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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遍山海⑤丨李立:南极就是最美的装饰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2026-09-14 17:3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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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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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

南极就是最美的装饰

文/李立

六层甲板上已满是清冽如泉的晨光。船身微微起伏,像一只温柔的手,将南极的晨曦摇匀在每一扇舷窗上。这艘法国籍的探险邮轮,此刻正静泊在世界尽头的钴蓝色怀抱里。

来到餐厅门口,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暖烘烘的奶香与煎烤的焦香扑面而来,带着黄油和热铁板特有的饱满气息。循着香气望去,露台的圆形铁板后,立着两位黑人厨师,正娴熟地舞弄着铲子。铁板上是一种被唤作“煎饼果子”的食物。准确说,是法国人对这道东方小吃的浪漫复刻。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些天,她的“中国胃”确是被那些精致的黄油与冷盘磋磨得有些意兴阑珊,此刻能在极地的游轮上邂逅一丝东方的烟火气,那眉眼间的舒展,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

我站到队尾去。目光却越过了厨师们宽厚的肩,望向他们身后的那片钴蓝色海域。泳池里的水正袅袅地蒸腾着白汽,像一层若有若无的梦的帷幕。帷幕之外,便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海面呈现一种极沉静、极纯粹的钴蓝,像一整块未经雕琢的古玉,无声地铺展到雪山脚下。那些山,肃穆地立在天与海的交界线上,披着亘古不化的素袍,沉默而庄严。厨师的黑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咧嘴笑时露出的白齿,与身后那永恒的蓝与白,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能在如此绝景下施展厨艺,该是世间最令人羡慕的厨师了。一丝丝白汽从煎锅上升腾,也从他们温热的呼吸间逸出,慢慢地消散在这冷得透明的空气里。我知道,这露天煎饼的创意是船方的刻意为之,法国人要让最世俗的烟火气,在最神圣的极地升腾。这一安排,让这钢铁游轮平添了几分熨帖的人情味,浪漫得不露声色。

所谓“煎饼果子”,自然与故国街巷里的那份热闹繁复大相径庭。薄饼里裹着的,不过是鸡蛋、菇丁、培根与融化的芝士。然而,当夫人捧着那温热的一卷,小口咬着,望向远山的眼神里,便妥妥地有了心满意足的微笑。在这远离了一切尘嚣的极寒之地,一口似是而非的故国风味,其意义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法国人未必懂得中国人的乡愁,但他们懂得,在世界的尽头,一口熟悉的味道足以让漂泊的肠胃找到港湾。

上午的活动是巡游。冲锋艇的马达声低低地哼着,像一只谨慎的甲虫,划破了那片钴蓝色琉璃般的海面。我们便驶入了一座由造化亲手雕琢的浮冰公园。这里的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压迫着耳膜的静。浮冰的形态,穷尽人类的想象也难以描摹。有的,确乎像崩裂的巨幅钢化玻璃,铺陈在广阔的水面,断面锋利而晶莹,折射着冷冽的寒光;有的,则圆融如巨兽的卵,温润地漾着蓝莹莹的色泽;更有那巍峨如小山者,通体是幽邃的蓝,仿佛是自海底最深处升起的古老魂魄,静默地讲述着时间的故事。最奇的是两座冰山悄然相遇,拱卫成一道巨大的门。冲锋艇从门前缓缓穿过,所有人都仰起了头。门洞深处,那光不再是单纯的白或蓝,而是一种梦幻的、流动的幽蓝,像被冰滤过、洗过的月光,冷冷地笼罩下来。那一刻,人声寂然,只剩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企图将这非人间的秀丽,框进一方小小的记忆里。

就在这蓝白色的静寂世界里,我们遇见了一位真正的主人。一块平坦如桌面的浮冰上,卧着一头海豹,怕有两吨重。它睡得那样沉酣,那样坦荡,灰黑的躯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山。我们这一艇的嘈杂,细碎的惊叹与快门声,于它而言,不过是掠过它家宅围墙的几缕无关紧要的微风。它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种安稳与香甜,是只有在自己绝对主宰的领地上,才能拥有的、君王般的淡定从容。

冲锋艇在浮冰的迷阵中又穿行了一阵,远处的冰山渐次向后退去。忽然,那位墨西哥裔的探险队员嘴角弯起一丝神秘的笑,像变戏法似的,从座位下拎出了一只裹着锡纸的酒瓶,和几只剔透的玻璃杯。那动作轻快而庄重,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瓶塞被轻轻旋开,“啵”的一声轻响,在这绝对的静寂里,竟显得格外清越,带着一种庆典般的欢愉。金黄色的酒液,携着细密如珠的气泡,盈盈地斟入杯中。冰凉的杯壁,立刻被指尖的体温呵出一圈白雾。

“为南极,干杯!”他用带着西班牙语腔调的英语轻声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

我们举起杯。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目光所及,是亿万年寒冰雕琢的奇景;手中所持,是人类文明里最代表喜庆与浪漫的琼浆。那金黄的液体在钴蓝色的天幕与海镜之间,闪烁着温暖而奇异的光泽。法国人的浪漫,从来不是漫无边际的抒情,而是一种精准的审美。他们懂得在怎样的背景下摆放怎样的酒杯,在怎样的寒冷里注入怎样的暖意。在这天地间宏大的舞台上,他们完成了一次极致的挥洒。什么叫做“天地人和”?我想,大约便是此刻了:人以微渺之身,怀抱热烈之情,面对造化无声的庄严,举杯相敬,两不相扰,又浑然一体。

我与夫人相视一笑,将杯沿轻轻碰在一处。清冽而芬芳的酒液滑入喉中,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缓慢地向四肢百骸舒展。

夫人端着香槟若有所思地凝视远方,无意间被我抓拍到。一个东方美人坐在艇沿上,钻石婚戒衬托着金黄色的酒液,在蓝天蓝海间出脱得尤为楚楚动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船上的法国餐厅总监说过的话:“南极不需要装饰,它本身就是最美的装饰。我们要做的,只是把人和这美景,恰到好处地放在一起。”此刻看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回到船舱后,一位热心的队友非常用心,将他抓拍的一张照片发到我的手机上。上面是我与夫人的合影,并衬以精美相框,身后是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冰山。照片下方,透着秀逸的字迹题了四个字:

冰山见证。

凝望着这帧照片,忽然觉得,那杯中的香槟,它的气泡或许早已消散,但它所带来的那一瞬间金色的暖意,与这冰山永恒的蓝,一同被定格了下来。这极地香槟入喉,冰凉的刺激之后,是逶迤的暖,像我们在这星球绝域留下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船将启航,冰山不语。但那一瞬我们举杯的剪影,仿佛已被这片白色大陆以它自己的方式默然收纳。香槟会空,气泡会逝,然而极地所封存的,从来不是酒液,而是我们敢于在此处倾注热情的那个刹那。

后来我常常想,所谓浪漫,或许并非烟花与玫瑰,而是在世界最荒寒的尽头,恰好有一口温热的吃食、一杯冒着气泡的酒,以及一个愿意与你并肩望向冰山的人。极地无言,却以它的永恒,为每一个瞬间做了见证。人生能有这样一回,便已是至深的幸福。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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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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