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古泉记

文/李忠兴

南岭山脉如一条苍龙盘踞在祖国大地的南边，自西向东蜿蜒千里，余脉行至湘南，陡然耸起一座大山，便是临武的通天山。这山被当地人唤作“龙脉”，倒不只是形胜之说——它腹中藏着九类五十多种矿产，是有名的“有色金属聚宝盆”，前些年探出的4.9亿吨锂矿，更是一举改写了世界锂矿的储量格局。在通天山脚下，藏着一个叫石门的古村。

八百年前，蒋氏先祖跋涉至此，抬眼一望，只见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四象俱全。这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可以安身立命。于是结庐而居，生息繁衍，烟火一续便是八百年。

但真正让这片土地生出灵性的，是水。

通天山将天地精华蓄了又蓄，从山腹深处渗出来，化作汩汩清流，日夜不息地淌进石门村。村里有三处古泉，恰似三枚温润的青花瓷片，嵌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安安静静的，却各自藏着一大段故事。

周传雄在《青花》里唱过：“紧紧握着青花信物，信守着承诺。”我总觉得，水便是这样一件信物——天地赐给人间最古老的那一件。它流了一千年，便守了一千年的约。那份恍恍惚惚的隔世之感，那种说不清的遗憾与深情，都化在这三汪泉水里了。

龙潭泉——生命源头的远古回响

沿着石门村后的后龙山拾级而上，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在半山腰一处隐秘的所在，藏着一个巨大的石灰岩溶洞。洞口时有烟雾缭绕，云蒸霞蔚，洞有石龙盘踞因而称之为“龙宫”，这景象便是临武古八景之一的“龙洞烟云”。

踏入洞中，凉意扑面而来，钟乳石如百柱千门，悬列其间，玲珑宛转，曲径通幽。洞深处，有一汪清澈见底的龙潭，潭水澄澈，四季不竭。最令人惊叹的是，潭中蛰伏着一群石龙，其中一条长达三丈有余的白色石龙，鳞甲宛然，栩栩如生。龙首微昂，颔下有一圆石如宝珠，珠旁有石盘如盂，仿佛神龙戏珠，浑然天成。水面微波荡漾时，光影流转，那条石龙便仿佛活了过来，在水中缓缓游动。

明崇祯十年（1637年），地理学家徐霞客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当他借着火把的光亮，第一次见到这条水底石龙时，这位踏遍名山大川的旅行家也不禁为之倾倒。他在《楚游日记》中留下八百余字的记载，赞叹道：“水底白石龙一条，鳞甲宛然……真异景也！”他此前将永州月岩列为他所历诸洞之冠，此番却评价此洞“品第，固当在月岩之上”。

徐霞客不知道的是，他眼前的这条石龙，承载着远比他的游记更为古老的记忆。

《易经·系辞下》记载：“上古穴居而野处。”形成于两亿多年前的龙宫溶洞，早在远古时期就是人类栖身的家园。考古学家在离石门村不远的临武县城边上“公公岩”和“陶家村后山”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遗迹，而在龙宫深处的消水洞里，更发现了大量动物遗骨化石。可以想见，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在这洞中穴居，白天外出狩猎采集，夜晚回到洞中，围坐在篝火旁，喝着从龙潭中取来的清泉。

那清澈的泉水倒映着火光，波光粼粼中，潭中的石龙若隐若现，仿佛在水中游动。先民们看着它，心里便陡生敬畏之情。在“天人感应”的古老念头里，这些影子渐渐聚拢到一处：沼泽里的鳄鱼、池塘里的鲤鱼、岩缝里的蛇、溪沟里的娃娃鱼……它们与石龙的形象融在一起，终于凝成了一个图腾。

那就是龙。

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庞进表示，经过至少八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历史积淀与文化升华，龙已成为中华民族的广义图腾、精神象征、文化标识、信仰载体和情感纽带。无论身处何地，海内外华人都普遍认同自己是人文意义上“龙的传人”。

站在龙潭边，看着那条水中石龙，我仿佛穿越了时空。那清澈的泉水，曾映照过远古先民的面孔，曾滋润过徐霞客干渴的喉咙，如今依然在静静流淌。水还是那水，龙还是那龙，只是喝过这水的人，已经走过了千万年的岁月。

