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美群/摄
从三湘四水到天山南北
——北疆行纪与精神还乡
文/严建武
凌晨,天还未亮,一阵悠扬的新疆传统歌声穿透窗棂,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想,窗外唱歌的或许是一夜未归的商户,又或是远道而来的游学者。但这歌声唤醒的不仅是我的睡意,更是对脚下这方土地的无限沉思。
我是带着期待来到新疆的。这份期待,不单单因为她占据了祖国六分之一的辽阔版图,更因为湖南与新疆之间那份跨越时空、血浓于水的特殊情缘。回望历史,这份情谊早已刻入骨髓:湘阴左公力排众议抬棺出征,力战沙俄收复旧山河,威震华夏青史永驻;浏阳王震将军率部屯垦,玉门春风早润塞北,让无垠的棉粮之地变成了“大江南”;八千湘女连夜上天山,将青春洒在了边疆。到如今,湖南对口帮扶吐鲁番,边陲大地与三湘四水,早已不分彼此。
带着这份历史的厚重感,我们飞行了四个半小时。从俯瞰神州大地的壮阔,到夜半在人流大军中穿梭于烧烤与馕饼成山的国际大巴扎;从不知何时是尽头的草原戈壁,到亿万年沟壑纵横的独山大峡谷。我不知道这片土地还有多少未知的惊喜,但踩在这广阔天地之间,看着身边战士坚毅的眼神,作为一名老兵,我感到无比的踏实与温馨。
来之前,说实话,大家心里都打鼓。距离远、气候干、饮食异,甚至还有对高反等的种种不安。但真到了这里,所有的顾虑都成了笑话。坐飞机时,无论大人小孩,大家都长久地凝视着眼下这片绵延的土地,各自心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到了国际大巴扎,真没想到会是人山人海!各民族同胞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毫无隔阂。在去大峡谷的路上,车里更是欢声笑语。看着窗外,我们笑棉花太多了用不完,笑这戈壁滩太宽了,要是租几千亩发家致富该多好;又笑这戈壁太平太硬,修路的包工头怕是愁得头发都要掉光……
这就是我带着家人和朋友,从长沙到北疆的第二天。我没有太多去描述这一方山水,因为网上的美图太多了。我只想从另一个角度,去欣赏、赞美这个时代,去歌颂湖南与新疆这份特别的感情。
带着昨夜残存的困意,第三天,我们向着赛里木湖进发。车窗外的风景,大约可以概括为“单调的重复”。高速公路的左边是棉花地与戈壁的交替,右边则是棉花地与戈壁的相连。在这漫长的公路上,人的想象力往往比汽油先耗尽。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终于喘息着驶进了路旁的一个加油站。为了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筋骨,我猛地拉开车门,一脚踏了出去。然而,这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一股寒气直逼全身,我条件反射般地猛抱双臂,用力揉搓,急示意车上的朋友与家人——好冷!好冷!然而,车里的人只是透过车窗,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打量着我。他们大约以为我在表演什么“冻僵的企鹅”,或是某种新学的哑剧。我这一番“生死攸关”的预警,竟被当作了搞笑。罢了,既然众人皆醉我独醒,那便随他们去罢。我裹紧衣领,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下车,直到他们也被那寒气打得缩起脖子,脸上露出和我一般无二的滑稽神情,我才感到一丝报复后的快意。
前面便是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里木湖。但这“眼泪”终于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新意。或许是导游一路的唾沫横飞,央视名嘴的吹捧将我的期望值吊得太高,以至于真身相见时,竟觉得不过尔尔。总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我静静地看了几眼,彼此都觉得有些乏味,便一路走走停停,在百无聊赖中,下午便到了伊犁。
如果说白天的行程是温吞水,那么六星街才是今天的主角,是一锅沸腾的烈酒。这里的迷人之处,大约在于一种奇妙的“混搭”。密集的安保设施,在全国来讲都算得上是一大特色,我只是诧异,它与这盛世繁华之间,竟能相处得如此和谐,仿佛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街上的空气里,似乎都飘着奶油冰淇淋的甜味。琳琅满目的商家中,居然还有几家号称“百年老店”,在这快节奏的时代里,它们像几位倔强的老头,守着旧日的荣光。各式民族服装、美食,伴着《苹果香》悠扬的曲调,在激昂的马头琴声中,满街身着异域服饰的游人,都在忘我地舞蹈。
