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下问与梧桐影
文/张毅龙
案头油灯凝着一圈昏黄。窗棂漏进疏疏树影,老槐枝痕叠在灯焰上,明明灭灭。半生灯下静坐,我追问人事浮沉;后来他乡梧桐、故里老槐,一灯一影,照见一些答案,也照见余白。
一
飞蛾扑向焰芯,细碎振翅声消融于火光。灯焰微晃,旋即稳住,压住一室幽暗。
年少灯下,我常看飞蛾逐火,难辨愚执还是勇烈。灯火裹着暖意,也藏锋刃。飞蛾眼里,只看得见那一点光。
灯芯噼啪,灯花旋开旋落。阿婆说,灯花落,吉兆来。可乡野夜夜灯明,我年少盼的佳音,始终不曾踏月而至。她便取银针拨灯芯,针尾缠着褪色红棉线,是早年从自己嫁衣上拆下的。她低声说:“急什么,灯火从不误人。”我问,灯要是灭了呢?她说,灭了就再点。我又问,点不着呢?她想了想,说,那就摸黑坐着,静待天光。她说这话时没看我,手上依旧打理灯芯。土墙上,她的影子随灯火轻摇。
阿婆忌讳人在灯亮时随口说“灭”。邻家孩子一句无心的“灯快灭了”,就让她沉下脸。客人走后,她添足灯油,把灯芯拨得透亮,低声念叨:“好好的灯,说什么灭。”添油总用一只豁口粗瓷碗,碗沿缺了一角,像被谁咬过。少时只觉她执拗,年岁渐长才懂,她一生就靠着这点不肯认输的韧性撑着。
夜色漫过村巷,村东杏花娘窗里,另有一盏灯常亮至深宵。丈夫远赴矿场,头两年尚有书信,后来只剩矿上寄回的一只旧铝饭盒。她独自抚育三子,长夜对灯纳鞋。我借故登门,撞见她对着灯花拭泪,手边摊开一双男人尺码的鞋底;针尖扎进指腹,她把血珠按在蓝布面上,继续走针。纳鞋时右手套一枚铜顶针,磨得发亮;每纳完一行,便用牙咬断线,线头抿进鞋底夹层。那只旧铝饭盒搁在窗台,收纳着顶针、线团与几粒凤仙籽。
春日,她在院里栽了一排凤仙,红红粉粉。我问种来做什么,她说,好看。花结籽,收进旧信封,来年再播。丈夫终究没回来,凤仙却岁岁如期。我见过她蹲在花前,不言不语,只看花。那一刻,脸上不见愁苦,只安于眼前花开。后来她送我一只纳错尺码的鞋底,说弃之可惜。我留存至今。硬布上针脚层叠,藏着她未曾说尽的日子。
杏花娘搬走那年,老高从她院前经过,回头跟我说:“凤仙花最皮实,没人管也年年开。”他常拄竹竿在村里串门。秋熟时节,枣子坠枝,熟透便落,腐烂入土,无人捡拾。他说,年轻时见一颗枣落地也要弯腰去捡,如今看它烂在土里,也觉得是本分。后来病倒在床,竹竿只用来够枣。窗外落雪,枯枝上栖着一只麻雀。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枣树明年还结。
邻人四狗子借走半袋新麦,许诺猪崽落地连本带利奉还。猪崽却尽数变卖换酒,转头笑我书生天真。那夜我默然踏月而归,独坐灯前,看灯芯一寸寸焦黑。多年后,他悄悄把折算好的钱粮塞进门缝。又隔数年,携酒登门致歉,站在门槛外搓手,说起母猪下崽,说起酒,说起当年借走的麦子,唯独不提自身难处。虎牙还在,只是笑时先收一下。我让他把酒放在门边石阶上。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没说,转身走了。酒在石阶上搁了三天。第四天,我拎进屋,收在柜顶,始终没开。后来听人说他当年家中老母重病,真假无从求证。我没有追问。
那笔旧账后来经老再的手勾销。老再管账多年,左手缺半截小指,平日缩在袖管。一夜我在库房对账,他推门撞见,残指从袖口滑出一瞬,又慌忙藏起。我没有诘责,只把整理好的账本递过去。后来才知他女人常年吃药,残指是早年采石场落下的。那夜之后,他秤杆仍放得慢,却再无偏私。勾销四狗子那笔账时,笔尖在“四狗子”三字上停了停,墨洇开一小团,才慢慢划去。
十七岁冬夜,我灯下苦读。翻至《浮生六记》,一句“布衣菜饭,可乐终身”,温煦了少年心境。抬眸刹那,灯花炸裂,火星坠在手背,烙下一道浅疤。阿婆说,被灯花烫过的人,心性终会坚韧。数十年过去,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指尖抚过旧痕,仍能触到当年那点温热。心底一直藏着一问:若是心性本就不坚韧呢?可阿婆已经不在了。
夜风穿窗,灯苗乍缩乍扬。一盏残酒静置案头,万千心事随夜色缓缓沉降。凝望灯焰,心底浮起一句诗:“却有一峰忽然长,方知不动是真山。”窗外树影动荡,灯焰安然不动。我坐了很久。
灯花落尽,微光漫过窗棂,一夜心绪,归于安宁。
二
年少相伴的那盏油灯,终在一个春日燃尽余晖。我辞别故土,村口老槐,新芽初绽。
岁月更迭,故人离散。阿婆长眠乡土,老高殁于寒冬;杏花娘携子女远走他乡。四狗子悄悄了结旧欠;老再立在村口,默然相送。我一路不曾回头。
迁居城市后,窗前梧桐岁岁枯荣。春絮粘窗,夏阴压檐,秋叶落时啪嗒一声,冬枝在墙上划几笔枯墨。
