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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张毅龙:江声如印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7-06 18: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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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如印

文/张毅龙

橘子洲头的蝉声,自七月第二场雨后,悄然换了腔调。盛夏初始,鸣蝉带着灼热蛮力,嘶鸣着直撞耳畔;待到八月中旬,声线渐薄渐散,像旧棉絮漏出一缕残丝,断断续续,轻缠湘江岸边柳枝。我沿湘江大道缓步而行,脚下柏路攒了整日日光,温热透过鞋底漫上来,温软熨帖,带着贴肤的暖意。江水缓缓退潮,裸露出沿岸石阶,几丛芦苇从石缝里倔强抽长,苇穗尚青,尖梢晕开淡紫,是暮夏留下浅浅印记。江心老柳半截沉在碧波里,枝条垂落水面,蘸水作字,写了又拭,拭了又写,往复无声。

拐过杜甫江阁,岳麓山青黛轮廓浮在暮色里,山色由深渐浅,末了消融于江面薄雾。山腰爱晚亭飞檐半隐,如倦鸟敛翅安歇。忽忆多年前同个盛夏,曾与故人坐亭中听雨。雨打枫叶簌簌,像有人轻翻厚重旧卷。雨歇山雾四起,整座岳麓隐入白茫茫水汽,只剩二人低语,在空蒙间格外清晰。如今故人远去,亭山如故,唯有蝉鸣长短,慢慢填满这一段空寂时光。

我在江边石凳坐下,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老者,指尖摩挲两枚核桃,咯啦声响清浅沉稳。

“水又涨了。”他似自语,又似与我闲谈。

“是啊,今年雨水格外充沛。”

“水一涨,江心那棵柳树便只剩树梢露在水上。”他朝江面颔首,“去年枯水时节,孩童还能在树下摸螺蛳。这树,年岁怕是比我还长。”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簇绿影浮于江心,柳条垂垂,像人垂眸静思。只是今年江水浑黄,柳枝蘸水写下的痕迹,想来也模糊了几分。

“您在江边住了许多年?”

“六十三年了。”老者将核桃换到另一只手心,“看着江水涨了又退,岸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年少时,江边没有连片高楼。夏夜家家户户搬出竹床纳凉,大人摇蒲扇,孩童追流萤。那时江水清透,水底卵石历历可见。如今城池高耸、江水浑浊,可有一样东西,从未更改。”

“是什么?”

“江绕城流,城因人聚。”老者抬手指向江堤,“人在,城便有生气;城在,江水便有归处。”

我凝望江面,浑黄流水裹挟泥沙枯枝缓缓奔涌,像一匹厚重褐绸。夜游船灯火坠入水中,被浪揉碎,化作晃动绵长的光斑。断木、水草顺水漂来,无声来去,不知起点终点。江水只管奔流不息,一如远去故人奔赴山海,而湘江,始终留存他们途经的痕迹。

“年轻人,”老者忽然转头,摩挲核桃的声响骤然停了,“你说江水奔流千年,会不会疲惫?”

我一时无言。从前从未有人这般发问。两千年前渭水之畔,亦有人静坐秋风,遥望远方归人。月圆月缺,音信阻隔,彼时观望流水之人,是否也曾心生相同疑问?渭水依旧东流,长安落叶岁岁飘零,当年盼归之人,早已化作一江逝水。

老者轻笑起身,拍去衣衫尘土:“该回家了,老婆子熬了绿豆粥,立秋前总要喝一碗。”走两步又回头叮嘱:“江水累不累无从知晓,人总会有倦怠之时。可你看江边草木,岁岁枯荣;柳树根系浸在洪水里数月,依旧不曾腐烂。做人,当学草木,守一份坚韧。”

他的背影融进暮色,核桃碰撞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淹没于浩荡江涛。

江风忽然袭来,裹着水汽、夜宵摊孜然烟火,还有一缕早至的桂香。风拂柳梢,枝条轻点水面,层层涟漪相撞相融,碎成细碎波光。我又想起天心阁墙根下棋的老者,棋子落石一声轻响,转瞬被蝉鸣接住。他们在此对弈数十载,石桌上粗陶茶壶印着“白沙古井”四字。那口古井静守黄兴路旁,夏夜居民提桶取水,井水沁凉,一瓢便可驱散满身暑热。井水自地底源源涌出,默默滋养一城烟火。挑水人来了又去,井水岁岁丰盈。井是城池的根须,向下扎入地脉,向上托举人间晨昏炊烟。

暮色愈发浓重,我起身走入太平街,青石板还留着晚霞余温。两侧老宅门户轻掩,巷深处昏灯滤出旧时光独有的温暖色调。一户天井泡桐舒展阔叶,筛落斑驳碎影。暮夏晚风穿巷而过,捎来初秋浅淡凉意,来去悄然。风里裹着长沙独有的市井气息,油炸臭豆腐醇厚辛辣,是这座盛夏最鲜活滚烫的底色。忽然觉得满城烟火,便是留住岁月最好的法子。诗文里金风玉露固然清雅,却不及巷间清茶、耳畔蝉鸣、石桌闲棋真切动人。纸上字句的根,原都深扎在这般街巷深处:藏在挑水人的木桶、落子的轻响、千家万户晚炊烟气之中。

