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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 邓华如:栖居在诗意中的扬州

来源:红网 作者:邓华如 编辑:史凌松 2026-07-12 12: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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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居在诗意中的扬州

文/邓华如

若将华夏诗词长卷徐徐铺展,扬州便是其中婉转灵秀的一阕。一城山水尽藏平仄,行走古城入目皆是诗情。这座淮左名都自隋唐以降,便浸润在千年诗行里,温润流转至今。漫步此间,一步一景皆能邂逅先贤笔墨,地灵与人杰相融共生,酝酿出独属于江南的清雅风韵。

贯通南北的运河穿城而去,碧波垂柳是扬州诗意的根脉。‌公元前 319 年‌楚怀王开始在此筑城,彼时扬州始称广陵,此后历经秦汉、魏晋、南北朝,广陵之名一直沿用,直至‌589 年‌,隋文帝杨广江山一统后,改广陵为扬州。这片土地得天独厚,自古便是江淮水陆锁钥,地处长江北岸、京杭大运河中枢,扼守江淮分水岭,西接蜀冈层峦,东连浩渺邗沟,南望大江烟波,北通淮甸平畴,江河湖山在此牵手相拥,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水乡格局。长江奔涌东流,为古城铺就千里江景;运河蜿蜒绕城,支汊溪流纵横交错,湖塘星罗棋布,瘦西湖、邵伯湖、高邮湖如散落的碧玉,镶嵌于平畴之上。蜀冈一脉平缓绵延,虽无群山险峻,却自有温润秀气,草木常青,冈阜错落,成为城北天然屏障,平山堂、大明寺依冈而筑,登高便能俯瞰全城水色。自古水土养一方风物,此地四季分明,春有烟柳繁花,夏有荷风十里,秋有桂香浸岸,冬有寒梅映雪,温润湿润的气候,滋养草木常年葱茏,处处可见临水杨柳、傍岸桃梨,草木山水自带温婉气韵。得天独厚的地理,奠定了它千年不衰的历史地位: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邗沟、筑邗城,扬州自此开启千年建城史;汉代依托漕运初具繁华;及至隋代,隋炀帝下令全线疏浚大运河,以邗沟连通南北水系,他久居江都、数度泛舟巡游,作《泛龙舟》一诗直抒胸臆:“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道尽扬州独据江淮的地理之优,又作“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足见他对这片水土刻骨铭心的偏爱。运河通航彻底打通南北商贸命脉,让扬州一跃成为天下水陆枢纽。隋唐盛世,南北物资、中外商贾汇聚于此,盐运、漕运、商贸冠绝天下,是盛唐数一数二的国际都会,海外遣唐使、商旅纷纷泊舟邗江,街市人流万国衣冠,风物兼容南北。千百年来,江淮的粮米、两淮的盐铁、江南的丝瓷皆经此处流转,经济繁盛带动文脉勃兴,富庶安宁的水土,让无数文人墨客停舟驻足,将满心笔墨尽数赠予这片热土。

千帆往来,道尽古往今来世人对扬州的无限向往。南朝殷芸留下一句夙愿:“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寥寥数字写尽昔日扬州令人心驰神往的盛世风华。今日踏足瘦西湖,长堤垂杨映碧水,亭台层叠映远山,恰好契合“两岸烟花皆伴水,一街楼台直通山”的如画盛景。李白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引后世无数游人奔赴春光;王安石泊舟瓜洲古渡,隔江遥望城郭,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一江烟波,一半是春色,一半是归思,将一江春水、满城风华与游子的羁旅乡愁一股脑抖落在时光流转的褶皱里。

