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眼千年的雕像
文/许云锦
三叔把一生积攒的艰辛苦痛,都装在心里,汇聚在胰腺上。当胰腺崩溃的那一天,他便离开了人世。
如果有来世的话,那位小伙子则是刚刚举办成人礼,刚刚参加完高考,正在和缘分天成的新的父亲母亲分享人生理想,是去北上广深?还是留在常德长沙?
三叔走得太早了,还没有翻过六十六岁的门槛。他走时,已是枯瘦如柴,灯干油尽。
病重时,大哥专门从张家界来到常德,在市人民医院陪护三叔,尽反哺之义。我去看望时,三叔已经不能多说几句话,只在痛苦地吞咽口水。大哥从后背抱着三叔,靠在病床的床头,后背抵着墙壁,双手一边保持三叔斜卧的平稳,一边在他疼痛的腹部适度地抚摸。
我离开医院时,三叔吃力地撑了一下身子,勉强“坐”正。在痛苦的呻吟里,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并抬起右手,轻轻地挥一挥。我清楚,这是三叔作为一个生命存在,与我的最后一次交流。尽管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还是尽可能地把那份属于长辈的慈爱传递给我。走出医院大门,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心肝五脏落在了哪里?
三叔的身体,这两年是雪崩式垮下来的。两年前,他还能带着儿女回张家界走一走。虽然很是瘦弱,但是精神状态还是不差。
他回到张家界市区的那天晚餐,市里的一位主要领导,说是三叔的老部下、老战友,执意要做东请客,我便陪同。一见面,市领导“啪”地一个标准军礼,久违了的三叔也急忙回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亲切地叫一声“老首长”“老战友”,两双大手便握在了一起。
多年不见,两位战友无话不谈,相谈甚欢。话题,是关于常德的,汉寿的,军分区的,地方上的,战友的,家庭的。有说有笑,有呼有叹。三叔还喝了点酒,真有点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味道。
第二天爬天门山。那时已有索道,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小时,便到了山顶。体验着那高山上蜿蜒别致的游步道,小心翼翼地涉过西线鬼谷栈道,仔细地琢磨着嶙峋怪石中的古树名木,虔诚地在天门山寺向各路神仙鞠躬作揖,他的情状,与那千千万万的游客也别无二致。只在那凌云之巅,远眺日新月异的市城区时,才生发出历史沧桑的感喟。四十八年前,他还是县城一中的一名高中学生。那时爬上天门山,要五个小时,而且是腰酸腿痛,汗流浃背。游子归乡日,一日千里时。
如今,虽然年逾花甲,身体抱恙,但那部已随他几十年的照相机,依然形影不离。
三叔喜欢摄影,已有多年经历。或者说,摄影,是三叔生命的一部分。在他的镜头里,除了他的同事,小家庭,生存小环境,更多的,是故乡的影像。木槽门,吊脚楼,镇板屋,老院子,古榆树,小飞堰。还有虫蛀的木柱头,堆放的木柴捆,袅袅而起的炊烟,原野上奔跑的小黄狗,屋檐下聊天打盹的乡邻,老院子周边的秋山密林。更还有缺牙微笑的爷爷,抿嘴而笑的奶奶,正值壮年的父亲母亲大伯姑姑,还有我们几兄弟和表妹们的顽皮童年、青涩少年。尤其珍贵的,是他曾经拨弄过的那台录音机,把奶奶五十年前留下的声音流传至今。
他在张家界市城区逗留。在天门山上拍完古树奇木、特色游道、茫茫云海、天门奇观后,又去了普光禅寺、烈士公园。又是摸,又是辨,又是看,又是问。既是故地重游,又像是考古学家穷形尽相。流连忘返中,不知拍了多少饱含亲情和留恋过去的良品佳作。不管在什么时候,镜头里的三叔,都是瘦骨里写满笑意,意味深长。