走出白沙路,回龙山遥遥在望。山顶电视塔灯火亮起,悬在将暗未暗的天幕,如一枚银针,缝住沉落天光。山脚小径幽深,道旁梧桐初染浅黄,落叶静卧青苔,像茶汤浸过的宣纸,漾着温润暖黄。我在石凳小坐,暮色彻底倾覆下来。

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星星点点由近及远,铺满湘江分割的整座长沙。江对岸大屏流光溢彩,红蓝光影坠入江水,化作一江浮动星河。恍然忆起二十年前的老城,没有连片霓虹,夏夜唯有萤火在草丛明灭。外婆摇着蒲扇坐在竹床,指认天际牛郎织女。如今星光隐于灯火,湘江奔涌、岳麓静默如故。那些被烟火遮蔽的星光,想来都沉于江底,等候无月之夜再度浮起。

返程途经街角剃头摊,老师傅推子嗡嗡作响,碎发簌簌飘落,灯下恍若细雪。对面夜宵摊刚开张,桌椅擦拭一新,老板娘往炭炉添薪,火星跃起,划出金红弧线。一群年轻人围坐桌边,冰啤酒外壁凝满水珠,笑语顺着晚风飘向江面。席间女孩举杯轻笑:“等我们老了,长沙还记得我们吗?”男孩应声答道:“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湘江记得就行。”满桌哄笑,笑声被江风卷走,散入夜色。那女孩愣了愣,低头转动手中的酒杯,唇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掠过一瞬极轻的怔忡。弈棋老者、守江老人、鲜活少年,皆是城池滚烫的血脉。因有这些人,长沙不再是地图上冰冷地名,而是有温度、有心跳,藏着清晨井水、深夜炭火的人间。

路过旧书店,木门尚且敞开。店主独坐柜台,一盏台灯拢住书页,周遭沉于暗影。我探头观望,他抬眼温和示意:“随便看看。”

层层书架间,旧纸与油墨交织沉静气息。角落寻得一册泛黄旧版《尚书》,翻至“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前人铅笔批注细线清晰可辨。不知当年提笔之人,是否也曾立于湘江岸边,听过同一场暮夏蝉鸣?岁月湮没他的踪迹,唯有书卷留存朴素道理。我买下旧书揣入怀中,正要转身,店主忽然开口:“这一页,二十年前也有人久久驻足。”我追问来人模样,他只是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开时叹一句‘德惟善政,这话说来容易’,此后再未踏足。”我低头抚过泛黄纸页,铅笔字迹仿佛更深了几分,又仿佛只是灯影晃了一下。

行至公寓楼下,门卫老周正给茉莉浇水,两三朵白花悄然盛放,灯下莹白如玉,自带微光。

“傍晚出去散步了?”

“嗯,趁着天色尚浅。”

“立秋我请你喝茶,老家寄来的凤凰单丛,香气不俗。”

我点头推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光晕映着墙面一道干涸水痕,是去年梅雨季留下的印记。指尖轻触凹凸纹路,像岁月拓下一枚浅淡印章。

窗外,暮夏在夜色里缓缓流淌。这个盛夏终会落幕,可湘江黄昏、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巷陌灯火茶香,早已刻进城池年轮,融进我的骨血。立秋过后,新茶与桂花将如约而至,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怀中旧书纸页轻响,一如江水奔涌。千年前书中道理,说的原是寻常众生:守古井数十年,对弈半生,养茉莉从扦插到盛放。世间最深的相守大抵如此,城滋养百姓,百姓守护城池,湘江滋养草木,草木稳固江堤。无谁主宰,人人互为根脉。

我推开半扇窗,晚风穿隙而入,远处江涛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似有人轻拍城池脊背,不疾不徐,自万古而来,向苍茫而去。江心老柳隐在夜色里,唯有垂落枝条仍在无声书写,记这座城的来路与归途。今年江水浑浊,笔下字迹更厚重沉郁,泥沙亦是江河本身,携远山风雨、万古尘土,借柳枝为笔,一字一字拓印江面。字中深意,唯有湘江自知。

柳枝蘸水写下的,便是江声盖下的印章。一笔一画,皆是时光落款。待到天明潮退,水痕风干,新的印记又会层层覆盖。千年以来,这枚印章记下渔火流萤、竹床蒲扇,记下老者远去背影、少年脱口而出的那句应答,记下旧书店里无人听懂的叹息,记下这座城所有起落俯仰。印章不必清晰可读,本是拓给江水自看;而我们岸上行人,只需某个暮夏黄昏驻足江岸,听见阵阵江涛,便知自己,也被盖进了这枚不绝的印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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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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