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洞庭上的美丽邂逅

文/谈雅丽

冬天，在星罗棋布的西洞庭湖上，北风把苇花吹飞，湖水下落，天空低垂，大大小小的湖洲露了出来。在凋败的芦苇丛中，在湖中心的洲岛上，生长出一层毛茸茸、绿盈盈的青草。一群小天鹅就降落在这片美丽的青草洲上。

小天鹅属于杂食性的动物，它吃水生植物的根、茎、叶、种子，也吃螺类、贝壳等软体动物和鱼虾。眼前西洞庭湖宽阔无边的湿地编织了一个鸟儿的天堂，也编织了我梦境里的“桃花源”。

去年夏天，我曾乘坐天鹅船到达目平湖的芦苇丛中，那时碧草连天，芦苇铺地，沟港水道，纵横交错，夏候鸟在青绿的湖面投下了飞翔的镜影，浩淼无边的湖水令人无比沉醉。我们的船驶过屈原曾经行吟的沧浪水闸，在目平湖深处，沿着沅水河道的副航道行船至主航道，到达沅水、澧水汇聚处。彼时沅水清澈，澧水略浊，如一条青龙、一条苍龙在此交缠、漫漶、冲击、沉积，湖洲湿地从此诞生。湿地植物疯长，鱼虾成群，为鸟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这一次，我们进行西洞庭湖的生态文学调查，联系了湿地保护志愿者协会的会长刘克欢。他是个爽快干脆的人，把岩汪湖的位置发给我，留言是：那就明天一起参加志愿者活动。我在目平湖边一眼望见他和一群志愿者。他穿着环保志愿者的蓝马甲，个头中等，微胖但看上去很结实，湖风把他的脸吹成黑红。

来岩汪湖镇之前，我听朋友们说起他的传闻，此次也想对他进行一次深度采访。在西洞庭湖湿地保护区整治前，刘克欢曾是一个建围网养特种水产的老板，在西洞庭湖圈了上万亩的钢丝围网养螃蟹。早在2007年，有实力的大户都在承包水域拉起钢网“圈地”搞养殖，大面积的钢丝围网把西洞庭湖切割成了一片片洼地，原本是“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波镜未磨”的洞庭湖，变成了“阡陌交通”“钢丝围猎”的私人承包湖。

2016年，湖南省政府开始对围网进行整治，第二年国家启动了洞庭湖生态保护工程，严令拆除围网，砍伐黑杨。刘克欢作为湖里风向标似的人物，渔民们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刘克欢的网箱和围网都拆除了，我们就拆。刘老板花了一百多万元修了围网，投入最多，他要是认个亏理，我们也没办法，就跟着他退围拆网。

镇里和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多次找刘克欢和其他渔民谈话，分析利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给予渔民一些实际的生活保障。就从那以后，刘克欢从围网老板变成了一名湿地保护的志愿者。

一路上，刘克欢和我说起他的经历：他从小在西洞庭湖长大，小时候驾着一艘小渔船在湖里漂，目睹了洞庭湖的变化，那种变化是大湖退化，鱼类减少，候鸟衰减。人对湖的索取过多，使这座大湖的鱼类资源日渐枯竭，刘克欢懂得这个道理，捕获的鱼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如果再这样下去，鱼类资源严重匮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退除网围后，刘克欢主动加入西洞庭湖湿地保护协会，并被推选为会长。他带领协会志愿者拆除围网、毁掉电鱼设施，宣传渔民公约，建立巡湖机制，每月开展几次捡拾湖边垃圾的志愿活动。他从一名生态“破坏者”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守护者”。他们做志愿者活动没有收入，甚至连个盒饭钱都没有，要自己掏钱买巡湖的柴油，买用来捡垃圾和巡湖的铁皮船。

我看到志愿者活动用的那艘敞篷铁皮船，船很简陋，静静地停泊在目平湖的湖面，船上装着网兜、火钳和装垃圾的编织袋。这条机帆船让我心生感动。我们乘船到达一处退水后的绿洲上，水退后留下一些不易分解的垃圾，志愿者随即下船，在大风中认真地捡拾垃圾。湖风很大，但他们忙碌不停，一会儿就装了满满几个编织袋的垃圾，他们又用这艘船把它们运回到垃圾处理站。在回程途中，我问刘克欢。

“你是怎么当上志愿者的？”

“诸多因素，国家的政策、个人觉悟，我是一个离不开湖的人，从前我们对大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现在要用做公益造福子孙后代，想将这种伤害减到最小。”他和我们说起目平湖里发生的捕鱼故事。

“大湖湖面到处布满星星点点的迷魂阵，这是大鱼小鱼一网打尽，是灭绝性的非捕捞形式。那时我围栏的面积最大，有上万亩，投入也最大，每年落水期，只要在湖底打下水杉木的桩子，围上围网，再到湖中央洒下带油的菜籽饼，每天晚上或隔天晚上起网，收获上百公斤鱼，每天收入几千块钱。”

（节选自谈雅丽《西洞庭上的美丽邂逅》，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谈雅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第九次代表大会主席团委员，常德市作协主席，参加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河流漫游者》；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曾获湖南青年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红高粱诗歌奖、丰子恺散文评委奖、华文青年诗人奖、《小说选刊》第11届丁玲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等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