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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尹振亮:花溪河畔草药香

来源:红网 作者:尹振亮 编辑:施文 2026-07-30 11: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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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花溪河畔草药香

文/尹振亮

老屋门前的花溪河很小,似条茅草丛里的青皮蛇,从山涧一溜往下钻,时隐时现,时宽时窄,越垠坝,过村庄,“叮叮咚咚”,整天唱着歌谣,向着湘江源头——舂陵江奔驰而去。

花溪河两岸,少有葳蕤的树林,都是大片绿油油、金灿灿的稻田,似铺着的一床床“金丝被”,在风中起伏,河畔劳作的人们犹在绿毡上起舞。一座座村庄倚靠在山包、河岸或田垌间,与花溪河构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

花溪河似条蜈蚣,两岸扒着一条条的小溪,溪水细流,潺潺涓涓,每条溪水的上游,都有几口汩汩喷涌的地下井水,村里人根据井的特性和地貌,给它们取名为雷公井、吊水井、三角井、龙虾井、米筛井、秧田井等,有的从石缝间挤出来,有的从田埂边冒出来,有的趴在路边,有的挤在小溪拐弯处,水流量大小不一,温柔地汇聚到“母亲河”的怀中。

每口水井边,都有一小片水域,垫放着几块铮亮的石块砖头,供村民休憩时聊侃。劳作间,村里人口渴了,他们双手撑地或撅起屁股,伸长脖颈,用嘴巴吮吸;或用双手合拢成水勺状,快速舀起井水,对准嘴巴猛喝,井水甘甜回润,清新止渴。我家在罗家垌的一丘田边,有口水井,从田埂边涌出来,听不到流水声。父亲说,这口井是地下阴河水井,自他懂事以来,没见干枯过,灌溉着下游一百多亩的稻田。每年的“双抢”季节,太阳瞪着“火球眼”,我们在田里干活,头顶烤,脚底烫,汗流浃背,水分消耗大。口渴了,就跑去井里捧水喝。父亲做事霸蛮,抓得紧,连喝水的分秒时间都舍不得浪费。我们去喝水时,他老远喊道:“你们帮我带点过来,我就不去了。”没有容器,我和哥哥便每人摘一片宽大的荷叶,合成倒伞状,盛装上清凉井水,小心翼翼地带给爸爸去止渴消暑。

花溪河堤,或高或低,或石壁,或垠坝,河道紧要处,都横躺有石桥,有的用几米长条石搭建,叫平板桥,有的用青石块垒砌成拱,叫石拱桥,有的用石柱排列插入河床,叫石墩桥。它们连接河两岸的村庄,续写着田野上的风花雪月故事。桥面锃亮,映照着天空弦月,映照着岁月晴朗,映照着人间烟火,裹着青苔的石级上,穿梭着行走的灵魂。石桥两侧的石缝处挂满藤蔓,诸如活血藤、铁线草、筋骨草之类的,似老人饱经沧桑的长胡须,让人浮想联翩。

花溪河,曾经也有过“枯藤、老树、昏鸦”的景象。记得四十年前,河岸边有罅隙的地方都被开垦,改地筑田,堤坝上连草皮都被刮铲得“一毛不长”,好多物体失去了家园,无法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繁衍生息。岸边,除了几蔸孤零零的白杨树、松柏树外,就是大片空洞洞的田野,一到冬天,全都灰溜溜地仰天躺着,取名叫“冬闲田”。现如今,河岸边长满植被,遍地药香,庇护着村里人的身心健康。就像我姑丈跟我说的那样:“你们村口这条花溪河呀,简直就是条中药铺,有好多好药材。”我年少时,听不懂,心不在焉,只管和发小们去山涧摘地苞、摘茶盘、摘山楂,掐糯饭籽,掐枸杞等野生食物来填塞“叽里咕噜”的干瘪小肚子。

花溪河是我从小生活的乐园,一年四季都在唱着欢快的歌,存储着我青涩的人生记忆,也流淌着村里人的梦想。掐掐指头,我大半辈子的时光像花溪水般流走,故乡的一切总在眼前晃悠。夏秋时节的某个双休日,姑丈再次来电邀我回老家,说是帮我去采摘养生草药,帮我清除躯壳里的“三高”疾病,我兴奋,转身就回。

陪同姑丈来到花溪河边,眼前酷似一幅起伏跳跃的水墨画。姑丈又像之前那样,不紧不慢地跟我说:“你们村口的这条花溪河呀,真的就是条中药铺,近些年呀,又长出好多的草药材,我爱饱了。”姑丈脸带微笑,右手指在空中划着圈圈。我放眼望去,河水在石壁间蛇形流动,遇到沟壑处,溅起串串雪白水花。河岸的柳树、白杨树、乌桕树,如丝如剑如伞,耸在两旁,树叶发出“沙沙”声响。茂盛植被似条绿带缠绕在河道两侧,有些落在水中,吮吸着“母亲河”的养分,翠绿蓬勃。

走近一段丈许高的石壁前,姑丈伸手掐了几朵倒挂在石壁上、花瓣长长、像唢呐状的红花。他严肃地跟我说:“这种花叫银线吊葫芦,市场上很难找,鲜花可以煮水喝,清热解毒,它的根部,是跌打止痛药,又叫‘强盗药’,好厉害。还可以降体内‘三高’,属于名贵药材。”姑丈边说边把一朵小花瓣送进口中。见姑丈吃,我也跟着吃,花瓣脆嫩,稍加咀嚼,一股甘甜味就塞满了口腔,沁润心底。

