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江西念祖恩

文/张璞

湘东到赣中，一路烟雨迷蒙，油菜花开得正旺，生机盎然的时节来一趟学术性“春游”，再惬意不过了。两个半小时高铁抵达吉水西，吉水县古称吉阳、吉州，属吉安市。中午时分，与从深圳北上的远人兄夫妇在吉安会合，搜索一家叫吉安宴的餐厅解决中餐，等待朋友来接。

饭后一个多小时的聊天，自然离不开远人正在研究的宋史、宋代名人传记系列和欧阳修，探访欧阳修故乡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有幸一睹他正在修订的《俯仰流年：欧阳修的达旅人生》第五稿。各章节标题依旧是四字概括加传主两句诗词，可见他的用心。《欧阳修传》采用的五言诗句，即将面世的《陆游传》采用七言诗句。远人说“陆游一生创作近万首诗，七言诗占主体地位，尤以‌七律最为精湛，对仗最为工整。”

远人文笔优美，富于哲思，他的治学态度非常严谨，求真务实，讲究“字字有来处”，已经第五稿了还在做严格的修改删补，用他的话说就是“对历史负责、对读者负责，也对自己负责”。我们聊宋代的士大夫，欧阳修在宋代文坛的领袖地位、对后进的提携，复古运动对大宋对后世的影响等等。餐厅的服务员素质很高，收拾碗碟后没有催促，而是给我俩留下一壶热茶，远远地坐等我们离开。

吉安市欧阳修文化研究会会长傅伟接我们从吉安到永丰，下午与研究会的欧阳勇、杨兰琼等专家一起座谈。傅伟先生曾任永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欧阳勇先生是欧阳修直系第三十三代子孙，曾任永丰县博物馆馆长。座谈主要围绕欧阳修两次返乡、《泷冈阡表》和他留给家乡的一首《寄题沙溪宝锡院》展开。讨论中发现，他们对欧阳修的研究扎实深入，对很多史迹做过实地勘察，言语间流露出家乡人民（后代）对欧阳修的无限敬仰和自豪，称呼他为“欧公”。

第二天清晨，从“云水间”客栈出门散步，才发现我们入住的客栈和研究会办公场所、欧阳修纪念馆是紧挨着的，都在永叔（欧阳修字永叔）公园里边，永叔公园与恩江古城在古老的恩江边融合成一片，石板老街、古渡拱桥、诗词碑廊都成为打卡胜地。永叔成为永丰文旅最靓的名片，随处可见。自古一江春水向东流，恩江流向是自东往西，当地人说是回流报恩，故得名恩江。家乡闻名的浏阳河，流向同样是自东往西。先贤刘善泽《浏水棹歌》中的名句“江海狂澜尽东倒，却输浏水尚能西”，常用来形容浏阳人敢为人先的精神。

参观行程由欧阳勇、杨兰琼两位老师陪同，第一站欧阳修纪念馆。纪念馆的形制是简朴的四合院式，大门匾额由启功先生题写。过门厅即见中厅门额“六一宗风”，欧阳中石先生书写。欧公晚年别号“六一居士”，他自己说是“藏书万卷、金石遗文千卷、琴一、棋一、酒一，加一老翁”。厅中央是欧公雕像，两侧为名联“天下欧阳无二氏，翰林文学第一家”。馆内设“生平事迹”“文坛泰斗”“百世宗师”三个展厅，全面介绍欧公生平年谱行迹，系统展示欧公在文学、史学、政治、经学、金石学、目录学、谱牒学等方面的成就。唐宋八大家，宋代占六位，除欧公外其他五位全是他的学生，一代宗师当之无愧。

涨知识的地方太多，比如发现欧公永丰人，但对一个地方情有独钟，那就是安徽阜阳，古称颍州。庆历新政失败，欧公先贬滁州，转扬州，再转颍州。宋治平四年（1067年），欧公遭政敌的诽谤，自请外任亳州知州，赴任途中到颍州小住。熙宁四年（1071年），卸官归隐，举家迁居颍州西湖边。滁州也属安徽，欧公在这留下名篇《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

