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歌漫过一个民族的日子

——姚茂椿诗集《霞光漫过》选读

文/徐昌才

接受美学的理论家W·伊瑟尔认为，“作品的意义不确定性和意义空白促使读者去寻找作品的意义，从而赋予他参与作品意义构成的权利”。（《文本的召唤结构》）这种由意义不确定与空白构成的结构就是“召唤结构”，它召唤、激发读者把文学作品中包含的不确定点或空白与自己的经验及对世界的想象联系起来，从而赋予有限的文本以生成丰富意义的可能性。

诗人姚茂椿的诗集《霞光漫过》用跳跃的思维、凝练的文字、精美的画面，营造了许多别具民族风味，触发心灵感应的意境，也留下了大量的诗歌空白或不确定点。立足这些空白或不确定点，关联诗歌的意境，调动自己的生活积累与阅读经验，投入感情与生命去阅读、品味、体验、演绎诗歌，可以生发出许多灵动、深邃、有趣且充满诗情画意的生命画面来。一时间，我仿佛聆听到一个古老民族在歌唱，又似乎隐约感受到一个古老民族的浪漫与深情。这里选择三首来自组诗《忧伤的古歌已远》的诗歌，稍作赏读、品鉴，以飨读者。

第一首是《会唱歌的树叶》：

会唱歌的树叶

入云的花阶 心事游动

波浪似的木叶歌 惊飞

木楼的沉默

越过山寨 你以群鸟

潜入花海 一棵树

倾诉飘香语言 整座山

难抑春心荡漾

四目相觑 绽放两朵

咚咚的心跳 醉人旋律

憋足劲 让含苞带露的歌词

排队 等候

一团晨雾 如穿侗装的女子

被美丽的爱神附体

一声探问 在羞怯的山后

睁大双眼

树叶不会唱歌，但是，聪明智慧的侗乡男子却会随手摘下一片树叶，轻置唇边，运转丹田，鼓荡气流，吹奏出一曲又一曲美妙的情歌。读这首诗《会唱歌的木叶》，我仿佛进入梦乡，身长翅膀，脚踏祥云，飘然回到那个遥远而古老的侗族村寨。山腰上，树林间，一位砍柴的青年男子，朝向对面的大山吹奏一首古老的情歌，因为他发现，对面的大山脚下有一位心仪已久的女子，她在割牛草，似乎被他的歌声陶醉，又似乎朝着歌声的方向抬头张望。白云飘过天空，大山葱茏日子，天地一派空明。这是我的想象，更是诗歌的神奇。几个意象，几幅画面，几个词语，引诱你，又陶醉你。

请将视线投向天空。白云缭绕，花阶蜿蜒，草木生动，一幅春光明媚，春风浩荡的画面浮现在你的眼前。突然，不知从哪个山头，飘来声声脆亮悠扬的木叶之歌。山下的侗寨，静默的鼓楼，袅袅的炊烟，潺潺的溪流，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无不沐浴在这脆生生、亮炸炸的天籁之中。敏感的心灵，多情的男女，一定听得出来，这是一曲爱的呼唤，这是一首情的清唱。声浪起伏，心事蓬勃，犹如浩荡的风，吹醒一山的葱绿。木楼沉默了百年，也满怀心事，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还是静默地祝福美好的未来。

再俯视山峦，一些鸟儿飞过山林，隐入苍翠。一些歌声煽动翅膀，融入花海。树与鸟相融，歌与花怒放，一山葱绿一山心事，满耳朵鸟语花香，春心波光荡漾。沉湎其中，留恋不去的，是心旌摇荡的男子，还是心绪缭绕的姑娘，抑或是驻足侧耳的过客，留给你我去念想。诗人想得更生猛，更心馋，歌声之中，春风之下，他仿佛看见，四目相对，两心怦然，你听见了我，我听见了你，咚咚直跳，心花怒放。世界为之静默，山花为之绽放。这是一个怎样的约会，又是一个何等煽情的春天。