入秋,河岸的风,很柔,贴在脸上有种舒适感。不远处,仍见农夫在田野牧牛。在荚石岭的沟壑处,有人筑堤拦水,建起一个水上乐园,好几个孩童在家人陪护下戏水、学游泳,玩得正欢。我们边走边看边聊,几次遇到白鹭、老鹰从水岸茂密的草木丛中哗然飞出,拍翅翱翔。我心惊,却很惬意。

……

路过一条河边田埂,斜坡上几株底部长着绿叶,中间伸出一根筷子粗长茎,顶端绽放着像花碟,长着一圈紫红色碎花的草本,在微风中摇摆,十分抢人眼目。我见状,心悦,问姑丈:“这叫什么草?”姑丈微微弯腰,伸手在那蔸草药上空划了几个圈,扭头微笑着答道:“这叫毛大丁,又名一抹香、贴地滑。它有补气利水、解毒消肿等作用,可治疗痢疾、感冒、咳嗽、哮喘,还有小便不通,跌打损伤等。早些年,很少见,现在又有了”。我静心听着。

姑丈没读过多少书,但人聪明,从“祖传秘方”中获取秘笈,掌握了许多草药的核心要诀。他的身上,时常带着本药谱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药记事本。我打心底佩服。

沿河而上,在四月岭山垭河段,有位穿着迷彩服的中年汉子老远就在呼叫:“哎哟哟,周师傅,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河边来了。”“哦,我来河边看看有什么药草可采。李师傅,你今天收获蛮大吧。”姑丈告诉我,这条河边,时常可碰到来采药的民间草医,个个都懂“祖传秘方”,治病、拿方子有几下。我翘起大拇指。

姑丈和李师傅不约而同拢到一起,他们满口都是草药味、草药学的。我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

爬过一处石壁,一茂盛的灌木丛拦住了我们。没有路,我提议绕道走,怕有毒蛇出没,还信口说出“七月蜂,八月蛇”的谚语。姑丈拽住我的手,神秘地说:“别怕,这里面有好多好东西,你进去看下。”刚前行两米远,一束根茎像铁线般粗细,串着竹叶状叶子的藤蔓挡住了我们。我弯着腰,低声问道:“姑丈,这叫什么药?”姑丈身体前倾,鼓起眼睛,撅着嘴巴,说:“这叫上树茅柴,书名叫银丝草。你看它是不是像根银线,一个劲在往树上爬。把它采回去,洗干净晾干,砍条老母猪的猪脚一起炖,汤汁酱黄,醇香可口,对治疗风湿病和补血补气等症状是最好的方子。”

花溪河畔泛着清香,沁人心脾。而我那年过古稀之年的姑丈,活像位医学博士生导师,推心置腹地给我讲述着:那是金鸡脚,土名鸡脚叉,又叫七星箭;这是猫耳朵,又名菜蝴蝶,也叫牛耳朵、牛头头;那是短萼黄连,又名白毛夏枯草;这种是粤蛇葡萄,也叫山甜茶。那是虎刺,又名绣花针、伏牛花等,姑丈像学生背课本样,见到什么就给我介绍什么,从花草植物的生长需求、内在药性、功能、治疗处方等方面进行阐述。我时而点头答应,时而拿出手机拍照,把生长在绝壁和水岸上的特殊药材收藏起来。

在姑丈眼里,百草都是药。什么井栏边草、七层楼、丁香寥、假茄子,什么一条鞭、醉鱼草、红蔸草、活血藤等,许多草药名字,我闻所未闻。

太阳偏西,就在我们要回屋之际,在一堆曾经放炮取石的地方,姑丈似发现宝物一样,撇下我快速前赶,嘴里叫道:“哇,好大的一蔸野人参。”我跟着赶过去,只见一蔸有五六十公分高的野人参鹤立鸡群般耸在乱石缝间,一根紫红色的主茎,比大拇指还粗,叶子墨绿,枝丫处结满了一束束珍珠般的黑色果子。姑丈告诉我,这种野人参好多年没看到了,它全身都是宝,特别是根茎,可以大补元气,补脾益肺,生津安神,缓解津伤口渴、心悸失眠等症状,含多种微量元素和皂苷,增强人体免疫力,还有抗衰、防癌等功效。姑丈掐着指头,一口气给我数着野人参的好处。我眼睛发亮。

中秋时节,我又回到老家,站在花溪河畔,脚下一小撮红蔸草在河边绽放着一串串的小红花。一阵清风拂来,姑丈那句“这条花溪河呀,简直就是条中药铺,有好多好药材”的声音也随风飘至,我的鼻孔里塞满了草药味。目睹着这条遍地药香,给老家的乡里乡亲带来了生机与福祉的小河,我的思绪也似河水悠悠流淌。抬头望,只见岸边的旷野里,一群白色的鹭鸟正盘旋在花溪河上空。

尹振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嘉禾县作协主席,出版小说、散文、诗词作品集等8部,屡有作品在全国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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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尹振亮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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