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地为诗心,人间皆春风
——论肖和元散文诗集《春风十里》的东方生命美学
文/蒋军荣
春风拂过山河,万物自有本心。诗意从来不是凭空来的,它从天地间生发,落在烟火日常,照见生命本真,回应着当下人的内心。
散文诗的特质,恰好契合现代人复杂柔软的心灵。行文舒展自由,情理交织,既能细细描摹天地万象的灵动,也能收纳人间万般心绪;一边承接古典文脉留下的温润余味,一边留住俗世里鲜活质朴的人间百态。读《春风十里》不难发现,肖和元并非简单集结零散文字,而是以生命感知为线索,慢慢铺展出一卷完整的诗性长卷。
全书分为五辑,循着自然、时光、情志、哲思、生活的次序缓缓推进。向外,观察天地风物,体会四季流转;向内,涵养心境,探寻生命的真谛,最后落脚于烟火人间,观照当下山河。由景生情,由情入思,由心走入世间。这样的书写路径,为今天的乡土散文诗创作,提供了一条扎根大地、贯通古今的审美参照。
物我相融:天地万象的自然诗心
自然,是这本诗集最本真的审美底色,也是诗人安放诗心的精神故土。不少散文诗写自然,始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景抒情,人与景物隔着一层距离。肖和元跳出这种单向的审视,放下居高临下的视角,以平等之心看待万物,写出天人相通、物我共生的东方境界。
读到这里,我深以为然。乡土写作最可贵之处,恰恰不是站在岸上写景,而是躬身踏入土地,与万物平视。
王夫之《姜斋诗话》有言:“景中生情,情中含景,故曰景者情之景,情者景之情。”在他笔下,山川草木、风雨鸟兽,不再只是用来抒情的道具,它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有独有的节律与尊严。人与万物同根同源,彼此映照,暗合道家道法自然、万物齐一的理念。
诗人扎根湘西南乡土,把农耕劳作、山野烟火纳入审美视野,让自然书写脱离文人书斋里的闲适空灵,紧贴真实的人间生活。《大地走笔》一句质朴告白,道尽人与土地的赤诚联结:“大地是一张巨大的白纸,我用一双赤脚当笔。”
赤足踏泥土,步履便是笔墨。人回归大地,与大地相拥,没有凌驾自然的姿态,只有一份本真的相守。这样的写法,让乡土诗意稳稳落地,扎根泥土、劳作与烟火日常。
诗人的审美眼光,也跳出世人偏爱繁花盛景的惯性,读懂生命不同状态里蕴藏的美。收割后的田野褪去热闹,藏着孕育新生的温柔,《收割的田野》写道:“收割后的田野像刚刚分娩的母亲。”
繁盛是圆满,留白亦是孕育。凋零沉寂不是终点,而是生命轮回里积蓄力量的阶段。诗人也留意那些静默事物的价值,《沉默的风景》道出通透审美:“缄默不语的,未必不是风景。”古迹荒原,静水流年,那些安静的存在,沉淀着厚重时光。
四季轮转,草木有灵,微小之物也自带光芒。《每粒金弹子都为一粒阳光而来》的细碎书写,藏着动人的生命信念:“每粒金弹子,都为一粒阳光而生,为一粒阳光而来。”
山野里小小的果实向着阳光默默生长,如同世间普通人,在岁月起伏里安静向前。诗人借万物反观内心,山河万象,终究是用来安放一份纯粹通透的诗意初心。
四时观悟:挣脱悲绪,拥抱生生不息的时序大美
第一辑铺好了山河风物的审美根基,第二辑《时光与记忆》,记录诗人对生命时序的思考。长久以来,古典诗文写时光,总容易生出伤春悲秋、叹惋衰老的情绪,四季流转,常常裹挟怅然之感。
过往读很多乡土诗文,大多逃不开这份时序带来的伤感,读《春风十里》,看见诗人跳出这种固化的抒情习惯,内心顿生共鸣。肖和元剥离时光书写自带的悲情基调,用旷达的心境,写出坚韧不息的生命时序观。
在诗人眼中,四季只是更迭,无所谓终结;流年重在沉淀,不必惋惜朝夕。生命历经淬炼,便可迎来新生。四季轮回不是走向衰败退场,而是一场生命修行:冬天积蓄力量,秋天沉静沉淀,夏天热忱生长,春天重启新生,每一段时节,都是生命的淬炼。
盛夏万物蓬勃,诗人在麦田之上看见生命的光亮,《麦尖上的光芒》写道:“麦尖上的光芒,是物质的光芒,也是精神的光芒,更是生命的光芒!”
