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信 莓茶无言

文/邓水平

有一种问候与牵挂，是无声的表白。

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方向盘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斑。我正沿着返程的郴州大道平稳行驶，车载音响里《映山红》的旋律裹着夏末的风，在车厢里打着旋。等红灯的间隙，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犹豫片刻后我按下了接听键，对面很快传来快递小哥清亮的声音：“喂，您好！您有一个包裹到了……”

“好，请放传达室吧，谢谢。”我应着挂断电话，指尖还沾着方向盘被晒出的暖意，心里却泛起一阵轻快。不过是昨日在微信里，古雪老师随口问了一句“伏天快到了，给你寄点张家界野莓茶清热解暑，要的吧”，竟还真就寄了过来。如今物流之迅捷，倒像是把千山万水都折成了纸船，顺着网线就漂到了手边。

回到单位时已过五点，夕阳正斜斜铺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我从值班大爷手里接过纸箱，外皮上还沾着几星未干的雨痕，想来是路过了哪片积雨的云。这哪里是寻常的包裹，分明是一封用草木写就的无字信笺。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撕开胶带，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瓦楞纸香，接着是两层泡沫裹得严严实实的茶叶。指尖触到包装袋的瞬间，竟真觉出一丝凉意，像是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石头，带着千里之外武陵山脉的余温。撕开内层铝箔袋的刹那，一股带着松针与苔藓气息的草木清香“呼”地涌出，像是被封印已久的山风骤然挣脱了束缚，瞬间把武陵的云雾、奇峰与溪流的潮气，一并搬进了我这间堆满稿纸的斗室。

这是古雪老师寄来的野莓茶。昨日她在微信里留言：“这是高山莓茶，自家亲戚种的，纯天然，无添加。我自己也喝，你只管放心，愿伴你清凉一夏。”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修饰，就像山涧的泉水，不疾不徐地淌进心里。

我与古雪老师至今未曾谋面，却因拜读她的《环保之眼》而心生敬意。写下读后感发表后，她立即评论：“写得非常走心的一篇好文章，好几千字，非常难得。握手致谢，遥祝夏安。”这份来自作家的认可，让我既惶恐又欣喜。后来，我们在微信上也常有了联系，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未曾见面的师友。犹记去年拙作现代诗《如果》成文之际，我为其中一词反复推敲，不得要领。她细心指点，妙手偶得的一处改动，竟让整首诗灵动飞扬起来。而今，这包由她亲戚在深山里手工制作的野莓茶，便是那份“真诚”最朴素的回音——不是客套的礼尚往来，而是两个热爱文字的人，以茶为媒，隔空碰杯。

我小心翼翼捏起一撮茶叶，条索紧结得像拧在一起的麻绳，色泽乌润中透着星星点点的灰白。那不是瑕疵，是山野的风霜留下的印记，是晨露与月光在叶片上凝结的“莓”香。记得曾去张家界游玩，偶然在老乡家了解过制作莓茶的过程。天刚蒙蒙亮，妇女们背着竹篓上山，只摘最嫩的芽尖；回来用柴火铁锅杀青，手掌贴着滚烫的锅壁翻炒，直到叶片微微卷曲；最后摊在竹席上晾晒，那层天然的白霜，便是这昼夜温差里慢慢析出的精华。

此刻沸水注入玻璃杯，原本蜷缩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宛如沉睡的精灵被唤醒，每一片都舒展开来，像极了武陵山里那些未被驯服的野草。汤色渐变为明亮的琥珀色，热气升腾间，那股特有的莓香与山野的清气交织在一起，直抵心脾。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山上，跟着母亲采金银花，晒干了泡水喝，也是这样的香气，清冽得能洗掉肺里的尘埃。

轻啜一口，初入口时带着一丝微苦，那是野莓茶独有的桀骜不驯，像山里人直来直去的脾气；但转瞬之间，一股清甜便从舌底泛起，像山泉漫过鹅卵石，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这甜味不是糖的甜，是草木本身的甘醇。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一丝清凉，连呼吸都带着山野的湿润。忽然想起古雪老师曾与我在微信上交流环境保护的观点：“真正的自然味道，从来都不是驯化出来的甜，而是带着一点苦的底色，才显得珍贵。”这野莓茶不正是如此？它不像名优绿茶那般娇柔，需要精准的水温和茶具；也不似咖啡那般浓烈，要加奶加糖才够味。它就那样朴素地躺在杯子里，用最本真的味道告诉我，什么是山野，什么是自然。

莓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茶树，而是生长在武陵山脉深处的“非茶之茶”，本名显齿蛇葡萄。因加工后表面会析出一层厚厚的天然植物白霜，形似发霉，才被土家人唤作“莓茶”。这层看似粗犷的白霜，实则是它最珍贵的精华。更难得的是，它不含茶碱与咖啡因，即便深夜独饮，也绝不会惊扰清梦。昨晚，我写到十一点，泡了第三杯茶，喝完竟睡得格外安稳，梦里都是武陵山脉的云雾，在身边缓缓流动。

古雪老师虽不是生态环境系统的人，却有着“生态兴，文明兴”的深沉情怀。她常背着相机穿梭在大湘西的山野，镜头里既有被砍伐后残留的树桩，也有新栽的楠木苗；文字里既有对生态破坏的痛惜，也有对护林员的致敬。她发给我的微信中有这样一句：“写生态文学的人，首先得把自己活成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叶伸向天空。”如今想来，这野莓茶不就是她自己的写照吗？扎根在深山里，不争艳，不媚俗，却在风雨里沉淀出最珍贵的精华。

这包茶叶，不仅带来了武陵山脉的晨昏与土家人的淳朴，更像一座隐秘的桥，悄然填补了我错过郴州采风的遗憾。去年十一月，省生态文学分会组织郴州采风，我因全省监测比武执裁与之擦肩而过。那些未能握手的寒暄、未曾同行的山路，如今都借着这盏温热的莓茶，以一种更熨帖的方式，淌进了我的斗室。生态文学分会里，有许多像古雪老师这样的作家，她们执笔为杖，行走在三湘四水之间，平视草木，倾听山河。她们的文字里，藏着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

茶烟袅袅，杯中琥珀色渐淡，可那份源于山野的清凉却早已渗入心底。山水有信，信在草木枯荣间，许下的是万物共生的诺言；莓茶无言，却在苦尽甘来后，道出的是守护自然的初心。

在这个浮躁的盛夏，感谢这一叶来自武陵深处的问候，它让我明白，有些相逢，不在路上，而在心里。愿君夏安，山水长青，笔底生香。

邓水平，湖南省郴州生态环境监测中心高级工程师，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