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巴库

文/邓华如

仲夏之夜，飞机越过乌兹别克斯坦，进入了里海上空，机舱内有点寒凉，旅客大多在羊毛薄毯的包裹中酣然入梦，在一片鼾声中，我却一直没有睡意，神思早已飞向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阿塞拜疆首都巴库。

当远处一道城市之光出现在天际线上时，我预感巴库即将到达了。随着飞机缓缓下降，里海如同一块镶嵌在大地之上的巨大蓝宝石，渐渐铺展在旅人的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还有海轮夜航，船头剪开海面和夜色，身后洒满了细碎的银鳞熠熠生辉。更远处还有许多钻井铁塔立在水中，一个个塔顶灯光明灭，许是石油钻井的暗示。看来入夜的巴库还没有完全停歇城市的呼吸。

蜿蜒伸展的海岸线，宛如一条镶嵌着珍珠的绸带，将阿普歇伦半岛缠绕。沿岸，灯影婆娑，一盏盏灯火随着海风轻轻摇曳，与海面上跳跃的波光共舞；山边的公路上，车流如织，光轨划破夜幕，留下一道道绚烂的光带，那是城市跳动的脉搏，活力而热烈，将静谧的夜晚点缀得生动而神秘。

从万米高空俯瞰，巴库像是一首流动的诗，一幅绚丽的画，每一处光影交错，都是大自然与人类文明的谐媾。飞机继续下降，带着旅人的期待与梦想，缓缓融入这片光与影的交响乐章中，大家满心欢喜准备在巴库的怀抱中，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

巴库是一座悠久的历史文化名城。巴库的名称源于波斯语，意为“风击之城”，因地处里海西岸的阿普歇伦半岛，常年受强风侵袭而得名。这座城市自公元五世纪起便有文献记载，早期作为波斯萨珊王朝的边陲要塞，十二世纪希尔万沙王朝以此定都，此后进入繁荣期，十九世纪因石油开采成为列强争夺的焦点，1991年独立后凭借石油和天燃气这两种能源得天独厚，经济迅速腾飞，现代化发展步伐也随之高歌猛进，如今是外高加索地区最大的城市与文化枢纽。

巴库分为老城和新城两大区，融合了自然奇观与城市美学。老城依山而建，赭红色城墙与鹅卵石街道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一样的暖意，城墙外是现代化的滨海大道，玻璃幕墙的摩天楼群与里海的波光相映出魔幻般的构图。城南的火焰塔三座螺旋状玻璃建筑高耸入云，夜间外墙的LED屏会模拟火焰跃动，成为城市新地标。

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巴库的人文积淀深厚。希尔万沙宫殿是十五世纪王朝的权力中心。少女塔高29米，八角形塔身与地下密道充满神秘色彩，传说曾是囚禁公主的牢狱，现登塔可俯瞰整个海湾。

走进巴库的老城区，恍然误入了中世纪的时光隧道，许多拜占庭、波斯、奥斯曼、阿拉伯，还有俄罗斯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无不向游人默默地展示着这座古城那曾经的辉煌和久远的故事。

希尔万沙宫殿可谓中世纪建筑瑰宝。它始建于十二世纪，在希尔万沙王朝统治时期兴建，是王朝权力与财富的象征。宫殿以白色石灰石筑成，外观雄伟庄重。内部装饰精美，工艺高超绝伦，一眼看去就觉得富丽堂皇。

王宫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如展开的金色羽翼，从山脚蜿蜒至山顶。外立面以浅黄色砂岩雕琢，拱门与尖塔交织出几何韵律，镂空窗棂如蕾丝般轻盈，将阳光筛成流动的金箔。宫殿主体由三座错落有致的庭院串联，中央庭院以八角形水池为心，四周围绕着细密雕花的廊柱，每根柱身都缠绕着藤蔓般的阿拉伯纹路，仿佛从石中生长出的生命之树。

步入宫内，但见穹顶如倒悬的星空，以青金石与琉璃拼贴出繁复的星芒图案，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舞蹈。墙壁镶嵌着数万片手工打磨的瓷砖，钴蓝、翠绿与赭红交织成巨幅花卉卷轴，每一片花瓣都晕染着渐变的色彩，仿佛被晨露浸润的丝绸。走廊转角处，雪松雕花的屏风隔而不断，镂空处隐约透出后方的金箔壁画，画中骑士与猎豹在月光下追逐，衣袂与皮毛的纹理纤毫毕现。

