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上烟火,眉间日月
文/蒋新建
城市的血管里,昼夜奔流着钢铁甲虫。老张的捷达,是虫群里最寒酸的一只——车漆褪成了“隔夜灰”,引擎盖三道划痕像没长好的疤,一道是躲电动车蹭的,一道是被细伢子划的,还有一道是自己搬货磕的;方向盘被掌心磨得发亮,比他额头的抬头纹还要光滑三分,上面嵌着的细小花纹,早被十三年的岁月磨成了模糊的云纹。
老张开出租,掐指算来十三个年头。三年前网约车大潮涌来,他咬着牙贷款换了新车,挂上平台,成了“两栖司机”,白天跑巡游出租,夜里接网约车订单。毕竟平台的派单算法明晃晃挂着规矩:拒载率超3%就限流,差评超2条就降权,想多接单,就得“有单必接,有客必载”。
“师傅,接啵?特惠单,一口价二十。”手机里的AI语音甜得发齁,活像直播间里喊着“家人们冲一波”的带货主播。老张瞥了眼屏幕,这单跨城,油钱就得十五块,再刨去平台那“雁过拔毛”的抽成,到手的钱不够买半屉热乎包子。他咬咬牙,指尖悬在“接单”按钮上,跟悬在一根绷紧的蛛丝上冇两样。
“接咯,总比空跑喝西北风强些。”副驾的塑料桶里,卧着堂客凌晨三点蒸的玉米馒头,还温乎着,馒头皮上印着细密的褶子,是堂客揉面时一下一下捏出来的。桶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细妹子的补课费、堂客的类风湿药费,红墨水写的数字像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细妹子说食堂的馒头像砖头,噎得人直翻白眼,不如屋里的有嚼头。老张想起细妹子灯下刷题的侧脸,鼻梁上架着他用攒了半个月零钱买的二手眼镜,镜腿还缠着透明胶带,胶带的颜色已经泛黄,喉结滚了滚,狠狠按下了接单键。
AI导航的女声在车厢里响起:“请选择最优路线,途经高架桥,预计用时四十分钟。”老张嗤笑一声,喷出的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屏幕上——这破AI,懂个鬼的路况!早高峰的高架桥,那就是个巨型停车场,蜗牛爬都比车快。他熟门熟路拐进小巷抄近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响,系统却跟炸了毛的猫似的,“滴滴”狂叫:“您已偏离最优路线,服务分扣除零点五!”
“扣!扣!有本事把我饭钱也扣出来噻!”老张低声骂了句,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像撒了一把雪,发根处的黑头发已经稀稀拉拉。
上周的同学聚会,现在想起来还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包厢定在城里最火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抵得上他跑两天的流水。老张是被老班长硬拽去的,进门时特意把夹克袖口的补丁往里掖了掖,皮鞋是擦了三遍的旧款,鞋尖的皮都磨破了,走路时总怕人看见。
当年的工友们,早不是厂里灰头土脸的模样了。老李开了家装修公司,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张口闭口就是“这个项目几百万”;老王进了机关,挺着啤酒肚,手机响个不停,不是“王局”就是“李处”,说话时官腔打得溜溜转;最扎眼的是小林,当年跟在老张身后学手艺的毛头小子,现在成了新能源公司的老板,手腕上的手表亮得晃眼,老张偷偷查过,那块表够他买辆新车。
酒过三巡,老李端着酒杯凑过来,拍着老张的肩膀,声音大得全包厢都能听见:“老张,当年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头牌,图纸画得比哪个都精,何解现在沦落到开出租,成了‘城市摆渡人’哒?”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老张浑身发冷。有人跟着起哄:“老张,要不你来我公司咯,当个技术顾问,总比开出租强噻!”