三叔有海量的图片库。那些图片,记录着他的所思所想,记录着亲情友情,记录着家史国史。作为一名有心人,他把那些图片一一精心装帧。一本本相册,就是一本本历史。作为一名浪迹他乡的游子,他把对故乡亲人的思念,寄托在那一本本相册上,寄托在那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上。
他也经常写信。字迹刚劲有力,是练家的水准,流露着军人的气质与风骨。他会把爷爷奶奶和其他家人一一问候,再说点自己的事,报喜不报忧。哪怕是在常德、长沙几次三番做手术,也只是茶余饭后聊天的语气,浅浅地提一句而已。
消瘦,在过去,是时代的共性。改革开放以后,大部分人吃了几天饱饭,就大腹便便了。可三叔依然消瘦。四十岁左右,三叔就消瘦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消瘦。走路不威武,说话没有力。但那眼里,却始终闪烁着坚毅而慈爱的光。
作为乡下人,总是忍不住那份对大世界的渴望。一到假期,我便和弟弟们经常来常德小住。短则一周,长则十天半月。不管是在军分区的红砖楼宿舍,还是在电池厂潮湿幽暗的小套房,或是卫校那一个通梢的教师宿舍,我们都住过。临时在走廊上,或是客厅里,加个小竹床,铺上凉席,点上蚊香,乡下人便开始悠游着城市的梦境。
三叔和婶娘给我们做着很多好吃的。三叔手术切了胆,不能吃太咸、太油腻。婶娘是北京人,口味清淡。为了满足我们的重口味,总是给我们买上大鱼大肉,特意炒几个油重的菜。
等到周末,三叔胸前挎上照相机,便带我们和他的两个孩子,一起去逛滨湖公园,去逛巷巷弄弄,去买好吃的。人民路和青年路交汇处的那家冷饮店,我记得一辈子。因为,我平生第一次吃上了冰激凌。冰激凌竟是如此好吃!世上竟有如此好吃的食物,颠覆了我对食物的认知。那粉红色的粉凝物,装在一个黄色的小纸盒里。一把白色塑料小勺,挑一点放进嘴里,入口即化。一种甜蜜的爽滑感,一直窜到全身毛孔,窜到心尖尖上。几个孩子相互观望着吃,吃得小心翼翼,吃得喜笑颜开。只有鸡蛋大一坨,可惜那份量还是太少了。如果有一海碗,那该有多过瘾?但是三叔,只说着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吃,便看着孩子们开心地吃,自己的喉头在咕嘟着。据说冰激凌五毛钱一份,那也真是贵得离谱,不是普通大众消费得起的。后来再吃冰激凌,已是在我参加工作以后了。
在南门口看船,也很有意思。
三叔带我们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来,看那沅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夏日不涨水的日子,潮平两岸阔,是平展如镜的一带蓝水,与那天空,清澈一色。趸船,机帆船,乌篷船,小舢板,各式施工船,木排,熙熙攘攘,千帆争渡。往下游去的,多是木排,成桶的桐油、茶油,成船的煤炭。往上游去的,是油盐布匹,水果糖馓,用油纸包裹得像大大的粽子。
我睁大眼睛,寻找着纤夫,却始终没有找到。三叔说,这里水流落差小,几乎是平水,行船是靠机帆。纤夫在这里发挥不了作用。有了落差,需要拉上水时,纤夫才开始拉纤。光着膀子,背起纤绳,一起喊着号子,往沅陵、泸溪、辰溪、黔阳和贵州方向用力。
望着这一切,我似乎觉得好玩。三叔却有几分沉重地告诉我,放排汉,摇橹客,打渔佬,生存都很不容易。尤其是那些纤夫,是最原始的劳动者,靠血汗养活家人。一旦遇到激流险滩,暴雨洪峰,他们就是以命相搏,经常是命悬一线,葬身鱼腹。我从“好玩”里警醒过来,对江面上的众生顿生敬意。
看着江面,看着南门口的老街,作为军人的三叔,为我们讲起了几十年前的常德保卫战。
