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世界的眼（组诗）

◎峭人

风从岸上俯身，把波光揉成散银

岸树在鳞光里，翻腾

洗一苇渡江的，形影

石矶冷峭，它暗怀攀爬者余绪——

记得每一个，坐过它的人和他离开时的踽踽背影

它伫立，暗用静默与远目

拍檐脚水蚀的回忆：

接雪山的浸凉，也承溪流的婉转

携远古的方言，也和当世的语音

在寂寞无人的夜晚，与自己对话

水汲江不应答，它只搬运——

落日、沉船、余晖，涉江的人群

它搬运我，也搬运舜皇

品尝的百草，一声笑

一声哭，一滴滴，陨落洞庭的湘妃竹

在这里，时间不是逝水，是绵长的凝视

柳宗元靠过，周敦颐停过，王阳明摸过

水汲江，它让我明白——

我是流水，冷峭石矶是亘古不灭的人证

◎静坐水汲江

风从水汲江上拂过，岸树叩响石骨，耳边是——谁

在林中敲击云板，替谁招魂？

端午的涛声泣若《离骚》，隔着远秋

求索的步伐，至今未歇。

岸树随风懵懂萌动，若击天之手、问天之枝：

若秋再深些，云中君是否随红叶飘零？

秋日，我坐于江边石矶，水汲江

收束天光为一线澄明，凝天空成亘古问号。

隔着岸，树木扬起清波，似在回应远方的问答。

涉着水，太阳攀爬绝壁，如行路者

在光刃上踟蹰。比红叶更灼人——

一枚柿果，向我献出秋日全部的浓艳和萧瑟：

浓艳是燃尽的火；萧瑟

是火烬里未死的心，藏着明年的春暖花开。

夕阳西坠。鱼儿衔着粽子，

游进江湾洞穴，若云中君自云中跌落，

把屈子请入大地的肺腑。穴外

白山羊目光迟疑——

披着余晖归家，或饮下这祭祀的水？

行吟的岸树呀，倾尽一江水洗艳这红叶与飘零，

为我们施肥。

独立于——这片

枯荣交替的土地上，

云与江河的注视中，

风沙与心火淬炼的生命里——谁不燃尽自己？

为一枚果实。

◎登永州塔

白石山，那时还不是山——

他从白石山出发，走向零陵古城。

当初那一瞥，凝成后世度他之筏，

带着未酬的壮志，自大唐长安而来。

沿途

只有绝壁和簌簌垂雪，

——落满的孤舟，

载着孤直的骨节与笔墨的锋芒

蕴藏着永贞锐气，

与《永州八记》的回响。

可白石山只认出当初的雪，

没有认出他。

千年之后，我站在白石山巅——

山生塔，塔凌空。

一条沿江风光带，牵城入夜，

两岸灯潮如瀑，

似应答，在他旧梦暗处逐一亮成星斗。

童年的冷水滩，小县如豆，

窄街中央，杉木板杂货铺默立，

像句点，卡在马路未完的行间——

那是光阴的旧驿，替行人收存

柳子的墨香与风声。

攀上永州塔，高楼锃亮，

在云中互致暖黄与冷白的光。

潇水蜿蜒，似碧绿的丝带

被风轻拂，落在城心。

试想，若今子厚泛舟而来，

还能认出这被他足迹浸透的山水么？

柳庙尚在，

那岸尚在，只是渡口——

已悄然潜入光的册页，缀满

灯火、人语、涛声。

白石山——

我若再邀他，挥毫

可把未尽行旅续成青山？

◎父亲

老依膝下少持黄昏，子归时——

您尚能大声叱咤：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光阴愈敛，您愈缄默，

沉静把人生敛入一片痴呆，若枯叶

漂浮死海，潜入老梦。我们已抽干他全身的油脂，

只余瘦皮与两扇，扇风肋骨站立时挤出的骼髅脆响。

父亲或许会忘记我名字，却牢记他工资，

时时拿出点验，一晃

飞入他倏然招回的幼年，若枯梦一闪——

在母亲的提醒声中，被我转身觅到。

我恼他匿宝，使我难寻影踪，

转瞬瞥见：

他脸上渗出的得而复失，一抹豁达和侥幸电光。

母亲常梦见，父亲做童工

在周剥皮家，赤着脚踏得雪地咔咔作响，

声音让她惊起——