就在这欢腾的漩涡里,我的朋友——那位平日里看似沉稳的中年男人,终于“原形毕露”了。也许是舞姿太美,又或是那音乐的节奏太具煽动性,他早已入神,眼神直勾勾的,仿佛魂儿都被勾了去。大家见状,纷纷举起手机,对着他一顿狂拍。照片里的他,神情专注,嘴角微张,大家非说这是“学外语太传神”,是在苦读西域的“天书”。正当我们打趣得起劲时,一位大方的本地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邀舞。这下可好,刚才还“沉醉”的朋友,瞬间变成了“惊弓之鸟”。他吓得手足无措,硬是手脚变了形,像是一只被突然拎起脖子的公鸡,僵硬、滑稽,又透着一股子可爱的狼狈。我们在喷笑声中带着眼泪,尽情沉浸在这美如画的风景里。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困意、甚至是对风景的挑剔,都烟消云散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回到了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代。直到夜色深沉,我们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归程。这六星街的夜,大抵是难忘的,尤其是那位朋友僵硬的手脚,和那满街回荡的笑声。
第四天,带着饱睡后的精神抖擞,我们沿着伊昭公路,一路向着夏塔景区进发。这一程给我印象最深的,就两个字:富足!甚至富足得有点“凡尔赛”。一路向西,映入眼帘的不再只有戈壁和棉田。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果里,山楂都只能算作绿化带的“气氛组”,形态不佳的香梨、苹果甚至会“烂”在泥中无人问津。一眼望去,高高的玉米、金黄的麦田、成熟的葵花,就连大葱都能种到天边。还有花生、黄豆、芝麻也在成片涌现!在动辄以千亩为单位的新疆,这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国家底气的来源!一路上,大自然如同大导演,将戈壁、粮田、草原、森林交换着播放,成群的牛羊总会悠闲地穿梭在石化、煤矿和电力走廊之间,画面和谐又生动,仿佛在说:“咱们这儿,工业和牧业也是能谈恋爱的。”
一座从天而降的高山渐入眼帘。司导告诉我们,这是白石峰,属乌孙山脉上的最高峰,公路从山峰间盘旋而过,车行最高处海拔约3100米。车停在白石峰前,游客车队如织。望着高处的白色帐篷,朋友非要上去碰碰运气,看是否有美丽的故事发生。
汽车在山间继续蜿蜒前行,现烤的羊肉串香气,早在山路中溢满心田。下午三点,车至夏塔,一座亿万年前的冰川雪山前。换车拾路前行,骤降的气温中,巍峨的木扎尔特冰川显得如此神圣、威严。那一刻,我深刻理解了少数民族对自然的敬畏,那是内心深处的虔诚。在美景的惬意中,听着导游介绍新疆的风土人情,以及近五六年社会治理的新成就:从户籍、就医、上学,到工作就业;从个人仪容仪表的整理,到语言交流的普及,无不规范引导、井然有序。
第五天清晨,我们从没有红绿灯的八卦城特克斯拔营,向着那拉提草原进发。五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人深刻领悟“新疆之大,大到让人连上个厕所都要提前规划”的地理真理。好在窗外的风景足够慷慨,成片的果树和潺潺的溪流像是不收门票的视觉补偿,一路铺陈到天际。下午两点,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在歌声里被传唱了无数遍的那拉提。透过景区里摩肩接踵的人流缝隙,我试图寻找那位养蜂女与牧羊人的浪漫遗址。事实证明,在旅游旺季,浪漫是需要排队的。不过,当远方的层峦叠嶂与蓝天白云无缝衔接,当高山俯视下的草甸不知疲倦地蔓延到脚边时,你还是会原谅这拥挤的场面。在这片从远古流淌而来的空旷之野里,牛羊、游客和芳草早已融为一体,共同演绎着一出名为“塞外江南”的大型沉浸式实景排演。
我们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也享受这人间的烟火气。在双脚几乎离地的人流中“蜗行”时,我反而开始怀念起维吾尔族大胡子哥那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声——在物理空间被极度压缩的时刻,听觉成了唯一能自由驰骋的疆域。为了体验真正的游牧生活,我们在马夫的护送下,骑上疆马在草原、森林和天池边列队前行。
休息间隙,一位维吾尔族马夫大叔认真品鉴了朋友递来的烈性槟榔。片刻后,他脸颊紫红,双脚拖地,仿佛被某种神秘的东方力量短暂封印,但很快,这位可爱的大叔又挥着手,带着歉意继续前行。三个多小时的马背颠簸,让我悟出了一个深刻的哲理:人生不能只看表象。看着是策马奔腾的潇洒,实际上,苦的是马,累的却是人。那拉提的这一天,有拥挤的人潮,有马背上的颠簸,有槟榔带来的意外插曲,更有刻进骨子里的辽阔与自由。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在疲惫与惊喜的交织中,找到那个更鲜活的自己。