那位吹奏木叶的男子，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已经很久，很久，就像沉默的鼓楼一样久远。他用赤诚的心与火热的情吹奏自己对爱情的渴望，对未来的向往。就像一位才华横溢而又内敛克制的诗人，不倾泻磅礴奔涌的情，不道白坦诚肺腑的爱，而是时而轻快响亮，时而含蓄深沉，时而春风扑面，时而桃花绽放，让你在歌声中留连、沉醉。

我们要问，听到歌声的女子又是怎样的反应呢？一团晨雾飘渺在山间，一声探问睁大好奇的双眼，像极了，一位侗家姑娘，被爱情附体，以盛装出场，满身银饰晃荡，满脸羞怯绯红。这是春天最美丽的风景，也是歌声点燃的爱情。是的，诗人以木叶之歌，告诉过往的每一个客人，你听到了一个村寨最动人的歌唱，你更感受到了一个古老的民族最销魂的爱情。

第二首诗歌是《结在树上的苦》：

结在树上的苦

结过苦柑子柚子的树 经脉渐衰

一座老屋心疼山外

瘦弱的枝叶

我不忍 走近那些沧桑

面对慈祥 风的敬意

在树间婆娑 低沉的问候

苦苦的柚子柑子 已被遗忘

老树发呆 苍老的身躯

不再一瓣瓣剥开 那些辛酸

爱唱歌的男人 化为尘泥

屋里的响动 飘进深冬

一截枯枝 想划破黑夜

轻轻摇曳

我会想，谁感受到苦，面对一株苍老衰败的橘树，面对一座风雨斑驳的老屋，面对那些隐现在树影之间，老屋之侧的白发老者。诗人就像一阵风，从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刮过万水千山，刮过岁月沧桑，抵达熟悉的乡村、古老的木楼，静静聆听风的诉说，雨的唠叨。他感到苦涩、心疼，失魂落魄一般，久久呆立，心事渺茫，浮想联翩。他想到，日渐衰老的白发慈母朝朝暮暮念想远走江湖的游子，心疼他就像风中飘零的树枝，光秃、衰败、零落、消瘦。他会想，面前那个老得忘记了岁月留下的苦涩与艰辛，淡忘了感受风雨与阳光的老者，怎么不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生活的酸甜苦辣。他会想，日子老去，橘树老去，老屋也会老去，那个人终将随风远去，带走了他对人生，对世界的所有牵挂与不舍，尤其是那些曾经荡漾心灵，灿烂生活的歌声，也一同淹没在山风与岁月的深处。诗人耳畔，传来一声响动，他愿意将它想象成古老的歌声，飘荡在深秋的风中。他看见，堆在老屋门口一截枯枝，生枝长叶，焕发绿意，轻盈摇曳，像极了，一位古老的歌者又一次在风中唱响起古老的曲调，久久回荡在诗人的心空。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悲伤，不知道为什么要流连徘徊，好久好久，一切的酸甜苦辣，一切的风雨飘零，一切的山水跋涉，一切的爱恨悲欢，都留在歌中，随风远去。一首诗歌就像一枚结在树上的苦果，供你摘下来，品尝，回味。

第三首诗歌是《闲亭》：

闲亭

目光在花香中游动

鸟语 从心底涌出

接踵而至的清晨

如一群娇嫩孩子 准时到来

风雨沧桑 从眼前经过

你不是鼓楼 没有鹰

你陪老人 潜入金戈铁马

与风平浪静的心 趴在斑驳窗口

眺望爱 一步 三回头

你像个渡口 在城市一隅

随往事轮回

热闹驶过 夜色从天空飘下

你把自己 藏进孤独

一座闲亭，一天日子，一生风雨，都是诗意葱茏的春天，在诗人的心中。这首《闲亭》，聚焦亭子，从早到晚，从外到内，鼓荡岁月的风雨沧桑，涌动生命的朝夕流变。随着跳跃的意象，伴随奇妙的想象，你会看到一幅又一幅流动的画面，感受到丰富蕴藉的人生风采。

