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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深流与光,一日自渡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8-14 11: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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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迷底/摄

深流与光:一日自渡

文/张毅龙

晨光漫过岳麓山脊,我恰好苏醒。

淡天光似水淌进窗棂,缓缓铺满全屋。它不骤然刺破昏暗,如约而至,从容不迫。柔光抚过地板、被褥,静静栖落枕边,如常年相守的老友。心底尚贪恋被窝暖意,想借此躲开俗世纷扰,可温润晨光覆上脸颊,躁动便悄然平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醒来从不是闹钟强加的任务,而是自己与晨光的约定。顺着本心起居,方能拥有适配自我的姿态。

长久困于世俗无形的规训——被闹钟催促起身,裹挟在无数“理应如此”里:理应拼命向上、理应周全人情、理应顾及旁人喜怒。某日望着窗间漫涌的天光,扪心自问:若抛开外界评判,把被动换成主动,生活会怎样?这念头如石子坠入深潭,涟漪层层漾开。压肩的不只是生计重担,更多是交出选择权,盲从旁人眼光,迁就众人期许。

起身走入厨房,烟火最能消解郁结。白粥在锅内慢悠悠翻滚,米粒舒展,浮起细碎米花,红枣沉于锅底,雾气氤氲。岁岁清粥,足以涵养温润心性。窗台洋桔梗凝着剔透晨露,浅紫清雅。卖花老人曾说,这种花生性沉静,花期绵长。人世聚散寻常,唯有三餐与窗前草木,是伸手可握的安稳。

独坐伏案,书香萦绕。斜洒的天光分割屋内明暗,光影各占一隅。读到“智者不锐,慧者不傲;谋者不露,强者不暴”,字句平和,宛若清泉。真正的底气,向来向内沉淀,如幽深暗流,浑厚内敛,从不张扬。

心怀善意,亦是成全自己。温柔待人,守住心底柔软;暖意终会折返。从前总以疼爱为名插手晚辈前路,唯恐他们碰壁,事事操劳,直至看见对方眼底压抑的热忱,才幡然醒悟——牵挂已成枷锁。过度守护如荆棘疯长,耗尽自身,也困住他人。陪伴要有边界,牵挂须留几分留白。看淡往来,既是放过旁人,也与自己和解。

途经街角豆浆铺,骤雨落下。大婶招呼我避雨,递来一杯热豆浆,笑意热忱。往日碍于情面,我会多买一杯刻意维系,今日坦然收下好意,没有额外消费,大婶的热忱分毫未减。原来坦然取舍,不必绞尽脑汁铺垫。雨歇前行,市井暖意平实朴素,足以抚平躁动。

所谓善隐者胜,非消极避世,而是收敛锋芒、沉淀底气,静待机缘。如同卧龙蛰伏深潭,扎根厚土,时机来临再从容展露。古语云,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独行不是孤傲,外界看法极易扰乱初心,蓄力的期许只适合妥藏心底。尚未破土的种子,依托土层积攒气力;漫漫人生,唯有本心掌舵航向。

我们追风赶月,常闯入茫茫旷野,却笃信平芜尽处是春山。路途只能亲身跋涉,磨砺方能淬炼风骨。旁人光鲜的背后,皆是无人知晓的耕耘。那些独自深耕的朝夕,终会化作专属勋章。

暮色降临时,挚友发来委屈的语音。话到嘴边又咽回——从前我必急于开导,全盘承接负面情绪;此刻只静心聆听,温和共情,不贸然支招,不仓促劝慰。情绪自有归途,守住内心边界,日子才得安稳。年岁渐长,方知揣测人情远比行路煎熬,于是学会缄默自持,不争不辩不躁。这并非怯懦,而是深谙多言无益,守住清明,便是日常修行。

日影西斜,缓步至湘江岸边。晚风裹挟水汽与泥土清润,吹得梧桐簌簌。静坐石阶远眺,对岸楼宇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连成星海,铺在灰蓝天幕。夜色从不骤然盛放,而是缓缓铺开温柔,在暮色合围前留人间暖意。江水千年奔涌东流,揽一城烟火心事,从不过问来路归途。

恍惚忆起年少,蹲在岳麓山下旧书摊翻卷边泛黄的《柏拉图对话录》。摊主摇着蒲扇,任由我品读。书页折角处,记下苏格拉底箴言:“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年少只当寻常,如今目送暮色,才读懂:认清自我,是最难的修行。旧书摊早已消散,哲思却长留心底。