最令人屏息的是谒见厅，整面墙以纯金箔覆盖，中央悬挂着直径三米的镂空铜灯，千百片水晶如星子垂落，与地面镶嵌的珍珠母贝拼花遥相呼应。天花板由整块胡桃木雕琢而成，层层叠叠的蜂窝状结构中藏着细小的银铃，微风拂过时，清越的铃声与远处喷泉的水声交织成韵。就连台阶也暗藏玄机——每级边缘都嵌着半透明的玛瑙，踏上去时，脚下便泛起柔和的暖光，宛如行走在云间。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希尔万沙宫殿吸引着全球游客，它是中亚建筑艺术典范，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与民族情感。

少女塔在阿塞拜疆人的眼里是爱与守望的永恒丰碑，永远矗立于碧波荡漾的里海海岸。相传在遥远的古代，巴库这片土地饱受外敌侵扰，海防形势岌岌可危。为守护家园，当地领主下令修建此塔，既作瞭望之用，亦为抵御海寇之需。塔身坚固挺拔，其实就是一座雄伟的堡垒，历经风雨侵蚀仍屹立不倒，见证了无数烽火连天的岁月。

而在这座冷峻的塔楼背后，却深藏着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据史料记载，当塔建成之际，领主之女是一位美丽聪慧的少女，正与一年轻勇敢的守塔士兵暗生情愫。当月色融融时，两人常在塔边私会。然而，好景不长，领主为巩固权势，欲将女儿许配给远方权贵。少女坚决不从，便与士兵相约私奔，却不幸被发现。领主盛怒之下，将士兵流放远方，而少女则被囚禁于塔中，终身不得外出。少女在塔中日夜思念爱人，最终化作一尊石像，永远守望在塔顶，凝视着爱人可能归来的方向。少女塔因此而得名，成为了忠贞爱情的象征，吸引着无数游人前来瞻仰。大家听了这个故事后，一个个唏嘘不已，也被那份跨越时空的深情守望，感叹再三。

走出老城好像走过了几个世纪，当思绪还在古宫里盘桓时，我们躯体已随人流来到了巴库的新区。巴库的新区判若天堑：街道两旁的建筑新颖、摩登、前卫，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摩肩接踵地矗立，完全现代的装饰风格令人目不暇接，阿塞拜疆突厥的本土风韵，已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当代欧美的新时尚。

巴库新城如一颗镶嵌在里海之畔的璀璨明珠，将现代美学与地域文化编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当夕阳为火焰塔镀上金边，三座螺旋攀升的摩天大楼便化作跃动的火焰，玻璃幕墙折射出万道霞光，仿佛从地心喷薄而出的永恒之火。塔身流转的光影与高地公园的苍翠形成奇妙对衬，当游人驻足观景台，整座滨海新区的几何形状便在脚下铺展：银白色的盖达尔·阿利耶夫中心以未来感十足的曲面切割天空，而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正载着城市的梦想驶向蔚蓝。

晚霞染红西天时，漫步滨海长廊，会发现天际线如一柄淬火的银刃，将里海粼粼的波光裁成千万片碎钻。玻璃幕墙的摩天楼群以流线型姿态破云而出，银灰、钴蓝与香槟金的几何体块在阳光下碰撞出未来感的光晕，仿佛天工开物将一幅抽象油画揉碎后重塑成实体。转角处的全息广告屏正流淌着液态光影，霓虹与暮色在玻璃穹顶上交媾，将行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穿高跟鞋的时髦女郎们踩着发光地砖走过，每一步都惊起一串音符，与远处咖啡馆飘来的手风琴声缠绵出海滨黄昏的诗意。

当夜幕终于将最后一线天光揉进海里，滨海大道便成了坠落的银河。千万盏LED灯在摩天大厦的玻璃立面上游走，时而聚成跃动的鱼群，时而散作飘落的雪晶，连路边的智能路灯都跟着节奏明灭，将巴库装点得格外时尚。

巴库的城市风貌固然美不胜收，但比风景更抓眼球的，是阿塞拜疆的俊男靓女。阿塞拜疆族经过几千年的血统和基因演化，现在纯种本土的阿塞拜疆人只怕是无迹可求了。在历史的长河中，因战争和饥荒而造成的人口大迁徙，使本土族群在血统方面不可能独善其身，大批外来人口的涌入和混杂以至通婚，使原有的土居民族日益衍生出大量的混血儿，民族基因的融合使原住民的血统不再纯粹。