老王摆摆手,打着官腔:“话不能这么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体制内稳当,旱涝保收。”
老张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冇讲,工厂倒闭那年,细妹子刚上初中,堂客的类风湿突然加重,困在床上起不来,他抱着医院的缴费单,在走廊里蹲到天亮,手机刷遍了借贷APP,额度全是零;冇讲,为了凑齐细妹子的补课费,他把屋里那三间土坯房都抵押了,老母亲抹着眼泪塞给他一沓皱巴巴的零钱,那钱是老太太卖鸡蛋攒的,说“崽啊,妈不拖累你”;更冇讲,昨天去医院,医生说堂客的药得换进口的,一盒就要三百多,够他跑三天的活路,这波血亏。这些话,像压在后备箱的铁块,沉甸甸的,讲不出口。
他只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散场的时候,老李开着豪车送老王回家,小林的司机早就在门口候着,只有老张,站在路边等了半个钟头的公交,晚风一吹,酒劲上头,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个细伢子。
跑夜车的滋味,比白天更磨人。后半夜的街灯昏黄,像瞌睡人的眼,老张正盘算着再拉一单就收车,手机屏幕突然弹出网约车派单提示——系统判定“附近三公里内只有你一辆车”,强制派单,取消扣2分服务分。
订单起点是夜市大排档门口,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扑过来,一股酒气直钻鼻孔。两人一个穿花衬衫,一个剃光头,都喝得东倒西歪,花衬衫拽着老张的车门喊:“走!去烈士公园!快点啰!”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想拒载,可平台的扣分警告就在眼前,只能硬着头皮让两人上车。车门刚关上,光头就把臭烘烘的脚翘到前排座椅上,花衬衫则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肩膀。老张皱着眉开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带着酒气的脏话也跟着飘进来。
一路颠簸到城西花园,老张点开手机确认费用——平台一口价68元,抽成22%,到手堪堪53块。他刚报出“68块钱”,花衬衫就瞪圆了眼:“么子?68块?抢钱啊!我用另一个平台看才40!”光头跟着起哄,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少啰嗦!40块,爱要不要!不给就投诉你绕路、态度差!”
老张的火气“噌”地冒上来,又强压下去:“兄弟,这是平台定的一口价,我改不得,40块连油钱都不够。”
“不够?不够你别接噻!”花衬衫推了老张一把,酒气喷在老张脸上,“信不信我投诉你?让你这破账号直接封了!”
光头跟着附和,伸手就要去抢老张的手机。老张死死护着手机,心里又气又慌——投诉的话,不仅这单钱打水漂,服务分还要扣,后续几天都别想接到好单子。可跟两个醉鬼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他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50,要得不?最少50了,我真的不赚你钱。”
花衬衫啐了一口,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甩在老张脸上:“算施舍你的!”两人骂骂咧咧地摔门下车,走了几步还回头踹了车轮胎一脚。
老张捡起地上的钱,手指抖得厉害。50块,比平台预估的到手价还少3块,还得洗座椅套、擦仪表盘。他趴在方向盘上,闻着车厢里散不去的酒臭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后半夜的风更凉了,吹得车窗呜呜响,像在替他哭。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车厢里的温度直逼四十度。老张舍不得开空调,车窗摇了条指宽的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被烤化的煳味,呛得人直咳嗽。他从塑料桶里摸出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啃起来,馒头噎得他直翻白眼,活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老鹅。正艰难吞咽时,后座上来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怀里还抱着本卷了边的《说文解字》,书皮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看就是个“卷王”。
“师傅,麻烦去大学城。”年轻人开口,声音带着点疲惫。一聊才晓得,这小伙子是个古文字学研究生,学了七年的“之乎者也”,毕业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白天开网约车跑单,晚上在车里熬夜赶论文,主打一个“灵活就业”。老张嘬了口凉透的矿泉水,叹道:“这年头,读书也不顶用了?”研究生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点笑:“有用的。昨天拉了个老外,我跟他聊《论语》,用英语聊的,他给了五星好评,还打赏了二十块,这波血赚。”他顿了顿,又说,“师傅,您别看这方向盘小,它也能载着梦想跑呢,咱们这叫‘车轮上的奋斗’。”
老张愣了愣,忽然就笑了,这笑容里,竟有了几分暖意。他想起自己拉过的那些乘客:深夜加班的白领,眼圈发黑,抱着电脑在后排敲字,嘴里念叨着“又被老板催进度”;抱着细伢子看病的堂客,细伢子发着高烧,她急得眼泪直流,老张把车里的纸巾全给了她;背着画板的艺术生,坐在后排偷偷画画,画布上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们的故事,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他的车轮串了起来,藏进了这座城市的晨昏里。
