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李小平/摄

京昆古驿道上的晃州驿

文/姚峻岭

千里京昆古驿道，自京华迤逦南下，穿荆楚群山，落于夜郎腹地。行至湘黔交界的㵲水之滨，晃州驿就立在这里。它是古驿道入黔前的最后一站，也是侗乡边城一扇枕水而开的门户。

龙溪古镇依驿而起，距今四百余年，为国家4A级景区。古镇街巷，藏着一段不能轻忘的往事。1938年春，湘黔滇旅行团徒步西行，闻一多等十一位辅导团成员驻足万寿街53号三益盐店，在此休整一周。㵲水边一方青石，镌刻着“湘黔滇旅行团云贵高原步行起点”。当年一群学子由此启程，翻越云贵群山奔赴昆明。近年，北大、清华、南开校友连年到此，重走西南联大路，“刚毅坚卓”四个字，借这条旧驿道，一次次被重新唤醒。如今龙溪晚市获评省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侗乡风味、非遗展演、文创市集次第铺开，古老商埠，在㵲水岸边生出新的烟火。

世人习惯把驿站想象成天涯羁旅的歇脚之地。但置于明清的治理版图，驿站本质是一套运转边疆的交通体系。古籍有言：“置驿站以传军国急报，置铺司以传官司文书。”晃州驿，便是这条通往云贵的帝国驿网上一枚关键节点。

这片土地，自古属于夜郎故地。《辞源》记载，唐贞观五年，于此置夜郎县；《晃州厅志》亦载：“晃州，古夜郎国。”春秋战国，楚人开拓的西南商道已现雏形。元代打通京昆干线驿道，明洪武十五年，晃州驿正式设立。明清鼎盛之时，晃州驿作为沅州府驿道最西端的主驿，驿路三十里一铺，水陆相织，铺递相连。曾经的羁縻之地，就此纳入王朝统一的驿传网络。

驿站规制，是王朝权力在边地的具象体现。明清“给驿”制度等级分明，车马舟驴、馆舍卧具统称“铺陈”，按官阶、文书等级分配物资。明代档案记录，铺陈分上中下三等，连毛毯宽度都有严格标准。当持火牌的驿卒驰送六百里加急，或是钦差踏道而来，驿丞必须凭勘合凭证，精准调配驿马舟船与馆什，丝毫不得疏漏。方寸铺陈之间，便是王朝律令在边陲的落地。

晃州地理特殊，南、西、北三面毗邻贵州，如同伸入西南的触角，既是通道，也是沅州藩篱、黔楚咽喉。清乾隆三年，为“御黔苗，安楚境”，朝廷裁撤驿丞，改设凉伞巡检司。驿主流通传递，司主戍守管控，一文一武互为支撑。晃州驿不再只是传递文书的站点，而成为王朝经略西南边疆的战略支点。

据《湖南省公路交通史（上册）》引《晃州厅志》记载，古人称马递为置，步递为邮，也就是后世所说铺递。晃州驿除驿馆车马，南北上下广设铺司，补足驿马运力的短板：寻常文书缓则过塘历站，军情急件便倍道星驰，正所谓“一纸书胜于十部从事”。

晃州厅大路八铺，额定铺司四十四名，另有小路添设铺司七名。铺司分徭编、永充两类，各有工食银。驿站项下，还供养七十五名扛夫、二十二名马夫、一名兽医，配驿马十五匹，所有人役、马匹的钱粮开支，统一在地丁银项下坐支。从铺司到扛夫驿马，构成一套完整的驿传体系，支撑着边城文书传递、官差往来。

沿驿道西行，蜈蚣关横亘眼前。雄关在波州镇东门楼坳，坳顶为晃芷分界，㵲水支流在山下汇流。危崖夹堑，山道盘旋，素有“一夫当关，万人皆废”之险，与辰龙关并称为湘西两大锁钥。

关山历来多战事。康熙年间，吴三桂叛乱，重兵扼守蜈蚣关与辰龙关；清军平定叛乱，西南局势方得安定。民国护国之役，战火再起，袁世凯部将马继增与护国军在此交锋，兵败自尽，帝制复辟的图谋就此折戟。

雄关亦存文脉。关上原有兴隆寺、关公庙。清乾隆三十四年，傅恒征缅途经此地，嫌“蜈蚣”谐音不吉，更名得胜关，留下联语：“性定清风远，心空明月长。”明代何景明过蜈蚣关，留下诗句：“共说关门险，岧峣不可攀。山峰藏曲折，涧道泻潺湲。”花沙纳、包家吉在各自行记中，也记下了这一带山峦叠翠、曲径藏幽的地貌。

王阳明贬谪龙场，沿京昆古驿道西行，途经晃州，穿越蜈蚣关。一路山岚瘴雾，满目荒寒，于是写下《沅水驿》，把边地苍茫与迁客心绪，一并留在㵲水之畔。大桥溪、三拱桥、罗家桥，一座座古石桥静卧溪涧。楚文化、黔地风物、侗乡民俗，借驿道往来交融，沉淀出边城独有的气质。

光绪三十二年（1907年），清廷设立邮传部，新式邮政兴起，延续千年的驿传制度逐步退场。驿站业务移交邮局，旧驿道改造为邮差线路。到宣统三年，全国邮差线路已达三十一万九千里。与此同时铁路、公路萌芽，驰驿时代缓缓落幕。驿馆倾圮，铺舍荒芜，古道渐渐隐入荒草。

文脉并未就此中断。2025年，晃州驿在龙溪古镇、龙溪汇入㵲水的左岸复建。旧驿沉于时光，新驿立于山河。

京昆古道的万里长风，吹过明代驿马、清代烽烟、民国书声，最终化作今日侗乡的人间烟火。㵲水汤汤，流不尽千年驿事；青山脉脉，藏不尽万古文脉。原来一座晃州驿，从不是静止的古迹，是边城山河跨越千年，从未断绝的呼吸与风骨。

姚峻岭，又名姚羽，字鹏飞，网名阿振、望云舟，侗族，湖南新晃人，20世纪80年代初出生。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各报刊及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