江面水波荡漾,灯火倒影揉成缕缕金线。栏杆旁,校服少女对着手机倾诉迷茫。亚里士多德说,日复一日的习惯塑造自我。日日行路,脚底生茧;夜夜观星,眼底积光。出众从非奇迹,湘江浩荡,不靠暴雨骤涨,依仗朝夕不息的涌动。平凡坚持,拼凑不凡前路。

转头望暮色中岳麓群山,墨色山影如屏,坡顶老樟树傲然挺立。晨起便留意它,此刻夕晖铺满枝叶,倾尽盛夏风华。千年前朱熹、张栻书院会讲时,它尚是幼苗,见证一代代学子浮沉,不因旁人荣光肆意繁茂,也不因世事落寞萎靡。

拾级登山,独坐樟树下。树皮皲裂斑驳,青苔爬满纹路,枝干尽数向上舒展,从不俯身迎合来风。它只顾向下深扎根系,向上萌发新芽,春来抽枝,秋至落叶。岳麓书院楹联写尽世人志向,而古树沉默,以漫长岁月诠释更朴素的生命态度。从前自己恰似藤萝,总要攀附外物才得安稳,旁人神色轻易牵动心绪,刻意复刻世俗活法,弄丢了自己的节奏。穿林风掠过枝桠,似在复盘:积雪压断的枝干、虫害蛀空的枯枝,它尽数舍弃,把养分留给新生;伤痕交由日光晾晒,凝成树脂,化作铠甲。一棵树若执念缺憾,便再无向上之力。树冠刻意留出空隙,如国画留白,取舍自有章法。

人亦该放下紧握的牵念。牵挂可作清风相伴,而非绳索;要做自持的灯塔,而非妄图留住所有船只的渡口。大多时候内心波澜翻涌,外界依旧按部就班。独自熬过难关,尘世从不为谁驻足。沉潜时不必焦躁,奋进时莫求一蹴而就,抵达远方最好的方式,便是走好当下每一步。风雨终究独自抵挡,筑牢内心底气,方得从容。身处喧嚣,仍可心底修篱种菊,这份安宁,任凭世事无法夺走。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岳麓融进浓墨,山下万家灯火愈发清亮,每一盏都是普通人不肯认输的热忱。古树褪去夕晖,静待朝阳,不因暗夜消沉,也不因无人观赏颓丧。这份底气,不由他人救赎,而是自我孕育微光;纵使暂时不见天光,也笃定自身值得温暖照耀。

起身时膝盖微酸,石阶飘落一片梧桐枯叶,路灯为它晕染赭黄暖意。俯身拾起,完整叶脉刻录一季沉浮。下山途中,桥头流浪歌手弹唱老歌,嗓音沙哑却赤诚,琴盒零散几枚硬币,盛满朴素期许。再度想起苏格拉底之言:世间珍贵之物,从来不是求而不得与已然失去,而是当下能够紧握的幸福。伫立桥上,掌心余温未散。歌手收拾行囊,倾诉的少女早已走远,唯有湘江日复一日东流,跨越千秋。

此刻便是真切当下,短暂单薄,却弥足珍贵。古希腊先哲远去,哲思留存;岳麓先辈落幕,风骨回荡。朱熹讲格物致知,王船山守立身本心,皆劝人向阳而生。可光芒不必向外求索——它藏在枯叶脉络,藏在孩童眼眸,藏在市井歌声与烟火深处,终究根植于自我,沉淀于逐年生长的年轮。

回望群山,老樟树化作墨绿剪影融进夜色。我深知明日朝阳升起,它依旧傲然挺立。底气源于扎入石缝的根系,来自岁岁沉淀的年轮。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慢慢稀疏,掌心枯叶暖意未散,心底枝干始终朝着天光生长。

湘江北去,岳麓长青。千江有水千江月,心安之处,便是渡口。

安然入眠,来日晨光依旧翻越山脊,漫入窗棂。愿每一回苏醒,都愿意温煮三餐,守住微光,不负朝夕。曾经困住自己的执念,早已化作渡己行舟;过往积攒的善意温柔,漫过前路,凝成常驻春色。循着生命深处不息的深流,心怀微光,从容奔赴往后辽阔余生。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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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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