最让老张惦记的,是独居的李娭毑。李娭毑每周三都要去医院复诊,每次都点名坐他的车。她总揣着个蓝布包,包上绣着一朵褪色的牡丹,里面装着刚蒸好的葱花包子,热乎乎的,还带着香油味。“小张啊,你别嫌弃,我老婆子冇什么本事,就会做点包子。”李娭毑的手布满皱纹,却很温暖,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我崽在国外,好几年冇回来了,你陪我聊聊天,我就不孤单了。”老张吃着李娭毑的包子,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酸的是李娭毑的孤单,甜的是这人间烟火的暖。他想起远在屋里的老母亲,也是这般模样,总怕他吃不饱,穿不暖。
可生活这碗饭,从来不会因为一点甜,就少放点苦。
那天下午,老张接了个网约车单子,去郊区的一个新小区。导航跟中了邪似的,把他引到一条断头路,荒草丛生,连个路灯都冇得,路边的广告牌倒在地上,锈迹斑斑,妥妥的“坑人路线”。他绕了半个多小时,才摸黑找到目的地,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乘客是个年轻妹子,打扮得光鲜亮丽,下车时脸拉得老长,二话不说就给了个差评,理由是“故意绕路,图谋不轨”,反手就是一个举报,动作麻利得像练过。
平台的处罚通知来得比闪电还快,弹窗直接霸屏:罚款两百,服务分扣三分,还暂停接单二十四小时。老张急了,打电话申诉,客服的AI语音像台复读机,一遍遍重复:“请您提供相关证据,我们将尽快处理。”证据?证据就是那条断头路,就是他绕路时,仪表盘上噌噌往下掉的油表。可这些,冷冰冰的AI看不懂,主打一个“机器人不讲人情”。
老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像块烧红的铁,淬进了远处的高楼里。两百块,够细妹子买五本辅导书,够堂客买小半盒进口药。他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屋里的顶梁柱,不能哭。车窗外,一对父女手牵手走过,细妹子举着根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父亲背着她的小书包,书包上挂着的玩偶一晃一晃。老张想起自己的细妹子,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总缠着他买糖葫芦,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细妹子打来的。“爸!我模考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细妹子的声音像百灵鸟,清脆得能穿透车厢,“老师说,我考上重点大学稳了!还有,我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以后不用你那么辛苦了!对了爸,我还在网上给妈找了个中医偏方,评论区全是好评,说能缓解类风湿的疼呢!”
老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方向盘上,碎成了一朵朵小水花。他抹了把脸,笑着说:“好!好!晚上爸给你做红烧肉,红烧的!”挂了电话,他看见副驾的塑料桶里,馒头还温乎着,桶底的缴费单上,细妹子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爸爸,你辛苦了,我们一起加油。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束光,照亮了车厢里的昏暗。
老张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里,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平台的派单提示又亮了,显示“距您1.2公里有新订单,预计收入23.5元”。他忽然觉得,那串冰冷的数字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牢牢捆在方向盘上。那些自诩“精准高效”的算法,把油钱、时间、抽成算得毫厘不差,却从来不算他熬红的眼、磨破的手,不算他对屋里人的亏欠、对生活的疲惫。它们用一串串代码,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永不停歇的赚钱机器,让他和无数同行,在城市的车流里疲于奔命,赚着最辛苦的钱,受着最窝囊的气。
“好日子,要来了。”老张自言自语道,嘴角的笑纹,像水波一样漾开。他想起昨天看的新闻,说政府出台了新规,要整治网约车平台的乱扣费,要给司机们松绑,要让算法多些人情味儿。这波政策红利,总算盼到了。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像一串串流动的星星。老张的捷达车,汇入了车流的长河。方向盘在他的手里,依旧沉重,可他心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他忽然懂了,这人间的日子,本就是一半烟火,一半清欢;一半风雨,一半晴天。算法能算清路程和金钱,却算不清人心的温度,算不清平凡人眼里的希望。
车厢里的AI导航,又响起了甜美的女声:“前方路口左转,祝您一路顺风。”
老张笑了,踩下油门。车轮滚滚,轧过满地的霓虹,载着他的辛酸与苦辣,也载着他的希望与甘甜,驶向了远方的灯火。
来源:红网
作者:蒋新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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