蜀冈平山堂,沉淀着扬州绵延不绝的文人风骨。当年欧阳修守广陵,择蜀冈高地建平山堂,常邀四方名士登冈雅集,凭栏远眺江南,远山缥缈,锦绣如画,诗心勃发,写下了《朝中措》一诗,开篇便道“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又自抒风流:“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堂前亲手栽植垂柳,一川风月、诗酒欢宴,悉收词中,平山堂也成为后世文人向往的雅集胜境。后来苏轼数次登临,感念恩师,挥笔写下“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师徒二人以诗文相传,延续一脉斯文。待到清时乾隆六下江南,屡次驻跸蜀冈平山堂,凭栏追怀欧公遗韵,题诗咏叹:“梅花才放为春寒,果见淮东第一观。馥郁清风来月牖,枝枝画意入云栏”,帝王笔墨镌刻于御碑之上,为蜀冈文脉再添一层厚重。不远处大明寺清静幽寂,鉴真法师自此扬帆东渡,以文脉联结中日友好;杜牧闲游竹西路,古寺清幽反衬市井笙歌,写下“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一静一闹,尽显古城包容万象的气度。

杜牧久居广陵,沉溺十里长街的满城风月,待岁月回望,只剩一声怅然喟叹:“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但繁华旧梦落定之后,他最难忘的,仍是扬州秋夜桥头的月色。一首千古绝句流传至今:“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后来的徐凝亦倾心于扬州的清辉,直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暮色轻笼瘦西湖,五亭桥浮于清波,白塔静立柳荫,画舫轻摇,搅碎一池月华,眼前风光,尽在唐诗宋词那朦胧缱绻的意境里。

盛世风光终有起落,南宋姜夔途经战后广陵,满目残败,触景生情写下《扬州慢》凭吊旧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当年杜牧笔下十里锦绣,只剩荒池野草;词人望着完好如故的二十四桥,黯然落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芍,年年知为谁生。”苍凉词句,为扬州的诗意平添厚重深沉的沧桑底色。

诗意从不只囿于湖山胜景,市井烟火间亦句句成篇。东关街青石板经千年行人打磨,青砖深巷藏着一座座盐商名园:个园竹影婆娑,曲径幽深;何园回廊曲折,白墙黛瓦兼具中西韵味,园内一石一木,皆可入诗入画。乾隆南巡流连沿岸园林水榭,途经锦春园时诗兴大发,提笔写下了“绿柳红桃流水阅,锦春即景恰婪春”,盛赞扬州园林春水繁花之美。清代扬州八怪扎根于此,挣脱传统笔墨束缚,郑板桥以竹明志,道出“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情怀。

商贾富庶滋养文人风骨,文人笔墨装点市井人生,造就别处难寻的人文盛景。明末清初诗人王士禛常喜欢清晨冶春临水设座,清茶点心伴着河面清风,当年他红桥雅集,数十首冶春绝句传遍江南,寻常人间烟火,皆酿成温柔词章。

扬州的灵气,一半来自运河山水滋养,一半源于代代相传的文人风骨。有史可法以身殉城的忠肝义胆,既有朱自清文字里平淡温润的市井日常,也有隋炀帝寄情江都的爽意诗章,更有杜牧风月旧梦,还有苏轼豁达胸襟和王安石羁旅愁思。乾隆流连湖山的御制诗篇,姜夔怀古伤今的怅惘,都给扬州这片奇山异水平添无穷魅力。山水孕育才情,文人、帝王皆以笔墨描摹山河,城与人相互成就,积淀出满城挥之不去的诗意。

岁月流转,如今姜夔笔下的荒颓早已消散,年年春风拂遍堤岸杨柳,一轮明月夜夜静照二十四桥。行走扬州,不必翻书刻意寻诗。流水作韵,杨柳为句,月色为笺,先贤为笔,浑然自成一城画意诗情。从隋炀帝“我梦江都好”的眷恋,南朝“骑鹤下扬州”的千年向往,到唐宋文人的传世名篇、乾隆南巡吟咏湖山的诗作,再到眼前楼台烟水,万千诗句早已浸透了城中砖瓦草木。朝夕居于此地,抬眼是诗,俯首遇词,岁岁年年,扬州,始终安然栖身在一卷绵长清雅的诗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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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华如,原湖南广播电视台副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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