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题：浮生原是万象，万象终将归于消逝。可吴亚明不信这个邪——他用文字给日子立传，把酒话、车铃、老街月光都摁进书页里，硬是从时间的指缝间抠出了一点声响。如今书在，人散，那辆旧电动车再不会咣当咣当地来了。但他留下的回响还在：在纸页间，在酒杯底，在每一个读过他文字的人心头，亮着一盏再也够不着的灯。

文字不老，老顽童已远行

文/彭世民

吴亚明走了。

是昨日的事。我在车上刷手机，屏幕冷冰冰一行字，像枚锈钉子，楔进眼里就不动了。

窗外黑云压着，雨细密密地落。楼下那排樟树湿透了，叶子往下垂，草也趴着，像谁拿手按住了，直不起腰。我盯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头有团什么堵着，不上不下，说不出是酸是涩。

头回识得他，是因着一篇稿子。

那年县里几个公众号刚闹腾起来，隔三岔五发他文章。写得干净，看着质朴，细咂摸又有雅致。写日子里的碎事，写活了，写到人心里去。他写长寿街的吃食、风俗、老日子，看着淡淡的，读完了却放不下，像小时候吃过的糖，甜味老在舌尖上转。我在县文联编《平江文学》，他的稿子一到，我总头一个翻，能从那些字里摸到日子的粗粝与温热。后来加了微信，他发来一条语音。嗓音洪亮，带着长寿街的尾音，往上翘一翘，拐个弯，听着亲。他说老眼昏花了，打字费劲，有错处望编辑海涵。我说不碍事。心里却记死那把声音，厚实、暖和，像冬天地炉上煨着的茶。

他是职校语文老师。粉笔捏了一辈子，青丝站成了白头。退下来，旁人钓鱼打牌跳广场舞，各有各的热闹。他不，闷头写。写长寿街的老铺子老槐树老月光，写那些经了岁月的人情世故，天马行空似地写，偏又写得实实在在。我学太极比他早几年，加上都爱摆弄字，脾气也对路。头回见面，他喊我师兄。没几回接触，竟像认识了半辈子。

平时他好两口。自费出了本《浮生万象》，攒了平日文稿，说给子孙留个念想。书印得一点不含糊，拿手里沉甸甸的。那天他邀几个文友吃饭，包一打开，一人送一本。酒是自己家粮食请人酿的，每人面前斟一杯。不喝不行。

知道他好两口，后头几回到文联来，我就留饭。酒瓶子一开，啵地一声响，他眼珠也亮了，晶晶亮，像两粒碎星星。端杯子挨个敬，笑话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逗得满桌人前仰后合。有一回我忍不住逗他：“吴老师，您教语文的，文章写得那么规矩，人咋这么不规矩？”

他嘿嘿一笑，杯子端起来一口闷，手背一抹嘴：“文章是给外人看的，得端端正正，不能失体统。人是给自己活的，还不兴松散松散？”说话时脸膛红扑扑，眼角皱纹挤成一簇簇，像朵盛开的秋菊。那笑容从褶子里溢出来，热腾腾扑人一脸。

后头他来得勤了。每回进县城，电话先到：“师兄在不在？我骑车子过来了。”那辆旧电动车，咣咣当当的，隔老远就听见。到了门口，车还没停稳，笑声先进来了。我总替他操心，说您年纪大了，路上车多，不安全。他摆摆手，笑眯眯说不怕，跑了一辈子了。

吴亚明还是写，写得更多了，有时一天发两篇，像生怕来不及。有一回街口碰见他，瘦了些，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精神头倒还足。车子前栏里照旧塞着几本书。我问他忙啥。他说大部分时间在家里伺候老娘，文友约了采风就跟去看看。“长寿街几个老弟兄，想把街上的老故事攒一攒，怕再不动手就真没人记得了。”说完拍拍车把，像拍老朋友的肩膀，“哪天真动不了了，也不后悔。”

那会儿是秋天，路边的树哗啦啦掉叶子。黄的褐的，打着旋飘。他拧了拧把手，吱一声蹿出去。背影在满地落叶里一颠一颠的，像个不肯长大的孩子。

我头一本散文集出来，送了他一本。没想过了段日子，他在红网文化频道发了篇书评，标题叫《胸怀大爱天地宽》，一字一句评，比我自己还仔细。去年《小镇时光》付印前请他校对，他提了不少意见，说文章里多掺些地方话，有些地方太板正了，该往下沉一沉。今年新书出来，我头一个想到他，打电话说送一本去。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看，人已经走了。

搁下手机去厨房倒水。水凉的，玻璃杯壁沁出一层水珠，握在掌心湿漉漉的。窗外太阳白晃晃挂着，屋里却暗了些，影影绰绰，像蒙了层旧纱。点一支烟，烟灰缸里歪歪斜斜躺着几根烟蒂。楼下吆喝声渐渐远了，像退潮，一下一下退下去。太阳斜斜从窗角挪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寸一寸，慢得让人心慌。

又拿起手机点开他微信。最后一条消息，那个笑脸还亮在对话框里。可他的笑，我再听不见了。

日子当然还得过。柴米油盐，一样不少。可我老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那么一个人，酒桌上跟你碰杯，咣当一声酒花四溅，红着脸膛说：“趁着能动，多写几个字。”

窗外的树静静立着。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年年如此，不带犹豫。

可那个骑电动车的老顽童，那个背《滕王阁序》的语文老师，那个笑眯眯说“人是给自己活的”人——

再也不会从一地的落叶里，一颠一颠地过来了。

他的笑脸还亮在那儿。像我再也够不着的一盏灯。

只是偶尔，偶尔还会听见——嗡嗡嗡，咣当咣当，那辆旧电动车又响了。

响在风里。响在树梢上。响在我怎么也填不满的、日子那头的空。

彭世民，湖南省平江县人，毕业于国防科大，军队转业干部，平江县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协理事。出版有《凤凰花开的路口》《小镇时光》散文集，曾获全国大鹏生态文学奖，岳阳市第五届、第六届文学艺术奖。作品先后在《少年文艺》《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广西文学》《小溪流》《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