顿

喝上两杯壮行酒

再走不迟


◎交织之书

我通宵在拆一部书

一部背靠背裱在一起的长卷


我小心翼翼地

把黏在一起的两页纸撕开

把一页从另一页上揭下来

书卷上的文字才能看清


然后把交织混合写在一起

无法理解的文字拆出来

拆出书的上卷和下卷


我一字一词一句

反复阅读,推敲、揣摩、辨别

找出属于上卷的文字


像铅字印刷时代的捡字工一样

把这些字、词、句捡出来

写在我的笔记本上


因为不许涂抹和标记

为了拆出下卷

我必须从头到尾再干一遍


但是在笔记本上

完成了下卷的书写之后

我吃惊的发现长卷上

还有很多字、词、句未被使用


◎日常

今天散步三次

分别是上午、午后和晚上


上午出去买菜

午后散步消食儿

晚上不那么实用主义了


今天腊月十五

晚上出去观察月亮

树杈间的和楼群间的

两个月亮很不一样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楼上


听几个写诗的聊到专业

我想起小时候

认识一个杀猪的

每年腊月初九

来我们家杀年猪


事毕,拎着一套猪下水离开

杀年猪的日子就那么几天

其余日子里无猪可杀

种地,养娃,打牌


多年之后猪已经很多

四季皆可曰杀

可他是专业的

他是敬业的

他只杀年猪

其余的日子里

种地、卖菜、喝酒、打牌


◎演员

演出结束之后

我走上舞台

与演员们一一握手

握到中间停住了


这个人在台上

演男一号,正面人物

演得真好,妆也好

这个人我认识

一个坏人,十足的流氓

真想不到啊


如果不是我扮演领导

上台祝贺演出成功

如果不是面对面

根本发现不了

也认不出来


◎老友记•聚会

春暖花开

一个老友群里

正在筹划聚会

气氛异常热烈

问我去不去


几十个六七十岁的

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

除了唱老歌

还能干什么呢


我说我给你们带一台

一九八零年代的

手提式录音机


◎老友记•民间

有个老朋友,多年不见了

电话微信都在好友名单

实际情况是几乎失联


突然发来消息,说请我吃饭

我问还有什么人同吃

他说出的名字

全是在坛子里混水摸鱼

混得五颜六色的人物

都已经登堂入室


我说你一民间写作者

这么多年过去了

咋还跟这些人玩儿呢

他说,大家一起混口饭吃


◎到灯塔去

倒了两次地铁

坐了一段公共汽车

然后开始爬山


九曲十八弯

绝美盘山公路

可惜不适合徒步

路实在太长了


天黑之前能否登顶

灯塔还亮不亮

我为什么去

都不确定


◎菜市场

三家卖菜的

操着同样的口音

来自同一个地方


三家卖菜的

摊上的菜大同小异

来自同一个批发市场


三家卖菜的

三对中年夫妻

年龄不相上下


三家卖菜的

我在其中一家

买了六年


世界这么小

这么单调

你说我怎么办


◎老友记•介绍

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年轻

参加本地的一次文学会议

外地来的著名评论家

问同样是诗人的主持人


你们这里有个秦巴子

为什么没有请来开会?


我就坐在主席台对面

(那时候还不时兴摆桌签)

轮到介绍嘉宾和参会人员

主持人指着我对嘉宾说

这是咱们的一个基层作者

他说了我的本名XXX


◎有人喊我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在这么喧闹的地方

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在这么陌生的地方

怎么会有我的朋友


这简直是在做梦

我告诫自己不要回头

我知道一回头就会

从梦中惊醒

但我还是忍不住

回头看了一眼


◎老友记•接人

那是纯洁的年代

只要写得好,不用认识谁

靠投稿就能发表

还会引起编辑部关注

派人前来组稿


有一次,跟我有联系的

一位外省编辑要来

我招集身边的几个朋友

准备把他们推荐给客人


我们左等右等

派去火车站接人的兄弟

三天以后才现身


毫无歉意嘿嘿笑着

真是个大美女啊

他说陪着游完本地名胜

已经把客人送走


◎外星人来了

我有些问题想问

但我只会一种语言

还称不上精通


我也会一点秦地方言

有些词语和发音很古老

少说也有两千年了


不知道外星人能不能听懂

计算机语言我一句都不会


至于外语,我是说外国语

唉,我跟外国人都没法对话

怎么跟外星人说呢


即便允许与其打招呼

与其交流信息和思想

我也只能干瞪眼


也许只有谈恋爱可行

肢体语言应该都懂


◎你看见了谁

村里农民赶集回来

互相交流说

在集上看见了谁


我们知青也去赶集

我们谁也没看见


我以为根本原因在于

农民赶集卖鸡卖鸡蛋

卖绳卖菜卖麸皮


我们知青空着手去

又空着手回来


◎历史与机遇

一切靠力气说话的年代

在我们村,我是插队知青里

年纪最小的,个头也小


我盼着一年快点过去

来年的春天就会有新知青

就会有比我更小的小弟


来年是一九七七年

没有知青到我们村插队

来年的来年,也不再有了


◎躲雨

我看见风

搬运着大量的乌云

正朝我们这边集结


我得赶紧躲起来

但这风是个疯子

比我跑得更快


我还没有赶到家

风和乌云踩着滚雷

已轰隆隆地滚过去了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秦巴子,1960年10月生于西安。诗人,作家。著有诗集《立体交叉》《纪念》《理智之年》《极度失眠》《在长安》《神迹》《此世此刻》等;长篇小说《身体课》《大叔西游记》(《过客书》)《跟踪记》,短篇小说集《塑料子弹》;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我们热爱女明星》《窃书记》《购书单:小说和小说家》。主编有《被遗忘的经典小说》(三卷)等。

8457318a5846f1339769a2ffba74e230.jpg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