八千守军,对抗着十万日军的围困进攻,坚守了十六个日日夜夜。巷战,生物战,加之连日的炮击轰炸,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极其悲壮惨烈。这一战,被称为“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其中,也有很多出自家乡的将士,血洒疆场。三叔望着我说,包括你外公,当时从军在衡阳,就参加过衡阳保卫战,是死剩了的。三叔目视远方,坚定地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他还说,滨湖公园旁边,就有常德会战抗日纪念碑和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公墓。我们都说,一定要去看看那个纪念碑。
在常德逗留的日子,常常是我和弟弟带着三叔的女儿、儿子逛街放飞的时候。有几次我发现,三叔一直在距离我们一百多米的后面远远跟着。
黄昏,大街小巷塞满了纳凉的竹床,以及大大小小的路边摊。喝酒猜拳的人打着赤膊,声大震天,有一种城市江湖的“海味”。我们新奇地打望着,猜测着,议论着,很想知道这座城市底层居民的生存逻辑。
三叔一边放任我们的自由自在,一边又紧追不舍。有一次到家后,我便笑起来说:“早就看见您了。”三叔也笑了,却不搭话。后来我想,三叔一定是担心我们的人生地不熟,担心自己女儿、儿子的年幼无知,尤其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万一有个什么危险,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力挽狂澜。但是,又始终不干扰孩子,让孩子尽享自由快乐时光。三叔的那份细心、耐烦,那份守候的执着,让我开了眼界。
最早,也只听说三叔胆囊不好,要做手术。但具体什么时候做手术,在哪里去做,一直没有确定。
我和弟弟再次来到常德。是过境去益阳的大通湖,看望大伯。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我和弟弟饥肠辘辘,在城西的中心汽车站下了车,满心欢喜地顺着人民路往东走,一直到达常德卫校大院。结果,三叔的家门上了锁,怎么敲怎么问,也得不到三叔一家的消息。我们冷起了半截腰。此时此刻,异乡漂泊的情绪袭来,我和弟弟都有些慌了神,不知道剩下的日子如何打发。
是第二天凌晨四点的船票,住旅社也没有足够的盘缠。我和弟弟商量,就在街上游荡。吃了一碗面条,便去了滨湖公园。在公园里,是心猿意马。忍不住,还是再次返回卫校大院,敲敲门。还是没有回应。带着失望,我们再去青年路一家演播厅看录像,是《黑带恨》。看完也不过十二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返回卫校大院,希望有欣喜出现。这个时候,我们多么希望宅门打开,一束温馨的光照来,一声亲切的问候飘来。可是,没有这一切。
怀着极度的失望,我和弟弟沿人民路往西走。深更半夜的,街上空荡荡。我们像水上浮萍一样,在街头流浪。远远地,听见有几个男人在猜拳。一种有了夜伴的欣喜涌上心头。是在南门口的几棵梧桐树下,几桌夜摊还在守夜。一桌赤膊大汉,正在“炮炮炮”地划拳。我们便在街道对面远观。只能远观,我们还是少不更事的“猎物”,担心遇到大小通吃的“猎人”。果然,一双不祥的目光射来,我们赶快逃也似的继续向西。
终于到了中心汽车站。一阵困意袭来。车站对面的公共厕所外面,有一垛矮墙,一尺来宽。我和弟弟便商量交替睡一会儿。孩子,终归是孩子。一躺下去,双双先后进入了梦乡。是洒水车的唱歌声和喷在身上的水珠,把我们吵醒了。一睁眼,竟是三点半了。半个小时,要赶上即将起锚的客船,难哪。我们一路狂奔,双双跳上客船的那一刹那,客船鸣笛起锚了。