如欧公对经典和历史的研究，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他研究《诗经》撰写《诗本义》，主张阐述自己理解的“诗人本志”反对墨守汉唐旧注，‌对《毛传》《郑笺》等权威的系统性提出质疑，给苏辙、王安石、程颐、朱熹等后辈很大启发。朱熹称“旧儒不越注疏而已，至永叔……始自出议论”。

欧公研究易学，撰有《易或问》，他认为《否》《泰》《谦》三卦及其《彖》辞解决了研易的问题，搞清楚这三卦，“易之道尽矣”，以这三卦建构起他以人事释易、尊“圣人之意”和以易理为鉴的易学思想，并证之于《易童子问》和《新五代史》。清代黄宗羲著、全祖望补修《宋元学案》时，列有“庐陵学案”，选入的代表性文章正是《易童子问》和《本论》中下篇，以此二文证欧公的“因文见道”，成为“庐陵学案”宗主的学术思想，可见黄、全二人的独识之处，欧公也因此被称为北宋一代儒宗。

欧公还著有《春秋论（上中下）》《新唐书》《新五代史》《集古录》等等，纪念馆大门联“功名事业三朝相，道德文章百世师”，真不是浮夸溢美之词。

欧公对后辈的要求非常严格，著名的颍州“衣钵传苏”就是例证。据苏轼《祭欧阳文忠公及夫人文》记载欧公见到苏轼兄弟“拊掌欢笑”说“此我辈人，余子莫群。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既传为文之道，更传为人之道，真师也！

纪念馆出来，我和远人兄在欧公雕像前拍了张合影，一行人驱车前往沙溪镇。欧阳修父母及两位夫人都归葬此地，专门修筑一道观西阳宫守墓。欧阳家族世代守护此地，目前由70多岁的欧阳水秀大姐（欧阳勇姐姐）住守。据欧阳勇先生介绍，欧阳家族散居各地，现在村里只有几户亲戚，他家几代单传，他只有一个儿子，正在上大学。他们都老了，不希望儿子走太远。

现在的西阳宫是由欧阳文忠公祠、阡表碑亭、泷冈书院、节孝牌坊等组成的一个建筑群。门坊上正面是康熙御笔“西阳宫”，背面是文天祥所题“柱国冢宰”。穿过门坊，正面便是文忠公祠，按南方传统宗祠规制建设的木石建筑，简朴而不失庄严。门厅外廊立有二碑，一为宋杨万里撰《沙溪六一先生祠堂记》，一为欧阳守道（曾任岳麓书院山长）撰《重修六一先生祠堂记》。进门是“四水归堂”的天井，正厅立一尊欧公雕像，上悬一匾书四字“六一风神”。回廊陈列欧公事略、大事年表、欧阳氏源流谱系、先祖事略（包括欧公父亲、叔叔）、两次返乡事略。

祠堂东侧是阡表碑亭，里面保存一件国宝级遗物即欧公所撰《泷冈阡表》石刻真迹。碑用山东青州青石料，正面刻《泷冈阡表》，背面刻《欧阳氏谱图序》，虽历经风化沧桑，保存基本完好。表文是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年），欧公在山东青州知州任上改写《先君墓表》而成，一碑双表，追怀父德母仪。古代的墓表、墓志铭、神道碑一类都是请德高望重之辈或朋友后辈执笔，此表开自为表文先例。碑刻旁设小厅，展出一件阡表拓片以及历代对阡表的高度评价。细读欧公手书的千字祭文，言简意赅，情文并茂，达到了“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韩愈语）的艺术境界，凝视间感受到“千古至文”（沈德潜评语）蕴含的孝思与文心。