麦尖上的光,是大地劳作换来的丰收印记,也是生命向上舒展的象征。夏日的繁盛不是转瞬即逝的浮华,是为秋日沉淀蓄力,打破盛极必衰的伤感定式。
每到清秋,古来文人大多感伤落叶别离,诗人在《拥抱不忍离去的秋天》跳出这份哀愁:“拥抱不忍离去的秋天,眸子里满是离情。既然无法挽留,那就默默等待,下一个轮回。”
秋有景物落幕的怅惘,却没有沉沦的悲伤。坦然和时节告别,静待四季循环,在离别之中守住生命永续的信念。
人们常觉得寒冬萧瑟冷清,诗人却从凛冽寒意里看见新生的希望。《冬是春的盛装》道破时序真谛:“冬是春的盛装,冬天最美的雪花,一定会开出春天的盛装。”
冰雪覆盖,不是生命的终结,是春天来临前的蛰伏蓄力。寒凉只是表象,新生才是不变的节律,改写传统冬景凄凉的审美印象,赋予寒冬隐忍向光的独特意味。
自然枯荣藏天地规律,人事起落关乎自我修行,山河更迭映照时代面貌,文脉延续构筑民族根魂。不必困在年华消逝的伤感里,不必被困境打击,在沉淀中自愈,在前行中保持从容,于岁月之中守住本心,心怀光亮。
情寄山海:刚柔相济的人间情志与家国襟怀
看完山河时序,再向内品读,第三辑《情感世界》,铺展开丰富立体的人间情志。文字跳出很多诗文偏重私人情爱这类小格局表达,融合骨肉亲情、故土乡愁、乡土悲悯与家国情怀,柔情却不沉溺,谈大义而不空洞,悲而不伤,刚柔相济。
刘熙载《艺概·诗概》云:“诗品出于人品。”文字自带的温度和风骨,就是创作者人格心境的投射。诗人扎根乡土,心怀悲悯,向善而行,笔下的情感饱满真挚,很能打动人心。
读到这些篇章,我亦深有感触。写乡土,终究写的是人;文字的动人,根源在于写作者心底的善意与悲悯。
正如本书序言引述T.S.艾略特《诗歌的三种声音》所论,诗歌存有三种声音:诗人独白自语之声、面向听众诉说之声、塑造戏剧人物之声。细读这些篇章,肖和元的文字恰好兼具这三重声息:怀想母亲的篇章,是向内倾诉的私语;描摹山河风物,是对着世间读者娓娓诉说;在诸多意象之中,又塑造出饱含生命质感的形象。
文字顺着人生轨迹缓缓铺开,写尽人心的成长:孩童的纯粹,青年的澄澈,中年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接纳情绪起伏,包容人生缺憾,是与自我、与生活温柔和解的智慧。
诗人没有回避人间苦难与晦暗,常怀悲悯体察世间百态。《宽容一滴泪水》写道:“宽容一滴泪水,我紧握岁月的风刀,将人生杂念悉数镂空。”
泪水是人性最本真的流露。接纳悲欢,善待缺憾,才能清空杂念,澄澈本心,安放灵魂。
乡愁与亲情,是全书最温暖的底色,也是远行之人长久的心灵归处。故土塑造童年底色,岁月沉淀绵长眷恋,世事辗转,山河变迁,乡愁始终未曾褪色。《永远的乡愁》有言:“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永远的乡愁,爬上我的双鬓。”
乡愁刻进岁月,浸润初心。纵使双鬓染霜,故土依旧是游子最深的牵挂与归宿。
人生路上难免遇见困顿迷茫,诗人始终守住心底微光。《在生活的暗处点亮一堆篝火》落笔明志:“在生活的暗处,倘若没有阳光,就点亮一堆篝火。篝火驱散黑暗,人生将迎来光明!”
世事浮沉,难免走入幽暗。内心坚守的力量,足以冲破阴霾,奔赴光亮。
温情乡情之外,还有辽阔胸襟。诗人跳出个人悲欢,在心底安放山河丘壑。《心有山水》写下通透境界:“心有山水,永不落寞;心有山水,就会有诗和远方。”
人间情愫,向内安顿自我,向外眺望山河。这般书写,构筑出温热正直、丰盈通透的精神世界:懂烟火温柔,守山河担当,悲悯却不消沉,深情自带风骨。
悟道归真:在烟火寻常里读懂生命通透
走过自然、时序、情感这几层体悟,便抵达诗集的思想内核,是诗人半生阅世沉淀下来的生命思考。
这一部分的哲思书写,拒绝凌空谈玄、空洞说理。所有感悟都扎根日常,发自本心,贴近普通人的生命体验,字字真切。这也是我格外偏爱这一辑的缘由。好的诗,不悬在云端讲道理,而是从日常烟火里慢慢悟出来。
诗人看待世间境遇,把一切经历当作修行。盛放是热烈成长,凋零是回归本真;坦途是馈赠,风雨是磨砺。磨难并非负累,而是打磨心性、开阔格局的砺石。《以铁磨铁》阐释修行真谛:“以铁磨铁,看似荒诞不经的举动,磨出不一样的精气神,磨出一个又一个美丽传奇。”
人生困顿起伏,都是心性的淬炼。风雨打磨筋骨,平凡的人,也能在历练之中活出不凡气象。
世人大多追逐繁华功名,诗人却读懂平凡本身的力量。伟大未必来自惊天壮举,守住本心、向善而行的微光,便是世间长久的暖意。历经浮沉,褪去浮华执念,守住纯粹初心。《渴望一张白纸》写尽通透心境:“初心,散发着白纸的清香,一轮永恒时光,与我相依相伴。”
素白初心不染尘杂,是抵御世事纷扰、安放灵魂的最终归处。
深耕古典文脉,汲取先贤智慧,扎根乡土,关照人间。诗人既能仰望山海诗意,也珍惜烟火日常,最终达成烟火与诗意相融的生命境界。《不负这人间烟火》道出温润主旨:“宁做人间一凡夫,不做天上美娇娥。这人间烟火,怎能轻易辜负!”