城里的日子,像在别人的地界上搭棚暂居。白炽灯把字照得清清楚楚,桌面却总觉空落落的。楼下早餐铺夫妇,凌晨三点起身发面,一人揉面一人蒸包,十几年如一日。男人右小臂带着旧烫伤,女人收钱时习惯在围裙上擦一下手。我买包子时问过,天天这么早,困不困。她说,惯了,天亮前总得有人先醒。这话似曾相识,藏着故土灯火里相通的耐性。
拾荒老者每日清晨经过铺前,把纸箱一只只压平、摞齐,破搪瓷缸里插着几枝塑料花。他买两个馒头,一碗豆浆,坐铺子角落慢慢吃完,再给那几枝假花换一次清水。我问他,花是假的,还换水做什么。他说,看着干净。我又问,不麻烦?他说,麻烦点好,日子有个抓挠。寻常一句闲话,竟也暗合旧年灯下的道理。
我深夜伏案,台灯柔光拢住方寸书桌。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墙上一滑,又暗下去。我有时从书页上抬头,窗外梧桐影正落在桌角,像故里老槐枝痕。
有一夜,台灯忽地闪了一下,旋即又稳。我盯着那光,忽然想起阿婆。想起她说的“灭了就再点”。可城里这灯,既非油灯,也无灯芯可拨。我伸手摸了摸灯罩,微温。那一刻我忽然想问:若灯不再是人点的,灭了之后,还谈什么再点?没有灯花,没有灯影,只有光,干干净净的光。可我还是坐在这光里,一遍一遍问着那些没有答案的事。窗外梧桐不作声,叶片在暗里轻轻翻了个身。
整理旧物,翻出年少笔记。字字执拗,尽是当年执念。唯有页边随手勾勒的梧桐简笔,线条歪斜,像少年时那个歪着脑袋的我,还没学会把什么都端端正正地记下来。窗外一阵风过,梧桐叶影在纸上晃了晃,像替年少时的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曾走过寒凉低谷。梧桐疏枝萧瑟,前路茫茫。后来慢慢学会设防,却还不至于把心彻底关死。
晚风柔软,梧桐叶簌簌作响,月色漫铺长街。
某日清晨,楼下早餐铺贴出红纸,打算回乡歇业。我站在窗前看他们收拾。妇人把一摞碗碟用旧报纸逐个包好,报纸上油渍晕开。男人扛起行李先行一步。她锁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灶台,而后跟上,没有回头。梧桐疏影覆在红纸上,安静温软。我忽然想起阿婆拨灯芯的手。
夜深人静,拾荒老者收摊独行,肩上的纸箱摞得高过人头,步子却一步是一步。我合窗静坐,梧桐影落在窗纸上,留半窗月色,半窗秋风。
三
经年之后,我重回故里。
村口老槐依旧苍劲,半朽躯干之上,岁岁抽芽。老高旧院换了新主,高墙封住老枣树的春秋。杏花娘旧屋已然倾颓,瓦砾间,野葵花开得满处都是——凤仙花倒是不见了。
镇上偶遇四狗子,他开了一间小饭馆。见我归来,慌忙起身,端上一碗热面,卧两枚荷包蛋。手背新疤赫然,他局促一笑,说今年猪崽行情贵,未曾再养。白雾模糊眉眼。两人低头吃面,谁也没提旧事。碗见底时,他搁下筷子,问,还走吗。我说,还走。他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两下,才点点头,转身去灶上忙。我坐了一会儿,从行李里取出那瓶搁置多年的酒,放在桌上。他看见酒,愣了一下。我说,搁着也是搁着。他没说话,把酒收进柜子里。过了会儿,他低声说,老再前年走了,走前还念着那本账。我说,账本早没了。他点点头,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
出饭馆时,乡人指给我看老高旧院,说人前年冬天没的,临终还念着院中老枣。我在空院口站了一会儿,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墙根来回打转。
当夜宿于村舍,白灯刺眼通明,全无旧日油灯暖意。熄灯静坐,沉暗之中,十七岁灯花灼手的温热骤然重现。疤痕早已看不出,那点热却还留在记忆里。
夜风穿院,老槐叶沙沙作响。我想起城里窗前梧桐,叶落时啪嗒一声,像谁把一本旧书合上,又没合严。故里槐影投在土墙上,他乡梧桐影落在书桌角,隔着千里与半生,此刻在灯下叠成一片。
年少时我反复追问,灯为什么会灭。如今不再问了。
清晨离村,老槐叶尖滴下晨露,落在肩头。我伫立片刻,终未回头。
归城之后,窗前梧桐疏影落满案头,恍如故里槐阴。我坐于桌前,没有开灯。天光从窗扉漫进来,铺在纸上。纸上是昨夜未写完的一行字,墨迹已干。梧桐叶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作者简介
张毅龙,湖南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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