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芦苇

文/朱克俭

昨天午后，在巴溪洲，最让我感慨的，不是夕阳，不是帐篷，不是蓝天，不是风筝，不是锈色古剑般指望高天的杉尖，不是东风得意，摇曳于斜晖的新柳，更不是昼夜不息南来北去的一江春水，而是这一切中，最不起眼的一岸枯黄的草垫。

当我驾车过桥上洲，推门下车时，抬眼环顾，经冬久违后，除了不见深秋满目金灿灿的银杏叶外，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直到我走到江边，漫步江岸的木栈道上，极目眺望对岸正在建设的高低楼群和长臂塔吊，以及江流上游和下游桥梁的淡影时，我才突然想起——哦，是芦苇！

是的，上次在洲上，感觉最具巴溪洲野趣的，是江洲之间，丛丛密密，可隐身其中的芦苇。夕阳下，成片成片，间或高昂数枝的芦花，迎风闪烁，飘荡，让人想到屈原散乱的白发。

我当时还戏吟：秋波与落日同辉，白头共芦花一色。

眼下，芦苇全没了。洪水卷了？冰雪毁了？还是人工砍了？割草机割了？江滩疏朗，一地枯黄，不知是残梗还是残叶。其间稀稀拉拉冒出些新绿，是劲挺的小草。多少有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意思。点点落落钻地而出的新绿与大面积贴地铺开的枯黄，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情不自禁地向芦苇的失地走去。

踏上枯黄，脚下有点松软。哇，不是残梗，不是残叶，是一层匍匐交织的枯草，不，似乎不止一层，层层叠叠，有相当的厚度，已交织成似乎仍有根于土的草垫，踩着脚底感觉有种带生命力的弹性，这草垫，应该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吧？想起龚自珍的诗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生命中，何止是花，芦苇这样的野草，亦然。

不远处有母亲带着孩子蹲在地上挖掘。挖什么？看清楚了，是围着一株健硕的新绿往下挖，挖出来的，是三五片青翠的草叶下一根嫩白嫩白的根茎，旁边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相似的根茎已有一小把。我不知道这应该叫芦芽？芦笋？还是芦根？苏东坡的蒌蒿满地芦芽短，是不是它？这些天，各大餐馆正走红的时令菜，是不是它？此刻，我只知道，脚下年复一年叠加起来的枯黄的草垫，护着的就是它。

俗话说，火烧冬茅心不死。这残草厚垫还有往下扎的根吗？它的根与钻出土的新绿的根会是什么关系？我想，这些新绿，应该不会是飞鸟偶然叼来的吧？可能是风吹芦花飘洒的种子，或是从枯草根系里再萌生出来的生命，总之，是新旧生命周而复始的延续。否则，其分布何以如此匀，如此广？

点点新绿，孕育着秋色辉煌的希望。

记得迟子建似乎说过，她所在的最北方，只有冬季。又想起年轻的时候，我们湖南同学对广东同学说，羡慕南国的四季如春；广东同学则说，一年有春夏秋冬多好，四季如春，等于只有一季。只有一季，等于没有季节。

在南来北往的湘江边，我发现最不起眼的草垫下，深藏有四季轮回的秘密。

朱克俭，湖南省国资委原巡视员，出版有散文随笔集《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