世间万般美好,不在缥缈仙境,而在踏实温热的凡尘日常。
恽寿平《南田画跋》有言:“意贵乎远,不静不远也;境贵乎深,不曲不深也。”此理不独用于绘事,于诗歌同样相通。
文境即是心境。心怀山海大爱,方能容纳天地辽阔;安于烟火寻常,才可守住岁月安然。兼具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与俯仰天地无愧本心的笃定,承接文脉,立足烟火,在浮沉之中悟透生命本真。
扎根乡土:以文学本心映照岁月与时代
最后一辑,是全书的收束。前面谈及的山河审美、时序哲思、人间情志、生命感悟,最终都落到鲜活日常、乡土百态与时代新风之中。
诗意不能悬在空中,哲思不可空洞,情怀拒绝虚浮。好的文学,从生活中来,观照生活,抚慰人心,也回应这个时代。新乡土写作扎根大地,记录乡土风物变迁,也记下普通人的悲欢,承载民族记忆。乡土,既是作家生长的土地,也是安放精神的原乡。
篇章开合自如,容纳万象风物、乡土人事,藏着人生智慧与文学初心。诗人带着通透眼光看待进退得失,在文字里完成自我精神的跋涉。《渡口》写下生命行旅的感悟:“人生的渡口,命运靠自己把握。”
人世辗转,渡口既是地理上的关口,更是心灵的转折点。命运之舟握在自己手里,敢于迎着风浪,方能抵达彼岸。
乡土笔墨,同样承载家国风骨。《大地之子》留下掷地有声的一笔:“一介百姓终成大地之子。”
平凡人心中自有大义,肉身归于泥土,精神长留大地,这便是乡土孕育的民族底色。
大地孕育万物,泥土承载精神。《泥土灵魂》道出人与土地的深层联结:“我匍匐在地,亲吻着唱出生命之歌的泥土。我的灵魂,泥土的灵魂,还有草木的根,交汇交融,心心相印。”
泥土贫瘠单薄,却生生不息,托举草木生灵,也源源不断供给创作者灵感。乡土独有的气息,沉淀成文字厚重沉静的力量。
走过半生,诗人懂得刚柔之间的平衡。向前不必一味狂奔,坚守不等于固执。《疾风也有归途》写尽从容境界:“疾风也有归途。让我停一停,歇一歇,为新的征程,整理好行装。”
懂得适时停下沉淀积蓄,行路方能从容,走得长远。
立足乡土大地,观察时代变迁。诗人以细腻笔墨描摹乡土风物,凭赤诚文字守住文学本心。后记直抒创作情怀:“写作散文诗是一种快乐。”
写作不为博取流量,不追逐浮华。只为抒发心底之声,记录生活,安顿心灵。借散文诗承载世间万象,安放心绪,延续文脉。写作这件事,是一生热爱,也是长久修行。
结语
通读整部《春风十里》,五辑内容层层递进,浑然一体。从体察天地共生之美,到参悟四时新生之道;继而体会刚柔兼具的人间情感,抵达烟火之中的生命通透,最后扎根现实,呼应时代。
肖和元以澄澈温热的诗心,打通古今文脉,融合理与情。在碎片化的快节奏时代,他的文字扎根乡土,风骨自持,带着温度与光亮,呈现独属于这本诗集的东方生命美学。笔墨真诚厚重,给当代乡土散文诗创作,提供了值得参考的审美路径。
当然,任何文学探索,都留有成长空间。方东树论诗,主张诗之妙处,贵在宕漾回旋,并非依靠繁辞堆砌取胜。
正如方志英在本书序言中谈及,诗集题材广博,个别篇章尚在探索途中,需要警惕语言滑向散文化,在日常语言向诗性语言转化的路上继续突破自我。书中部分篇章,抒情舒展绵长,文字还可以再凝练。少数篇目,从实景转入哲思时跳转偏快,物象和义理还可以融合得更自然。文风偏爱温暖明朗,对于人世深处的困境、人性复杂层面,挖掘尚有留白。
艺无止境,思尚可深。
春风十里,万象温柔。山河安稳,本心澄澈。笔墨里藏着坚韧与温柔,诗意与担当,足以抚慰人心,照亮岁月。每一个平凡赶路的人,都可以接纳浮沉,守住本心,向阳前行,在俗世烟火之中,活出诗意、坦荡与安然。
2026年9月10日于沁园春陋室


蒋军荣,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硕士,任教长沙音乐学院,讲师,作曲家,诗人,文艺评论家。中国音协会员,湖南省音协少儿音乐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

来源:红网
编辑:黄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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