第六天清晨,从星空草原启程,车轮碾向独库公路的征途。我的心,却仍遗落在昨夜那顶帐篷里。在高原极致的静谧与幽谷的深邃中,我曾与银河久久对视,那是一夜与天地灵魂的共振。我曾以为,透过帐篷顶端的窗眼,便能将苍穹尽收眼底;我曾以为,看尽了白云的流转与星辰的明灭,便读懂了宇宙的浩瀚。直到此刻才恍然,我们穷尽一生所窥见的,不过是头顶一顶帐篷的方寸;自以为透视了苍穹,却不知九天之外,更有无尽的虚空。人的认知有涯,而天地无涯,这便是我们在自然面前,必须学会的敬畏与谦卑。
不觉间,已抵达独库公路的起点。资料显示,这条横穿天山山脉、长达561公里的公路,不仅是缝合天山南北的地理纽带,更是激励无数人的精神图腾。十万军民,十年凿山,168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世人赞誉这是一条“生命路”,但在我这个老兵眼中,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华夏儿女用血肉之躯,在四亿年天山岩层上刻下的不屈脊梁。车行百里画廊,在四季交替、颜色缤纷的“三上三下”盘山路上,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将眼前的视觉震撼与脑海中的历史记忆逐帧重叠。面对流沙瀑布的罕见奇观,看着土拨鼠如信徒般直立朝拜的姿态,我忽然明白,那不是单纯的地质变迁或动物本能,那是神山在历经千万年坚守后,发出的深沉诉说。
当司导得知我是一名老兵,轻声询问是否要去烈士陵园看看时,我的心痛如刀绞。我深知,那些长眠于此的年轻战友,早已与天山融为一体。他们化作了华夏的血脉,化作了这巍峨的群峰。眼前那奔涌不息的流沙瀑布,不是水,不是沙,那是他们留给这片土地最深沉、最悲壮的赞歌。在这条用生命铺就的路上,我又一次紧紧抓握住孩子的手臂。我害怕的,不仅仅是流沙瀑布的倾泻,我更怕在这浩瀚的历史与无垠的天地面前,生命如微尘般轻易挣脱。我握住的,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这天地间,一份沉甸甸的、不容遗忘的传承。
第七天,迎着万米高空的旭日朝阳,我再一次俯瞰这片被脚步虔诚丈量过的大地。身体松弛地靠在机窗旁,我的目光情不自禁不断朝这片美丽、富饶且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回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我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空:耳畔,似乎又回荡起左公挥兵西征时那浓厚的湘音呐喊;眼前,依稀浮现出王震将军屯垦戈壁时,那被汗水浇灌得挺拔不屈的胡杨。在这静谧的云端,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我想起邻居阿姨回乡探亲时,聊起深夜思家压抑不住的整夜啜泣,那泪水里藏着多少离乡背井后的生死别离;我也想起了那些在吐鲁番烈日下奋战的当代老乡,他们黝黑的面庞上,定然新刻着与这片土地同呼吸的潇湘坚韧。这一刻,天山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巍峨山脉,它更是无数先辈用青春与热血浇灌的丰碑。
是的,这片土地,在代代相传的守望与奉献中,早已与三湘四水血脉相连、融合发展。它不仅是祖国的边疆,更是我们共同的家乡。就在登机前,当得知孩子的玩具遗落在安检口时,我没有半点迟疑与迟缓,毅然转身折返。我深信,在那片眷恋的土地上,不仅有孩子心爱的玩具,更有我们这一代人必须寻回并珍惜的宝藏——那是先辈们用鲜血染过的土地,是融入骨血的信仰与担当。
与来时相比,我的行囊或许依然轻便,但我的灵魂已变得无比丰盈。我知道,在这片看似荒野的土地上,除了无尽的牛羊与棉粮果香,更有先辈们交接的钢枪,正伴着悠扬的马头琴,在岁月的长河中放声歌唱。这歌声,是历史的回音,更是未来的号角,它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在人生的征途上,步履不停,信仰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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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严建武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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