周传雄在歌中唱道：“恍恍惚惚，已经隔世。”是隔世了。那些人早就不在了。此刻站在这龙潭之畔，隔着数千年的时光，我仿佛能看见那些先民的身影。他们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但他们创造的龙图腾，却融入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成为我们共同的文化基因。

这龙潭水，是生命源头的回响，是记忆开始的地方。

……

龙井——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

穿过通天岩，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映入眼帘，桃花灼灼，竹林苍翠，溪水潺潺，宛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通天山的山泉水汇集于此，形成山溪，名唤龙溪，经通天岩的天然通道流到村外。

这处穿山溶洞，因巨大如门而得名，石门村也因此得名。洞中有一段奇妙之处，岩壁天然围成心形图案，村民们称之为“心门”。走过心门，便是那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几百年来，石门村人守着这片净土，耕读传家，过着近乎与世无争的生活。

从桃花源流出的龙溪水，水量充沛，清澈见底。古人在村边沿溪建造了五级水井，这是石门村最为精妙的民生工程。

井台由青石板砌成，逐级而下，每级之间用石条分隔，科学合理，体现了古人天人合一、与自然共生的智慧。最上面一级是饮用水，水质最为纯净，村民们挑水做饭泡茶；第二级用于洗菜，淘米洗菜后的水流到下一级；第三级用于洗衣服，女人们在这里捶捶打打；第四级用于杀猪宰羊，清洗肉食；第五级则用于清洗拖把、农具等较脏之物。

如此逐级利用，既节约了水资源，又保证了用水的卫生。这看似简单的设计，实则蕴含着古人对自然的深刻理解和对生活的细致体察。

溪水两岸，桃树成林。春天桃花盛开时，落英缤纷，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美不胜收。古村掩映在巍巍通天山下，青砖黛瓦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这五级井水，最后流入村前的风水塘——云龙潭。云龙潭位于村子朱雀位，潭水清澈，不仅是一道景观，更是村中的消防水源。明朝古建筑多为木质榫卯结构，容易起火，这潭水就是全村的“救命水”。潭中还养着许多鲤鱼草鱼，鱼儿肥美，滋养着一村人的生活。

八百年来，石门村人就是守着这方山水，喝着通天山的泉水，在古村中生息繁衍。清晨，男人下田耕作，女人在井边浣洗；傍晚，炊烟袅袅，孩童嬉闹，老人闲话桑麻。这样的生活图景，已经重复了无数个日夜。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是生命与文化的延续，是龙脉、水脉、命脉、文脉的传承。那从通天山流下来的泉水，不仅滋养了石门村人的身体，更滋养了他们的心灵，塑造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世界。

这龙溪井水，何尝不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物？他们用智慧和汗水，建造了这科学合理的水利工程，信守着对子孙后代的承诺。如今我们站在井台边，看着清澈的泉水依然在流淌，仿佛能感受到祖先的温度，听到他们的叮咛。

这龙溪井水，是天人合一的智慧，是耕读传家的见证，是生生不息的承诺。

水是信物

离开石门古村时，回看夕照通天山，村前的云龙潭水面泛起金光，几只燕子掠过水面，飞向屋檐下的巢穴。古村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只有那潺潺的水声，依然在耳边回响。

三处泉水，三种意境：龙潭泉是远古的回响，龙泉井是人间的烟火，龙溪井是智慧的结晶。它们共同构成了石门村的水脉，也共同承载着这片土地的记忆与灵魂。

水，就是天地赐予石门村最古老的青花信物。它无色无味，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承诺——对生命的承诺，对家园的承诺，对文化的承诺。八百年的时光，在这水中流淌；数千年的记忆，在这水中沉淀；龙的传人的精神，在这水中传承。

那恍恍惚惚的隔世之感，那无法言说的乡愁，都融进了这三汪清泉之中。掬一捧龙潭水，仿佛触碰到远古先民的温度；饮一口龙泉，仿佛品味到八百年的烟火；在龙井边浣洗，仿佛与祖先共享同一种生活。

水是信物，是承诺，是龙脉，更是文脉。它从通天山流下，流过龙宫，流过龙泉，流过龙井，流过石门村的每一寸土地，最终流入每一个石门村人的心中。

这，就是石门古泉的故事，也是龙的传人的故事。

（有删减，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李忠兴，现任临武县旅游服务中心主任，曾在环保系统工作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