泷冈，据欧阳勇先生介绍，是沙溪镇西南磨盘山（台江山）至蟠龙形一代山冈。阡表，本为立于通向墓室甬道的碑文，原本应该是埋入墓内。由于欧公反对厚葬，现场考察他父母的墓葬规制确实不奢，只是简单的青石围板，与平常百姓家墓葬差不多，只多跪姿石羊一对。另外由于欧公写刻运送表碑是在其父安葬60年、父母合葬18年后，推测表碑是不便入墓葬，便用赑屃（俗称驼碑龟）驼碑立于墓地道边，替代了神道碑。午餐时间，听欧阳水秀大姐讲述运碑回乡途中的“龙王借表”、乌龟送表、乌龟墓和沙溪中学周润玉校长用红色标语护碑的传奇故事，老姐姐一定讲述了无数遍，但依旧绘声绘色，饱含深情。

见到阡表碑背面所刻《欧阳氏谱图序》，想起多年前做元代欧阳玄（祖籍庐陵）研究时，网上搜索到辽宁省博物馆收藏的欧阳修行书《谱图序稿》并诗卷真迹，书卷上有南宋周必大、元明欧阳玄、宋濂、张雨等人题跋。《谱图序》是为说明欧阳氏姓氏来由、家族历史传承、祖训、修谱的因由和原则方法所作，书卷有多处修改痕迹。该序最早著录于《居士外集》，文末有“嘉祐四年（1059年）己亥四月庚午嗣孙修谨序”。欧公修族谱始于送母亲归葬吉州在家乡这一年时间，嘉祐四年（1059年）为用图表（世系表）重建的欧阳氏谱图作序，熙宁二年（1069年）将其书刻在“泷冈阡表”碑阴。前世族谱皆无图表，谱图自欧公始，成为我国私家修谱牒的典范体例。

一行人边走边看边听，远人兄作为研究专家，就像学生一样谦虚地发问，多次表达“不虚此行”“不来这一趟，书中会留下遗憾”“在永丰写《欧阳修传》后记太有意义了”。我自然更多的是聆听。

这趟游学，还前往抚州（古称临川）参观了王安石纪念馆和汤显祖纪念馆。远人接下来写王安石，听他阐述过对王安石变法的独到见解。在汤显祖纪念馆看到了“临川四梦”很多珍贵的版本，收获满满。品尝到了江西美食：文火慢煎的丰城霉鱼、鲜香Q弹的临川牛杂、酸甜爽脆的临川菜梗、余味悠长的丰城米酒……

自江西回来数日，心思还留在才子之乡。两宋三百多年，江西走出去好几十位宰相级别的大人物，真是“江西人撑起半部宋史”。没有江西人，就没有《册府元龟》《永乐大典》《太平广记》。永丰县自唐至清，共建有书院24座。历代科举考试，记录吉安籍状元18位，永丰籍进士293位，庐陵文脉赓续不辍，真是人杰地灵。

这就难怪欧阳修对家乡念念不忘，写下那首《寄题沙溪宝锡院》“为爱江西物物佳，作诗尝向北人夸。青林霜日换枫叶，白水秋风吹稻花。酿酒烹鸡留醉客，鸣机织苎遍山家。野僧独得无生乐，终日焚香坐结跏。”

据家谱记载，我家祖上在元末明初战乱中，自江西丰城（一说是南昌，丰城在明初属江西布政使司南昌府所辖，都不误）迁居浏阳北乡。期待着有机会，再去恩江古渡口坐坐，再爬爬西阳宫边的小山头，远眺沙溪畔的山水。期待着有机会回丰城去考察一番，寻找老一辈口里的哑子巷，不知道丰城有没有吃不厌的霉鱼……午夜时分，刷到远人兄的朋友圈，《欧阳修传》已经改完第七稿，很快就可以交稿，往丰城欧阳修纪念馆送书的日子不会太远。别忘了，还有王安石故里抚州东乡之约。

张璞，湖南浏阳人，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诗文散见于《星星》《湖南文学》《文学天地》及红网等报刊网络平台。