阿塞拜疆人的族源可追溯至上古高加索地区的原住民与外来游牧民族的融合。公元前2000年前后，里海西岸的原始居民与南迁的印欧语系部落（如米底人）长期共存，逐渐发展出混合血统。公元前六世纪波斯帝国征服高加索后，大量波斯移民涌入阿普歇伦半岛，与本地居民通婚形成新的族群。11世纪塞尔柱突厥人西迁后，来自中亚的突厥部落与当地伊朗语族群发生大规模融合。13世纪蒙古西征期间，大量钦察草原的突厥部族迁入南高加索，也与当地居民进一步混血。帖木儿帝国崩溃后，希尔万沙王朝统治时期形成相对稳定的民族共同体，其文化特征融合了波斯文学传统、突厥游牧习俗和高加索山地文化。最终在19世纪沙俄统治时期形成现代意义上的阿塞拜疆民族。由此可见，现代阿塞拜疆人早已不是远古时期那个单一血统的民族了，至少融合了古高加索山地原住民，南下的印欧语系部落，波斯族群和塞尔柱突厥部落，阿拉伯人以及俄罗斯人的基因。难怪阿塞拜疆人在我们外来人员的眼里，看上去既有高加索人的特点，又有印欧人的轮廓，他们的五官体貌，既有波斯人的浓眉大眼，又有突厥人的粗犷健硕，还有阿拉伯人的细腻肤色。男的一个个长得须发黑亮浓密，鼻梁高挺，棱角分明，高大英俊，而且面部皮肤显得格外白净细腻。在我们下榻的酒店，有好几个年轻服务生，五官外貌与那些电影明星就并无二致。而走在大街上的女生和许多商场的售货员，格外引人注目。可能是因为多种优秀基因混血的原故，阿塞拜疆的女人长得硬是招人喜欢。她们的肤色比阿拉伯女人还好看，一个个大都是水润细嫩，粉嘟嘟的白里透红，好像刚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轻轻一掐，就会渗透出湿滑的水来；但最是让男人们神飞魄散的，是长在她们那羊脂一般脸𣍰上的五官：阿塞拜疆女人的既有阿拉伯女人的浓眉大眼，又有高加索人的高耸挺直的鼻梁，还有波斯女人那轮角分明而极富性感的粉唇。尤其是她们的双眼更值得一表，她们那双阿拉伯女人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透亮，清澈见底。当冷静时，那眼神沉寂得若视而不见，表现得无动于衷；当激动的时候，那眼神是神采飞扬，黑色的眸子好像在燃烧，甚至可以喷出火来。如果让男人对上眼来，只怕是没几个可以抵挡得住如此魅力，也保不定会有人为之魂不守舍。

阿塞拜疆人不管男女，基本上都已在很大程度上世俗化了，人们穿着西化，审美意识已变得很随意。男性虽然有的也穿民族服饰，但不是长袍阔服，而是根据个人的爱好穿戴；女性们服饰打扮，更要大胆开放一些，她们夏天衣着大多比较暴露，有也袒胸露背的，十分性感地抛头露面于公共场合，大有领中亚风气之先劲头。

离别巴库的前夕，我独自沿滨海新区海岸长堤散步，不经意间却饱览了一道别开生面而又惊艳的风景。夏日的里海像蓝得耀眼，粼粼波光从岸边一直铺到天际。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掠过防波堤，远处游艇的白帆，像云朵一样在风中舒展。

此时，只见 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地正沿着滨海长堤撒欢。男生高个，长得挺拔，黑漆漆的络腮胡子刮得溜光，两道黑得泛青的腮帮衬托出白蜡般细腻的脸颊，将雕琢般精致的五官渲染得格外引人注目，这种生理特征更彰显了作为混血人种的那得天独厚的美感。而那女子则长得高挑，而又身材丰腴。通身的曲线波浪起伏，一个成熟女人的风韵一览无余。特别是那双柳眉大眼，好像是嵌了一湾碧潭，水汪汪的，而那绿宝石似的双眸总是星光耀眼。他们走在撒满阳光的长堤上，让长堤上盛开的薰衣草、百里香、金盏花、万寿菊等各色花朵相形见绌，在蓝天碧海的背景下，构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不远处的露天咖啡馆飘来都塔尔的旋律，旋律悠扬又带着点跳脱，女孩跟着调子轻轻摇晃，仰头嘻笑的时候，阳光落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碎金。她鼻梁高挺，鼻尖带着点俏皮的弧度，此刻正微微翘着，唇角还沾了点棕色糖霜，男孩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碰到她饱满的苹果肌，还带着被阳光晒出的淡淡红晕。

当他们在鲜花丛中嘻闹时，羡煞了擦肩而过的行人。那美女一脸的喜悦，白里透红的粉脸像盛开的玫瑰，裙摆被风掀起时，刺绣的藤蔓仿佛在流动，也绽露出了万种风情。女孩突然停下，转身扑进男孩怀里。远处的霞光漫过天际，将海染成橘红与靛蓝交织的绸缎，而他们身上散发的野性气息，比盛夏的阳光更炽烈。

巴库确实很美，这个闪耀在里海西岸的璀璨明珠，总是在外高加索的中亚地区大放异彩，时刻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审美目光到此聚焦，而在我眼里，无论是自然的，还是历史人文的，但凡与巴库有关，都让我流连忘返。

邓华如，湖南广播电视台原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