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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赏读丨蔡淼:豹子和猛虎奔跑在人间
2026-08-06 09:40:24 字号:

诗赏读丨蔡淼:豹子和猛虎奔跑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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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白云推荐语

蔡淼不仅是青年诗人中的佼佼者,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和记录者,他的诗歌具有鲜明的时代性与“在地性”特征,他身居地方与原故乡的自然风光、人文风情、草木建筑、日常生活、等都为他的审美流向找到了寓居的场所与叙事空间。他在心灵血脉与生活现实的介入与冲撞中寻求诗情的敏感点,扎根于细微的感受,以精微的、地方性的、小视角的发现,在现实生活和诗歌美学尺度之间从容来去。他实实在在地踩着身边脚下的大地,在现实的烛照与悟性的穿透中探寻他理想的精神境地。看似简单的笔触里,隐含着崭新的发现与深刻的主题。外部世界与内心经验造就了他诗歌现实与心灵的力量,这样一个怀抱着多重经验与体验的诗人,用他独特的禀赋、底蕴、现实关怀引领自我完成了一次次精神的涅盘。

(此为首届金青稞青年诗人之星奖执笔的推荐语)


蔡淼诗歌精选14首

◎理想主义小于黄昏

阳光落在地板砖上

被切成细碎的光斑

一架意义的竖琴立于空中

向西而去。白色的光

钻进骨头缝里,沉睡

允诺,隐藏成一束幽暗之光


光在演奏

一座座故乡的山脉

正在流云洗身

翻过提前设置的行距

未曾抵达

你却听见啄水的震颤


你在光中建造了另一个故乡

目击者低声啜泣

归乡的人在沙漠里翻修长城

你持典看守,添置走丢的灵魂

理想主义小于黄昏

破败的,残缺的……

正丰富成一粒尘埃

(选自《诗刊》2025年第6期)


◎夕阳下的博格达

回城的路上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四周的光暗淡下来

像是扑入了地心深处

赶赴一场未知的旅途


树影模糊,尾灯如织

大风过耳,世界一片混沌

惟有近处的博格达

身披霞光,寂静的余晖仍在延宕


一座山的位置从未如此具体

一座山,突然从我的心里长大

它变得如此迫切,成为我生命里的

一种象征。被日光和月光服侍的灯塔

风在施展酷刑,风变大了

司机把车窗摇了上来,哭泣的声音欢送

落日。银白的身躯似垂暮的匠人

他从夜色中站起来,像一朵花

慢慢盛开


天山即我,我亦是天山

我用一座山举起了明月

明月在我的头顶,我在明月的内部

神谕失效,我在继承自己的遗产

我用一座山撞开了宇宙的裂隙

我是一个拾荒者,星光散落

夜空如海,神游如斯,势如奔马

我听见了时间的回声,针尖落地

“您已安全抵达的目的地,请您带好随身物品……”

(选自《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6期)


◎豹子和猛虎奔跑在人间

真是个大气的名字

雪落在荒原上也变大了

残缺的土墙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树木瘦身,树丫上的鸟窝

张开臂膀。面对庞大的地域

我又能做些什么?

铁轨绕着山体而建

我在车窗里看见绿色的车厢

火车蜿蜒成我们理想的形状

盐碱和积雪不分你我

正如此刻的我与张掖

我张开自己,无所藏掖

火车缓缓而过

我们绕着锯齿的山脉

游走在它的腹部

从不觉得荒凉

身披灰白的群山

豹子与猛虎奔跑在人间


◎空村

风从昨夜吹回故乡

带着我日夜的思念和问候

却搜寻不见一个人

房屋和村口的酸枣树

和往常一样,并无二致


镇子里,县城,城市里归来的人

手提火纸,蜡烛,祭品

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庄

趁着过年和地下的亲人

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山中雾色缠绕

无法看清它真实的面貌

牛哞,羊咩,鸡叫,狗吠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春节,清明,端午,中秋……

每一个节日都是一面招魂的旗

远方的人回到空寂的村庄

只有鸟鸣日夜歌唱

下山的路又瘦了一圈

只容得下一只脚

荒置多年的耕地里

残留着零星的庄稼和稗草为伍

哦,它们是在替我们守着

这唯一的

空村


◎墙壁书

回到老屋,抚摸斑驳的土墙

你看见,母亲握着你的手

在石板上教会了你写自己的

姓名。后来是数字,拼音,古诗


你看见母亲从灶屋里拿出木炭

在土墙上写“正”字

那些字扭曲成一团

母亲每背回一背篓洋芋

便在墙上添一笔

后来是苞谷,黄豆

再后来是魔芋……


墙壁上落满了各种“正”字

整整齐齐的码在那里

就像从地里收回来的庄稼一样

另一面墙

母亲用来记事

“三月初五,李家帮工一天

六月十三,瓦屋场王老二背○

七月二十八,陈张谢砍Ⅲ”

一些特殊的符号被发明出来

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

一面墙就是一本生活的账本

我问母亲为什么没记帮别人的忙

她说,只要我们不欠人家的就行

留着他们自己记去


村上通电话以后

墙上又长出一串串数字

你看见那串最粗的数字在跳动

那是属于你的电话号码

走近,哦,描摹了很多遍


你回过头来

母亲说:

