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红网旅行家·青春有约”名家达人湘潭行活动开启第三天行程。

银河落人间，青春恰自来

文/李素琼

应红网之约，参加“红网旅行家·青春有约”活动。在这之前，“青春”对我来说是一个轻飘飘的词——滤镜、打卡、朋友圈里的小热闹。可在银田，这片土地用它特有的方式告诉我：青春也可以很重。

六月天，日头有些毒辣。我们乘坐的大巴车在一座水泥渡槽前停下来，渡槽正前方写着“韶山银河”四个大字。底部一行红色小字写着“湖南省水利电力厅工程总队第三工程队建一九六六年三月”。算了一下，它已经60年了。不知情的人大概只会认为眼前的这座水利工程只是一座普通的拱桥。

我因落下了墨镜，又返回大巴车。再次下车时，看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在路边的石碑前徘徊。他用手触摸石碑上的文字，仿佛面对旧相识，身旁一位女士紧紧跟随。我只看了一眼，并未在意，便跟着大部队走上楼梯前往渡槽。我并不知道，我差点错过一段历史的正面。

我们参观的是韶山灌区银田段。这座修建于1965年的水利工程至今气势宏伟。渡槽之下是马路，渡槽之上是清冽的涟水。风化的水泥墩透着岁月的沧桑，一渠碧水安静流淌，不急不缓。八米宽的渠面，每隔一公里便有一座便桥；渠道两边，每隔百米便有一个便民码头。供沿渠百姓挑水、洗菜、洗衣，这项工程在建成之初，就写满了便民与利民的初心。

“工程建设不仅要为我们这一代人负责，而且要为我们子孙后代负责到底。”这是当年韶山灌区总指挥留下的话语。六十年来，这些渠道和渡槽没有成为冰冷的遗址，自1966年通水至今，渠中水源从未停歇，惠泽三湘。

“北有红旗渠，南有韶山灌区。”这十一个字，如今的年轻人未必深知其重，而我的父辈和祖辈却能真切感受。这是一部用锄头、扁担和血肉之躯写就的共和国水利史诗，也是一个民族最朴素也最磅礴的信念：人定胜天。无数沉默的姓名，也把自己的青春砌进了这庞大的工程里。当年十万建设大军仅用10个月，劈山、凿洞、架渡槽，让银河落人间，让这片土地不再被干旱封印。

我不禁有个疑问：当年那些人长什么模样，他们还在吗？

带着这个疑问，我们走进韶山灌区陈列馆。大门左侧墙上，一张巨幅黑白合影猛然撞进视野。方阵里的人都戴着大红花，每一张脸几乎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我们把事干成了”。他们是当年十万大军里最年轻的血肉，眉眼间都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清澈。如今，他们的青春被定格在1966年的某个瞬间，安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些从照片前走过的人。

在专题陈列展厅，我又遇到了下车时见到的那位老人。他迟缓但固执地在一张张老照片前停留，凑近看，贴着照片看，仿佛要把里面的人认出来。我走过去轻声问：“您认识他们吗？”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旁边的女士回应道：“他就是修这个灌区的人！”

那一刻，我莫名兴奋。幸好，我没有错过看见他。

他叫王国良，今年96岁。修渠那年，他36岁，正值壮年。

“我是他女儿，我们家就在离这不远的村子。他听村里人说展厅修好了，就一直想来看看。今天带他去打完针就过来了。”老人的女儿说着，我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上还贴着医用胶布。“这里建好后他一直没来看过，这是第一次，60年了。”老人点点头，确认了女儿说的。

因为沟通不畅，老人很想告诉我们什么，却只能吐出模糊的一两个字。我就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走着，陪他们看着那些60年前的老照片，一直到门口的群像前，老人停了下来。那是一组等身铸铜雕塑，再现了当年建设者劈山凿石、勘测担土的场景。在一尊酷似他的塑像前，老人停了许久。雕像中的人正手握钢钎凿巨石。他用手撑着雕像，轻轻拍打着，久久停留。老人的指节已不能灵活伸展，皮肤上覆着老年斑和细密的裂纹——可那也是一双曾经握过钢钎的手。

“他也没跟我们说过当年那些事。”他的女儿对父亲的过往也没有太多印象。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在父女之间竟是一片沉默的空白。我们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带着我们的疑问，佝偻着身躯离开，他们的前方，稻田新绿，禾苗正在抽穗，清冽的渠水沿着六十年前凿开的路径，不疾不徐地淌进每一道田埂的缝隙里，丰收近在眼前。

当年那代人用脊梁压弯了岁月，才让今天的我们，能站立着收获。这是在走进银田稻梦田园时，脑海中蹦出来的一句话。

这座无土栽培、室内恒温的现代农田就在渡槽几公里处，也在孕育着收获，菠萝塔水培种植的生菜一年四季都能种植，这些水培种植台还能水肥回收，可节约用水90％，并且无需弯腰作业。这里的绿意精准、安静。两代人的农田，隔着六十年的光阴悄然对视。

陪我们参观的村干部是个“98后”，带着北方口音，已经在银田待了整整三年。他站在干净平整的田垄间，为我们讲解这座垂直农场的水培种植系统。“这是来自中国台湾的植物，营养价值高，目前在市场的反馈也非常好。”在为我们介绍时，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自豪。

从六十年前这片土地里“流到田里的水还不如滴的汗多”，到今天垂直农田里精准恒温恒湿地安静生长。人们对土地的期许，已经从“能不能让人吃饱”的焦灼，走到了“能不能让人吃好”的从容。

银田的参观接近尾声时，稻梦田园里一幅大地图画在田野间徐徐铺展，“红色热土 青春湘潭”八个大字印在绿意盎然的田畴之上。

正如六十年前在这里流传的一首民谣：

一幅巨画不简单，

十万青年来承担。

画起白帆云中飞，

画起银河落人间。

银河落人间，青春恰自来。六十年前，青年把脊梁弯成桥，在银田的丘陵间搭起一条地上银河。六十年后，银河的光没有黯淡——它只是换了流动的方式：从渡槽里的渠水，换成了水培营养液管道里的细流；从打硪号子震天的回响，换成了农用无人机掠过棚顶时低沉的嗡鸣。这条流金的银河，正用另一种方式，滋养青春的脸庞和青春的湘潭。

李素琼，作家，编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