在拥挤恶臭的船舱里,我想念着三叔,想念着三叔一家人。但愿,三叔一家都没有什么事吧!也就在这一刻,我才深刻地感受到,平时不怎么说话,却总是微笑着的三叔,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不仅是我们的生存驿站,更是我们的心灵港湾。
尽管,洞庭湖上那弹射般的日出,满天绚丽的朝霞,无边无际的湖水,风中摇曳的芦苇荡,成千上万的飞鸟,呈现了无与伦比的异乡之美,但我没有心思欣赏。情绪,一直在无限想念和惴惴不安里。
果然,是三叔生病了。把两个孩子寄放在常德姨妈家里,婶娘陪三叔去长沙做手术去了。等我和弟弟从大通湖返回常德,三叔一家已经归家。但此时的三叔,已是十分憔悴,十分虚弱。但当听说了我们那一晚的经历之后,三叔是心疼不已,唏嘘再三。然后,怎么说也要给我们做点好吃的,留住两天。
其实,军旅时期的三叔,雄姿英发,英气逼人。一米七五的高个子,立体规整的五官,魁梧有力的身架,虎虎生风的步态,真是柳叶溪一等一的帅哥,也是军营里出类拔萃的兵哥哥。在军分区大院,早上,嘹亮的军号响起,三叔穿上军装,那帽上的红五星和领上的红领章,把他衬托得格外英姿飒爽。黄昏,嘹亮的军号再次响起,穿着军装的三叔回到红砖楼的宿舍里,孩子们围上来,要把红五星、红领章摸个够,再把刮得铁青的两鬓和下巴摸个够。三叔的身形、五官、气质,是中国军人的优秀代表,也是少年的我们的偶像。我曾想,三叔的照片,应该可以印在《解放军画报》的封面上。
好汉就怕病来磨。何况,还有人生的许多不如意。
三叔离去了,归隐在了白鹤山那片风水宝地。虽是走得太早了,但对于三叔经历的苦痛,却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九泉之下的三叔,应该了无牵挂。只有活在世上的亲人,依然还在挖心剜肺。他留给如我一样的孩子们的疼与爱,像那秋夜的月光,磨不掉,拂不去。
记得有一座古希腊的雕像,叫《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是公元前一世纪古希腊罗德岛上的雕塑家阿格桑德罗斯和他的两个儿子共同创作的大理石雕像。其内容取材于希腊神话中特洛伊之战。因拉奥孔告诫特洛伊人勿将木马拖入特洛伊,而遭到希腊保护神派出的巨蛇咬死。这座神像,传达出了人与神的悲剧性冲突,具有跨越时空的永恒价值。
或者说,这尊雕像,就是两千多年前,为三叔提前量身定做的。拉奥孔的那幅立体形象,与三叔并无二致。而三叔遇到的神,便是每个人的命运之神。至于那条蛇,显性地看,是胰腺重疾,而隐性地看,则是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拉奥孔是为了特洛伊人民,传递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爱。而三叔,虽是平凡,却把对亲人至爱的泉流,浸入了每个人的心间。
想念三叔了,便看看拉奥孔那尊雕像。而那尊熟悉的雕像,虽然沉寂于白鹤山的尘土了,但那绵绵爱意,却依然如江河奔流。
我凝视,凝视那尊有血有肉的雕像。
凝视,是为了阻止贪玩的灵魂
起茧,把燃烧的岁月
化作冻结的乡土,板结,石化
水泼不进,草长不出,再也没有
生命的春天,任岁月长河流淌着
石头和钢筋混凝土
再也长不出寸草心
凝视,一眼千年
是时光碎片的默然回响
春来了!春水洗去一冬的疲惫
和尘埃,雕像一声叹息
开始起身,从罗德岛走到
白鹤起飞的地方,再走进
淌血的生命长河
沅芷澧兰,不是歌谣里的幽香
是一颗心,摇橹在烟波江上......
来源:红网
作者:许云锦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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