在林间，他与羊群相拥，

在静寂无人的雪夜，

把双足抻进灶膛，把灶台梦成一对温暖合脚的新鞋

在山河破碎，日伪猖狂的年代，他渺如杂草，

打死不如他追赶的羊群，可食。

刻在记忆里的严寒，常在午夜催他早醒——

他不信折子上小得可怜的符号，

只信手里攥紧一绺看得见的“毛爷爷”，

守财奴般，日夜看管毛爷爷夜里发出的——

橘红暖光，回光返照的砸入他干涸的光田，幻出一个婴儿时的他

父亲走了，像一条突发洪水的小河裹携着泥沙

沉入海底。清明，在我的梦境——母亲的噩梦

如潮水涌入，被我用钱纸和线香点成

篆篆烟雾，从海底一寸寸抬起。

◎母亲

父亲走后，母亲的日子塌了半边

缺的一角，再扶不起

在突如其来的封闭里，我想伸手——

抹去父亲留下的目光

穿上新嫁时的红妆

可惜，时间的笔锋无情

一歪

把红粉碾成褶皱

把青丝编成乱发，无奈

弯坐岁月的孤井，打捞记忆的沉渣

日据时，抓丁捉去母亲的父爱

铸为白骨

化作幼小无助，渴望的眼神——

天塌的外婆，煞气直冲经络

困守寒床。贫穷是把尖刀

削去孤儿寡母的怜惜

化作叔婶的冷眼如霜

堂兄的勾拳若雨，在祖父外出的瞬间

冇得帮岸^①的母亲，五岁随叔伯挑碗脚^②

大人眼中一指，弹飞的重量

沉如肩上，外婆渺无希望的病躯

暇时下河，随孩童摸鱼捉虾

抢夺中泪湿破裳，让外婆撑腰

怕惹来母女间的一场抱头痛哭

出嫁时，她身着大红嫁衣——

背着残疾，

无人照理的母亲

成为十里八乡暗戮的脊梁

一年的笑柄，佝着的双影成为洞房里的煞风景

父亲入伍，当了工人

省下的钱票，堵住队里缺工的闲嘴

母亲插秧

快如布阵

顷刻间，在田间画出五张嗷嗷待哺的瘦脸

在重活集中的农村，十女不如一夫

母亲屡遭嫌弃、诟病

她白日赶太阳

晚上逐月亮

只为一日不断的灶台飘香

母亲呀

爷爷被三年的蝗虫啃死

外婆在无人的病床跌死

您有幸，迈入

梦中鱼跃饭桌的新时代

注①：冇得帮岸：衡阳一带土话，常形容失去父母依靠的小孩。冇字是没有的方言正规字，常在民间礼生书写的祭文中出现。

注②：挑脚：对衡阳一带挑夫的方言称谓，按运送货物种类细分，如挑盐脚、挑米脚。

◎自画像

“告诉他们，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一段杜撰的墓志铭，像回声般

落在维特根斯坦的晚年，也落进我们心里——

他曾在语言的边界追问：

我们能否指认，哪些铭文只是虚构，

却被人读作真实的注释？

那是他未得的答案，也是我们尘世追寻的身影。

铭文是我想要的画像，还是墓碑

成了我空无的归宿，求证的步履

拖着心中久居的靡菲斯特——

它掘出我们的欲望，试探边界，

与流量、华彩共谋，把生活铸成公式：

房贷钉住脚步，数据锁住目光，

不必下楼，快递与推送已替我们写好日常的序章。

细琐光阴躲在暗中磨我初心，

只余一块冰凉的墓碑，默释着一个即将失真的名字。

若有一天，你途经我的坟头，

恰见一朵小花无声绽放——

“歌唱无穷的平台变成有囚的涯岸”，^①

它会不会向你轻摇：“喏，您好！

这里是一块被恶魔篡改了铭文的墓地，

那个人，正窒息于洪流，掂量时代的轻重。”

注①：“歌唱无穷的平台变成有囚的涯岸”，化用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歌唱着有形的涯岸变成繁响”。

刘兆印，1973年生。1996年《湖南文学》发表处女作，曾任湖南作家网编辑。早年与文字为伴，后创业暂离笔墨。今重拾诗心，犹书未尽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