闲亭就是“闲”，成为老人的乐园。你看，一个春天的早晨，一群老人，提笼架鸟，如约而至，开启了鸟语花香、人声喧闹的一天。诗人说他们的到来，目光沐浴在花香之中，鸟语翻涌在心头，声音稚嫩如小孩，一天日子如同上班一样准点。我们看不到孤独与衰老，看不到虚空与无聊，看不到暮气沉沉、老气横秋，相反，那些生动的词语与灵动的画面，让我们仿佛看到一群少男少女赶赴风流节日的欢欣与喜悦。佩服诗人的超时空转换与跨越，将一群老人的生活模样描述得如同小孩小鸟花香清晨一样富有生气，富有情趣，富有力量。闲亭见证了侗家老人的一个早晨，一份心情，或者一种弥漫在风中的快乐。

诗歌第二节，转换时空，感慨人生。一座亭子见证了多少风雨人生，似乎谁也说不尽道不完。没有鼓楼巍然耸立的高迈与旷远，没有雄鹰展翅云天的凌厉与矫健，就那么静静地伫立在斑驳岁月之中。或倾听老人金戈铁马、掷地有声的少年意气，或感受老人雨过天晴、风平浪静的安适祥和，或深情眺望属于自己的一步三回头，那个遥远而难忘的爱。一切尽在风雨中。爱像风一样，吹遍一生。愁肠百结，兴高采烈，悲喜交织，斑驳沧桑，都在风中，都在日渐老去的日子里。这一切，被闲亭不动声色地记录下来，看到门窗上的剥落的漆皮，廊柱上的暗淡的字迹，我们就会和诗人一样无言许久，沉思万千。

诗歌第三节转入夜晚，展示另外一种人生状况。说“闲亭”像一个渡口，渡过许多南来北往东奔西跑的人，更渡过许多如烟往事如梦人生。人走了，事散了，如烟似雾消散了，闲亭仍在，一个人走进黑夜。亭犹如此，人又何堪？“闲亭”就是老人，就是人生的生动写照。当一切都过去的时候，自己将自己藏进黑暗，藏进孤独。说不出这是怎样一种苍凉，或归宿。不知道对什么感到悲凉，似乎也想不明白何以孤独，诗人就是这样留给你一夜黑暗，一个背影，让你沉思、回味。当然，读懂属于人生的黑暗与孤独，需要时间，需要风风雨雨的积淀与体验。

姚茂椿，男，侗族，湖南新晃人，居长沙。在《民族文学》《文艺报》《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飞天》《绿风》《绿洲》等报刊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放飞》《霞光漫过》和散文集《苍山血脉》《和吟声声》。入选中国作协主编的《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侗族卷》。部分诗文获奖并入选一些选本。

徐昌才，哲学博士，长沙市雅礼中学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副主席，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湖南科技大学等多所高校兼职研究生导师，全国研究生教育评估监测专家、“长沙社科智库”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语文教学通讯》《语文学习》《诗意教育探索》等专业期刊封面人物。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语文教学、诗词鉴赏、散文随笔等各类文章1000多篇。其中，在《香港文汇报》发表诗词品鉴文章100余篇。出版《恋上大唐诗生活》《那些经典，温暖光阴》《唯有葵花向日开》《一眼抵过万千爱》《踏梦犹唱蝶恋花》《向文本更深处漫溯》《“教”出一片好风光》等著作26部。曾获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教研人物提名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湖南省教育科学优秀学术成果一等奖、长沙市社会科学优秀人才、长沙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学术成果奖、长沙市友谊教育科研奖、长沙市优秀教研工作者等荣誉30多项，受到中华书局经典教育研究中心、湖南省教育厅、长沙市委、长沙市人民政府、长沙市委宣传部、长沙市社科联、长沙市教育局等部门多次表彰。目前主要从事语文教育、诗词文化和文艺评论的研究与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