我把我这一世的命

都写在了这里


◎帕米尔来信

黄沙的信笺上

写满了白色的隐喻

立在山顶的词语

抛却了陡峭的锋刃

依然需要你抬起头来


阅读。在山与冰川之间

牛、羊、马、鹰

这些陈旧的叙事与象征

自带前世的天赋

随着雪水挣脱束缚

新鲜的笔迹在梦中抵达


牛粪点燃炊烟

灰烬。柔软之上

铁锅里翻滚着羊肉汤

鹰笛淌出平缓的曲调

羊皮挂在树枝上

另一只羊便领会了

它存在的意义


妻子传来帕米尔的风景照

高原巍峨,湖水干净

返疆的计划提上日常

相视一眼,便是千重山,万重水

(以上选自《当代·诗歌》2024年第1期、《诗选刊》2024年第10期)


◎相同的事物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的古村落

变成一个样子

连进村的小桥和路边的栅栏

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它们有一个相同的名字

最美乡村或最美古镇


周末,去新华路外文书店

店里一群小学生正在朗诵

奇怪的是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

用的都是同一个腔调

连感谢的话也都一模一样


晚上,你站在山顶上

俯瞰城市和街道

相同的红绿灯,建筑群

整齐划一的广告牌


相同的事物越来越多

而有趣的事物越来越少

你想起小时候在村里

没有一间房子长得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气


◎壁炉

我们在夜晚深处坐下来

远离喧嚣和网络

把枯败的果木放入壁炉

像放下手机一般,高蹈的

炉中,火苗逃离重力

以反方向的叙述

向我们谈及它的子女

和天灾,虫祸

谈及幸福,痛苦,和迷茫

简单而又真诚


没有预备鲜花和掌声

没有提前背熟的颂词和泪水

没有酝酿伤心和肃穆的气氛

我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目送渐渐矮下去的火光

时间在壁炉前凝固

是果木,其实也是我们自己


◎天山

供奉月亮的祭台

夜一样寡言

银白色的美学手册

还有什么是装不满的


修辞也会失灵

那些常驻人间的冰雪

真是让人焦急

我真怕有一天

它们都融化了


那么

在沙漠中走丢的人

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半个月亮

此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我们。天山与塔克拉玛干沙漠

都变成了一堆柔软的光。摊开


我们的目光在此相遇

窗外的天空上虚浮着半个月亮

半块透明的饼干。春天停滞不前


半个月亮依旧保持日常节奏,步态,语速

秦岭以南据此四千五百余公里

喀什据此一千五百余公里

大巴山的头顶也有半牙南瓜

那是母亲和弟弟所能匹配的方言

此刻,这光辉是它们无言的输出


半个月亮,照在狡黠的人间

苦涩在舌苔。失语

我的眼里只剩下月光

月光在慢慢缝缀残破的故乡


半个月亮,撒下一堆无形的羽毛

让爱足够轻盈而又平静如初


◎街灯

巷子口的那盏灯

凝着冬雪和暮色


焦虑的人群每天低着头

路过。灯亮的时候

有一种要把光从黑夜里

解救出来的架势


语言学家还在纠结:爱与被爱

我站在那里

抬头看灯

看见它向陌生人摊开自己

竟然心生嫉妒

仿佛被别人夺走了爱

尽管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人

注意到它的存在

(以上选自《草堂》2024年第4卷)


◎自我虚构

在不同的年龄里遇见自己

每一个我都在瞬间死去

而另一个我又及时降生

陌生的词根滚落在荒原上

身体里无数个我在复活


五月,游牧在我们的心底

城市建筑从纸上变成冰冷的固体

明亮的光,叙述着落日之歌

这混乱的虚无

让黑暗的皱襞漾成一排

无色的深渊


虚构在复制,分裂

它们住进自己臆想的茧房

深夏即将来临

沥青的心也柔软成

一地滚烫的泪


我并不满足于这个虚构的世界

我把疼苦与贪婪,引入骨骼

我把人性的弱点,连同

疾病。也引进身体

虚构的城堡在梦中继续

施工。而现实是通往虚构之路的栅栏


所有的我都已经完成了虚构的使命

它们将在秋天之前陨落,死亡携带

灵魂于白露之际远游

有人大声疾呼:在一首中偶遇雪崩

其实,他才刚刚进入我的虚构之境


◎悬天而望

投射,瞳孔接收万米高空的信号

从明亮到漆黑,无边的空

被折断,蜷缩,直至坍塌


悬天而望,最下面是秽浊的礁石

工厂的祭器,悠然而升腾的气体

如野兽接纳同类,迅速汇合


雾,一个通俗的姓名,籍贯,年龄

直至天色统一着装,星辰洗净人间罪恶

天空在蔚蓝的幕布下释放光亮


再往上,是祖先居住的地方,飘荡着游魂

也有可能和前世的自己相遇

伦理蒙蔽,没有热知道我们早已互换志趣


有一颗星从我的眼神旁擦过,坠落

大地上必有一场丧事,新生的孩子即将啼哭

银河中,我们都曾是一颗光亮的星


◎列车西去

还没来得及认真告别

仪式被人流冲散

在西安火车站

我拖着笨重的行李

嗓子里唯一的方言,咽下

过安检,在拥挤中接受检查

我需要自证清白

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

没有说任何违禁的话

火车就要一路向西而去

开往黄昏

送行的人还没有离开

我在暮色中躺平

车厢在铁轨上

我们都是睡在铁轨上的人

秦岭的雪还没有化

月亮浮在灯光之上

所有离开的人

都看不见

头顶的

(以上选自《星星·诗歌原创》2025年第2期)

图片

蔡淼,男,9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院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当代·诗刊》《作家》《青年文学》《星星》《扬子江诗刊》《诗选刊》等,部分作品被转载或收入年选,出版《南疆木器》《南疆辞典》《诗从新疆来》等诗集多部,曾参加“十月诗会”,获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杨万里诗歌奖提名奖。获吉狄马加诗歌计划-首届金青稞青年诗人之星。

来源:诗赏读

作者:蔡淼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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